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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少年愁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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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打在剑身,弹起粒粒水花,却洗不去剑的杀厉之气。冷玉蟾苦笑:“没想到我一时多事,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呢,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大人物怎的对你这么大的兴趣?”
漪澜看着眼前这些人,有她最敬仰的师父和莫大师兄,也有七省联盟里的几位门主,更有当日洗劫苍山的金人首领。也是苦笑:“我是什么人呢?只是苍山派最不成器的弟子,师父嫌弃,同门鄙夷,没想到今天我却成了天下争夺的奇珍异宝!”
她见师父背对自己,依旧威严肃穆的身影,不禁落泪。
陈之登身子微侧,声音沉稳:“澜儿,你当真连师父也不信?”
漪澜摇摇头,哽咽:“澜儿愚笨,真的不知道。。。师父要的是什么?”陈之登回过身来,脸色一沉:“枉我养育你这些年,不知图报也罢,还欺瞒为师?”
漪澜跪倒在地,凄然:“师父,澜儿不敢!”
陈之登冷笑:“为师也以为你不敢呢,岂料你明着不敢,暗地里又是怎么对待为师的?你早知道《傲剑诀》,为何不禀告为师?”
“回师父,澜儿当初答应秦公秦婆不说出那本书的事,自然要守信。而且,澜儿也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武功秘籍啊。。。若是澜儿知道师父想要那本书,即便澜儿遭到天谴也不敢隐瞒半个字!”漪澜神色苦涩,声音更是嘶哑。
陈之登冷笑:“那好啊,今天是你回报为师的时候,将那本书交出来吧!”
漪澜惊呆了,茫然望着神色阴沉的师父,声音发抖:“师父,我答应过秦公秦婆,不可告诉第三个人的。。。若是师父真的想知道。。。我,我这便背诵出来。。。”
“丫头糊涂!你师父卖国求荣不说,更是泯灭人性,你若说出来,他岂会放过你?”冷玉蟾一声断喝,将迷惘的漪澜惊醒,她看到金人首领立刻醒悟,师父已经不是当年的师父了,他已经投降金国,我怎能助纣为虐?
“哈、哈、哈、哪里来的瞎婆子,竟敢管起我苍山派的事?”陈之登狂笑两声,对冷玉蟾杀气顿现。
“这件事与前辈无关,一切皆是由我而起,师父责罚我一人就是!”漪澜立刻迎了过去,面对这么多高手,即使冷玉蟾的功力没有受损,也是难敌。
“好啊,澜儿,你今日威风了,敢顶撞为师了!”陈之登冷笑阵阵。
阿琰躲在暗中见了,又气又急,恨不得冲过去将那陈之登骂个狗血淋头。世上哪有这样奸诈虚伪的师父?澜儿这么善良,这么温顺,就是畜生也该被感化了,可这个伪君子丝毫不为所动,不念往日师徒情分也罢,更是丧尽天良。
“你作甚?”金暮烟悄然来到,示意她不可轻举妄动。阿琰没心思与她说话,那边的气氛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眼看就要大战一场。
金狼哈哈一笑,道:“陈掌门,你调教的好徒儿!掌门宝剑也丢了,武功秘籍也没了,若不是生得如此貌美,真是不可姑息!”他垂涎的舔了舔嘴巴,浓密的胡茬乱糟糟的贴在嘴巴上,整个一大猩猩。阿琰咬牙瞪眼,恨不得撕了他的嘴巴。
陈之登被人讥笑教徒无方,怒道:“你是最后见到无极剑的人,也只有你知道无极剑的下落,你把剑藏哪里了?”
见师父大怒,漪澜哭道:“师父。。。无极剑是澜儿弄丢的,澜儿一定想办法找回来。”
阿琰眼前模糊,澜儿凄凉的身影在眼前摇晃,到了此时,澜儿还是为她着想,没有说出无极剑在她这里,她在保护她。
陈之登冷哼:“你到哪里找回来?当日有一小贼潜入本派,有人看见你和那小贼一同离开,她叫淳于琰,是不是她盗去的?”
漪澜咬紧了唇角,似乎有片刻的犹豫,颤声道:“阿琰潜入苍山本意是为了盗剑,可后来遇到金人袭击,就没,没盗去。。。”
“住口!”陈之登打断她,怒道:“分明是淳于小贼诓骗你帮她盗剑,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还帮小贼欺骗为师?”
漪澜一低头,泪水滴在青草之上,一株草儿因泪水的滴落而弯了下去,阿琰胸口一阵冲动,便要冲去。她不能看着心爱的澜儿被人胁迫,被人诬陷,被人伤害,即使她不强壮,也要替她承担一切!
可惜她也只能这么想,因为她被点了穴道,比死人多口气而已。
“你乖乖呆着!”金暮烟瞪她一眼,应该是出了大事,她脸色很紧张,转身走了。
突听冷玉蟾冷笑:“好个苍山派掌门人!武功没见怎的,教训弟子倒是舌灿莲花,言辞凿凿!”她走向漪澜,道:“姑娘,陈掌门已经做了金贼的狗,连祖宗姓氏也忘了,更别提什么师徒情分?他逼你交出他要的东西,你若不交出来,今日难以脱身。你若交出,性命也难保。你说该怎么办?”
漪澜见冷玉蟾神情慨然,道:“前辈,你无须为我担心。。。”
冷玉蟾哼了声,清越的笑声掩不住孤傲:“你是认为我不是你师父的对手了?”手中长剑一扬,抖了一道剑花,带着纷落如雨的花瓣击向陈之登。
陈之登不敢怠慢,赶紧应战。“瞎婆子,你是何人?”
“瞎子可不认得什么君子小人,实在是听不得畜生的话!”冷玉蟾冷笑着,剑身长举,刺向陈之登的要害。陈之登见她虽是半瞎,剑法精妙高超,不敢大意,全力应付。
拆了二十来招,陈之登长剑削向她左腿,冷玉蟾左足飞起,踢向他剑身。陈之登剑刃一沉,砍向她足面。冷玉蟾长剑急攻他右腰,陈之登剑锋斜转,铛的一声,双剑相交,剑尖震起。二人同时挺剑急刺向前,同时疾刺对方咽喉,出招迅疾无比。
眼看这同归于尽的打法,漪澜疾呼:“前辈,‘神风’护体,御敌‘天池’!”
冷玉蟾动作也疾,两指轻弹,一缕凌厉的指风偷袭陈之登的气门,陈之登大惊失色,急忙撒剑后退,那道指风偏离几寸,点在他的‘食窦穴’上,肋骨作痛不已。
“你!你这逆徒!”他大怒,脸都气歪了。
漪澜是他的徒弟,聪慧过人,天赋异禀,自然知道他的死穴位置,这下险些要他的老命!
冷玉蟾可不容他片刻喘息机会,冷笑:“陈之登,你为人差劲也罢了,武功也不过尔尔,林姑娘做你徒儿真是误了终身呢!”长剑一圈,自下而上,斜斜撩出一剑,势劲力疾,姿式美妙已极,陈之登不服刚才落了下风,挺剑去接,这一剑招式新奇,势道凌厉,绝非俗品。冷玉蟾不敢怠慢,急忙后撤。陈之登咽不下受辱之气,不依不饶,又使出一剑,剑招阴险,避无可避。
冷玉蟾视力不济,只能听风辨音,对付陈之登这样的高手十分吃力,暗想陈之登使用的剑法古怪狠辣,倒是没有见识过。漪澜却是很熟悉,当年师父偷偷演练这套剑法的时候,被她无意中看见,一时孩子心性,早在心中演算了其中的破绽,本想提醒师父改善剑法不足,没想今日却利用这些缺陷对抗师父。
“前辈可用‘泰山剑法’,只需变换出剑方位即可。‘来鹤清泉’本是从中盘使出,可从下盘横扫。。。”
冷玉蟾何等人物,漪澜稍一点拨,立刻明白其意,长剑倏的刺出,一连五剑,直将陈之登的杀招化解,又逼得他只有招架之力,又急又气:“逆徒!你真是我的好徒儿!”
他这么一说,漪澜心中一寒,又觉得自己所为实在是背弃师门,有负于师父教养之恩。
陈之登心浮气躁,一个不留神,险些被刺中,刚避开,又见冷玉蟾剑尖一挑,刺中陈之登的手腕,陈之登拿剑不稳,长剑脱手而飞!
突然,金狼握着狼牙刺跳将起来,朝冷玉蟾劈下——
此人神力,这一招“开山镇岳”真有雷霆万钧之势,无论如何也是避不开了。漪澜惊呼,再想指点破解之法也是来不及,冷玉蟾被罩在强大的杀场之下,眼看性命危及——
只听一阵破空而来的金戈之声,一块生铁打在金狼的手肘,痛的他哇哇怪叫,狼牙刺险些脱手,瞠目去看,只见前方走来一青衣男子,道士装束,面容秀雅,风度飘洒。
沈沐阳?阿琰又惊又喜,这人来得好巧,澜儿有救了。不过,惊喜之余,心中更是苦涩难言,沈沐阳武功好,人品又好,对人亲切有礼,也难怪澜儿对他友好。
“金国勇士潜入大宋腹地,也不愧为有胆有识的英雄。”沈沐阳来到漪澜身边,叹道:“林姑娘,宋大姐记挂着你呢,你没事就好。”
漪澜泪迹未干,哽咽:“先生和宋大姐待漪澜有恩有义,无以为报了。”
沈沐阳安慰道:“姑娘无需客气。”他打量着道貌岸然的陈之登,略一拱手:“想必这位就是苍山掌门了?在下有礼。”
陈之登鼻孔出气,道:“道士别来无恙?”
“我去南海路过而已。”沈沐阳笑了笑,眼眸尽是感叹,道:“就不知道陈掌门为何要胁迫林姑娘?她可是苍山弟子,为了救出被人劫持的师父吃尽辛苦,却没想到今日被掌门误会,胁迫。在下实在看不过。”
沈沐阳言谈儒雅,没甚敌意,听来却是讽刺轻蔑之意,陈之登怒哼一声,也没话可说。
见澜儿黯然失色,阿琰只觉胸口一酸,脑子混乱,雨越来越大,她蜷缩在土墙下,身上沾满泥土沙浆,潦倒不堪。
金狼见道士的剑法如行云流水,不敢轻敌。二人力战一旁,翻翻滚滚拆了一百余招。突然间金狼一声大喝,狼牙刺直劈,沈沐阳眼见难以闪避,一抖手,长剑指向他胸膛。金狼回身削剑。当的一声,兵器相交,沈沐阳剑身一沉,不敢力拼,剑刃反削,顺着金狼的棒身滑去,唬得金狼一跳,狼牙刺也顾不得捡了,仓皇而逃。
陈之登见状,也不敢恋战,喝道:“道士厉害得很!我不与你战,改日再取你性命!”他接过莫刚递来的长刀,虚晃一招,迫冷玉蟾后退,得了个空虚便走。
冷玉蟾也不追赶,赶紧回头去看漪澜。沈沐阳已经扶起了她,叹道:“林姑娘,陈掌门已经迷失本性,你莫要如此了。”
漪澜方才回过神,看到眼前清朗温和的男子正是沈沐阳,不禁失声痛哭:“玄珠先生!”
她身子虚弱,又被雨淋了半天,早已筋疲力尽,神思疲惫,眼前一黑,倒在沈沐阳的怀里。
阿琰瞧在眼里,也不管自己成了泥人一般,竟然苦笑起来,“我真的没用,大难临头我吓得半死,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澜儿。。。我这般没用,即使澜儿对我有情有义,跟着我又能怎样?
澜儿,你是对的,我配不上你。”
眼前模糊的再也看不清,只听见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小,完全被雨声覆盖。走了,澜儿走了吗?她不敢回头去看,怕自己没法控制的呐喊,怕看见澜儿凄凉孤苦的身影,因为只要一回头,她再也没勇气离开她。
金暮烟点穴的力道不重,很快便自动得解。她像一条负伤的野兽,在这秋夜中的原野里狂奔着,也不知究竟奔出了多远,更不知已奔到何处?
她已再没有眼泪可流,心乱得就像是她的头发。自打出生以来从没有这样痛苦,这么心乱过。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日夜更替,星辰变幻,她疯疯笑笑,走走停停,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或许,心没有了方向,便没有归宿。
水田里的稻穗已长出,在晚风中像是大海的波浪。她奔入一块稻田中央,在星光下躺了下来。
积水的污泥,浸着她的身子,星光自稻穗间望出去,显得更遥远,更飘忽,更不可捉摸。
沈沐阳也好,曾少麟也罢,或者那位未曾谋面的丁家堡大公子,他们的计谋也许不如我,但像他们那样的人,又何必再用什么计谋?只因他们有真实的本事,比我强。
而我……我却只想靠聪明,靠运气……一个人若只有聪明,而没有本事,那又有什么用?
我像条狗似的被人追逐,像条狗似的夹着尾巴逃,连自己的命都没法掌握,何谈去保护澜儿?一个人若是连心爱的人都没法保护,又有什么资格去爱她,拥有她。。。阿琰就这样躺在水田里,反反复复地想着。
直到星光暗沉,她终于爬了起来,身上满是污泥,脸上也满是污泥,她也不管,只是沿着田埂往前走。而前面有一个人,在黯淡的星辰下,白衣飘逸,气度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