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剑江湖》青山常在

42、少年愁 一

　　晨曦缓缓渗进林子，阴暗终于褪却，一声声呼唤与呐喊还在空中回荡，其情凄哀。金暮烟不忍再听她声嘶力竭的叫唤，捂着耳朵走了上去，“喂！你这是何苦呢，林姑娘可能是自己离开了，你就是有本事把整个林子掀翻了，也找不着人吧。”
　　阿琰停止了呐喊，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盯着地上那一摊血发怔，“澜儿出事了，出事了，这林子里有豺狼虎豹出没，澜儿受了伤的，她如何避得开？”
　　“你想得太恐怖了吧，哪里来的凶禽猛兽？”金暮烟嗤了一声，却不由自主的朝周围望了望。树叶哗啦直响，隐约听得见虎狼的嚎叫之声，她也开始怀疑会不会真有猛兽出没。但是很快她就打消这个念头。
　　“淳于琰，你好笨哦，这里没有搏斗撕扯的痕迹，不像有野兽来过，难道野兽会怜香惜玉？这就表明林姑娘一定没事。”金暮烟嗤笑。
　　“这血还是热的，有淡淡的药味，是澜儿的血，澜儿她。。。出事了！”阿琰声音嘶哑，抽噎着说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丢下她，是我的错，我该死！我害了澜儿！”说着说着，她一张小脸扭曲变形，悲伤又悔恨：“你为什么要拦着我？要是我早点赶回来，澜儿就不会出事！是你害了她！”阿琰突然掉转矛头朝金暮烟控诉，一双血染的眼睛充斥着怒火和杀气。
　　金暮烟见她如此，笑得僵硬：“你还真会说大话，就算林姑娘真的出事，你回来又怎样？凭你这几下子能保护她吗？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你该谢谢我救你一条小命！”
　　提到这个，阿琰的气焰顿时消散大半，我好没用，即使在澜儿身边又能保护她吗？
　　“再说，林姑娘体弱多病，即使有人掳她，哪用得着动干戈？这些搏斗的痕迹自然不是林姑娘留下的。”金暮烟分析的很有理。
　　阿琰没心思跟她辩驳，已经找了大半夜，澜儿不见了，会不会生我的气再也不见我了？会不会被武林同盟的人掳去？她没有武功抵御，哪里能够反抗？一想及此，她感到心被针戳，魂魄也飞了一半。
　　“我要回去！”她咬着瑟瑟发抖的双唇，转身就走。金暮烟自然不干，冷笑：“做梦！你别耍花招！”她弯刀一横，拦在阿琰的面前，但阿琰也不理会，仿佛刀枪不入，直往前走，叫金暮烟吃惊，赶紧撤了弯刀，伸手点了她的穴道。
　　“金暮烟，让我回去找她！”阿琰动弹不得，脸色难看，死死的瞪着她。
　　“淳于琰——你别犯傻，回武林同盟就是找死！你别连累我们！”
　　“就算死我要回去！”阿琰也不管她在说什么，竟然想运气冲开自己被封住的穴道。她哪里有这么大的能耐，几番较劲已经是真气乱窜，一阵急火攻心。“金暮烟，我要杀了你！”混杂着杀气的眼珠子滚落几颗血泪，她气晕过去。
　　金暮烟愣了愣，眼看着小小的身躯倒在自己面前。

　　书眉宫在五十年前名动江湖，开创书眉宫的祖师叫傅香危，十几岁便因武功灵秀精巧而独树一帜，傲立塞北之巅。她的剑法是以女子特点创立的一种高妙超凡的剑法，精准，灵巧，迅疾，阴狠，经过不断创新达到了精妙绝伦的意境，自成一体，别于正统武术，为名门正派视为邪门武功。但是傅香危不在乎，她给自己的剑法取了好听的名字《书眉剑法》，自称书眉宫主。

　　傅香危是书眉宫的创始人，也是傅青瑶的母亲。书眉宫虽然不在八大门派之列，但是谈起书眉宫，就算八大门派也得给几分面子。因为书眉宫介于正邪之间，完全凭喜好做事。他们不与名门正派交往，也绝不与之为敌。二十年前，傅青瑶与当时的剑侠淳于剑虹一见钟情，喜结连理。傅香危本不同意女儿嫁给名门正派的人，而傅青瑶执意跟着淳于剑虹走了，还带走了书眉宫的绝密宝典《傲剑诀》，傅香危大怒之下派人追索，母女差点决裂。后来，终究是血缘亲情，香危见女儿固执，只好放过她和剑虹。
　　二人过了几年恩爱的日子，切磋剑法，互有进步。但是，剑虹没想到青瑶还是留了一手，她一直没有将全本《傲剑诀》交给剑虹。而剑虹所练的《霸剑天下》却是《傲剑诀》的下部。这一点剑虹并不知道。

　　后来武林同盟诬陷剑虹投降金贼，要呈现《霸剑》剑谱给金兀术，不明真相的武林人士立即响应同盟会的号召去堵截剑虹叛逃。他们一路追杀剑虹夫妻，只因二人武功高绝不得手。后剑虹携妻带儿隐藏在苍山派，因为他与陈之登是至交好友，在南渡前暂避于此。谁想南宫长星率领武林同盟的人追到苍山，逼迫剑虹夫妻交出《霸剑》剑谱，并且要剑虹夫妻领罪受罚。傅青瑶吃了武当松阳子一剑后被书眉宫的人救走，剑虹及幼儿被长星打落悬崖，失去踪迹。
　　（只是谁也没想到，《傲剑诀》全本掉落草丛，为铸剑师秦氏夫妇拾取，后来秦氏夫妇传给漪澜，却是巧合，也是冥冥中注定之事。）

　　傅青瑶回到书眉宫的时候，方知母亲被自己所累。因为《傲剑诀》的秘密显露江湖，书眉宫遭到武林同盟侵犯，母亲力战群雄终因寡不敌众受了重伤，见到女儿回来感慨万分，终因伤重不治殒命。傅青瑶悲愤交加，迁怒于师姐冷玉蟾。她怀疑玉蟾为了争夺宫主一职在母亲面前说了她的坏话，导致母亲对她和剑虹的婚事不满，从而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冷玉蟾也不辩驳，悄然离开书眉宫，隐匿西域。傅青瑶继任宫主，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近年又重出江湖，伺机复仇。

　　夜色减退，雾气渐重。冷玉蟾如冰雕石像般端坐在地上，脑海中回忆着过去种种，终究是因果循环，想避也避不得的，这十几年来傅青瑶非但没有忘记仇恨，甚至还变本加厉的把书眉宫变成了杀人机关。她知道书眉宫这几年和朝廷藕断丝连，充当某位大人物把持朝纲的帮凶。这和师父创派之本完全相悖，变成了干预江湖与庙堂的黑势力。师父在天有灵会不会怪罪她抛弃书眉宫，出走西域呢？
　　她睁开模糊的眼睛看着眼前一抹白色，这个少女昏迷了一天一夜还没有醒来。

　　奇怪的是，她的伤不是因为被人击打所致，而是药物所害。竟然有人一直用药物损害她的骨骼神经，四肢百骸，在她体内经年累月的下了毒药。这个歹人为何要这么做？这少女与谁有深仇大恨，非得用这种没有人性的法子害她？
　　冷玉蟾叹了口气，伸手扶着漪澜坐好，右掌抵在她的背心开始输入真气。
　　“前辈——”
　　漪澜轻呼一声，感觉到一股清流涌入四肢百骸，驱走笼罩周身的寒气，让她意识苏醒，神思清朗。她立刻明白有人为她疗伤，听呼吸吐纳之音均匀顺畅，是位高手。
　　“前辈也受了伤，不可为我耗费真气。。。我的命早在几年前就该被上天收走了，活到今天也是赚的。”
　　“小小年纪也如此轻生？看来我是不该救你。”冷玉蟾冷冷的哼了一声，收回掌势。漪澜失去依靠便歪倒在地上，她忙撑着坐了起来，回身去看。
　　只见冷玉蟾又闭上眼睛，打坐运功。
　　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前辈与那位前辈的武功同出一门，都属于阴寒之极的内家功夫。也属于道家内功衍生出来的一个分支，和天山派，易家山庄，太极门属于同宗，而前辈的武功又不仅限于道家内功的框架，显然更胜一筹。。。”她说着，又觉得胸口郁闷难受，便咳嗽起来。
　　冷玉蟾眉一耸动，冷笑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漪澜也不答话，只是苦思着说道：“有一套内功心法有助于前辈修复内伤。。。叫《菩提心经》，是从少林武功演化而来的，鲜见与世，却是非常有效果的，前辈若信得过我，就请试试。”漪澜唇角渗出血丝，脸色也发白。
　　冷玉蟾淡眉皱起，不悦：“小姑娘，你很啰嗦。我要你提醒吗？”
　　“《菩提心经》说得复杂，其实也是从奇门八脉算起，运气于四肢百骸，以自身之力修复受损之处。。。前辈的武功自然不能按照心经所说运气，应该做些变通，从第三道气门算起，运气于檀中穴。。。”漪澜低声说着，也不管冷玉蟾听还是不听。
　　冷玉蟾听她说得认真细致，不像妄言，心中虽然好奇她懂得这么多，便依言运气游走全身，顿觉一股暖流在筋脉间滚动，她暗暗称奇，便照漪澜所述从任脉到璇玑，天突，又从横骨到水突，如此这般，将全身筋脉都游走了一遍，顿觉得周身寒气被逼退大半，功力也恢复了七成。
　　汗水浸湿了衣衫，冷玉蟾觉得奇异，想她练习阴寒内功不会感到内热，今日用这菩提心经疗伤却有这等效果，她又是一惊，赶紧运气查探自己内力可有损失，结果又是惊诧，非但没有丝毫衰减，反而有增强之势。她这样的高手无须多问，即刻消化体内多出的功力，收为己用。
　　当她感觉到眼前一阵刺白，想也没想，拍掌推去，却听‘哎哟！’一声，眼前人被掌风袭击，叫唤起来。
　　她收住掌势，想看清少女的面孔，却听她忍着痛苦说道：“前辈的眼疾是不是被人所致？”
　　“莫非你想治好我的眼睛？”冷玉蟾冷叱一声，依旧闭目运功。她当然没用几分力，不足以伤人。
　　“好奇不是一件好事。姑娘，你心地不错，世上的好人可不多，你好心救人不代表别人会感激你。”冷玉蟾的声音没有温度，微微睁开的眼睛露出一些悲悯。

　　漪澜默然半晌，苦笑：“多谢前辈赐教。我见前辈受眼疾之苦，便想着法子能治好前辈便好。其他的事，我没有想那么深远。”她叹息一阵，又道：“这人一定是前辈亲近之人，否则不可能接近前辈点击您的凤池，或者这人本来是取前辈的性命，玉柱是前辈的死穴，若被点中轻则瘫痪，重则丧命。只是寸许的差距，此人点到前辈的凤池穴，影响了前辈的视力。。。”
　　“住口！”冷玉蟾冷喝：“你这女娃真是太啰嗦，自身难保还多管闲事？没几天活头了，还嫌命长吗？”
　　她的冷酷骇得漪澜不敢再说，只有默默哀叹。

　　一时无话，漪澜借着门缝投来的光线打量周围，这是一间破败的土地庙，除了中间供奉的一座斑驳不堪的土地石像，实在一无所有了。兵荒马乱的年月，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逃荒者，所经之处，只要能拿动的东西早就被人拿光了。
　　冷玉蟾见她起身朝外面走，冷声道：“你想走？”
　　“前辈救我一命，漪澜也无以为报，这便告辞了。”她想着阿琰会不会出事，正忧心不安，便告辞而出。
　　“你身染毒症，已经攻入心脉，你如此聪明应当知道，任脉主血，督脉主气，为人体经络主脉。任督二脉若通，则八脉通；八脉通，则百脉通，进而能改善体质，强筋健骨，促进循环。而你的复溜穴和百会穴、天柱穴、风池穴都是受了损伤的，才导致你体弱多病，气血亏虚。你虽有奇遇服用一些灵药解毒化瘀，改善了许多，但终究是毒入骨髓，不得清除。今天即使有千年首乌膏为你治病，也没法救得你的命。此人处心积虑的害你，与你有何冤仇？”冷玉蟾的声音没有温度，在漪澜听来更比千年寒霜还冷。
　　“前辈。。。我告辞了。。。”她拖着疲惫虚弱的身子朝外面走，泪流不止。
　　“你这样出去，不到一个月就没命，你不会不知道吧？”冷玉蟾声音虽然冷漠，在漪澜听来却是温和许多了。漪澜刚要说话，口中突地被塞进一颗清凉的药丸，滑入腹内，好熟悉的味道。
　　“你刚刚帮我疗伤，我这便还你这份人情。冷玉蟾从来不亏欠别人。”她的目光混浊，隐含着万种复杂的思绪，看得漪澜一阵迷茫。

　　离开书眉宫后，我去了西域。这十几年再没有回来过，因为我答应过青瑶不会干涉她的任何事情。因为师父是指定我做继承人的，我若回来就是让青瑶起疑心，若是我和她敌对，对书眉宫不利，也给小人可趁之机。而我这次回来，是寻我的徒儿，也是唯一的徒儿。她已经回来中原七年，一直没有音讯，我不放心便回中原来寻找她的踪迹。没想到我一回来，书眉宫就知道了，青瑶还是怀疑我要与她争夺宫主之位，派弟子对我旁敲侧击不成便亲自找我对质，她要我立刻离开中原回到西域。哼，她变得越发不可理喻，还是把我当仇人一样看，完全不念旧日同门之情。青瑶始终不明白我冷玉蟾根本不在意当不当宫主，我若是觊觎宫主之位，怎么会不顾师父遗命出走？又蛰伏西域这么多年呢？

　　冷玉蟾又开始为漪澜疗伤，她内功精妙阴柔，对女子之体非常有利，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漪澜便感到体内有一股阴柔之气融会贯通补充着亏损的地方，她甚至能感觉到有缕缕纯净的真气在任督二脉上来回游走——

　　阿琰还在梦中，意识里感觉到自己的胃一阵一阵被顶的疼，一骨碌滚落下来，大骂道：“金暮烟！你带我去哪里？”
　　金暮烟见她猛地滚落马鞍，还觉得惊奇，动作好快呀。她笑道：“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淳于琰，你太不知好歹了啊，是我救了你的小命。”
　　阿琰有些头沉，见金暮烟骑着匹马正往北行，身旁却是那位淳于剑客。
　　“小姑娘，暮烟说得不错，你强行冲开穴道导致真气逆行，险些岔了气害了自己，是暮烟替你解穴的。”剑虹叹了口气，凌乱的白发掩不住飘逸的风度。
　　阿琰冷笑：“是吗？那我真是感激不尽呀，多谢郡主封我的穴道，又替我解穴，这样的大恩大德我有几条小命可以偿还得清？”
　　金暮烟脸色也冷，喝道：“淳于琰，告诉你，别以为我脾气好不会杀你！你再嚣张，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你现在杀了我吧，别浪费时间了！哈——你有好心待人吗？不就是为了我师父的几把宝剑利器，你才留得我？我现在明白的告诉你，别做春秋大梦了啊，我阿琰没几分本事是真，骨气还是有的，我就是死也不会为你们金人做事！你不是心如蛇蝎吗？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要是皱皱眉头就不叫淳于琰！”阿琰发泄着胸中的怒气，凶恶的样子要吃人，任谁看了也觉得金暮烟是优雅温柔的女公子，她倒像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无赖恶徒。

　　金暮烟哪受过这种恶气，真想结果了这臭丫头。突听剑虹问：“你叫什么？淳于——琰？你是哪里人？”他觉得这女孩子有一股桀骜不驯的气魄，而且筋骨不错，甚感稀罕。
　　阿琰怒目相视，见问也不答。
　　淳于这个姓氏并不多见，剑虹有一种亲近感，又问：“小姑娘，你武艺不高，内功倒是不错，只是缺乏疏导武功不得精进，不知你师父是谁？”

作者有话说

　　几天没更了，假期也过了一半，赶紧上来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