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剑江湖》青山常在

39、儿女情长 五

　　到了深夜时分，阿琰被恶梦惊醒，正惶惑不安，转头看到澜儿睡得真沉，顿觉安慰。原先她担心澜儿内伤发作便挨着她睡了。这会儿再无睡意，阿琰吐了口气，暗笑自己做的梦荒唐。此刻窗外皎月高悬，屋内洒满月华，虽然没有点灯也能视同白昼。阿琰伏在澜儿旁边，怔怔地望着这张面孔，干净得毫无杂质的肌肤在朦胧的光晕下增添人间多少诱惑！那蜷曲的睫毛掩盖下的眼眸似乎在动。睡着了也不安分，又在鉴别什么呢。这双眼睛里藏了多少神秘？要分辨世间多少真伪？澜儿，你惹了好大的麻烦了，知道么？按说我阿琰年纪虽轻点，也在江湖上闯荡多年，阅历无数，帅哥美女也是常见的，为何独独觉得澜儿最好？看着看着，阿琰情思缠绵，实在难忍，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萌动，便凑了上去，用自己的唇轻轻的触碰这双闭着的眼睛，温温软软的感觉呢。她胆子大了点，便亲亲她的鼻尖，冰凉的。好玩呢，她眼一低，落在这张弧度巧妙，虽然苍白却好看的要命的嘴唇上，只见她嘴角微微翘着，含着甜甜的笑意，似乎在等待着与人亲吻。阿琰感觉心底一阵热涌，呼吸微促，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就要凑上唇去——突然，一阵冷笑惊得她魂儿都没了，霍的转身去看，只见窗格上出现一个黑影，叫人惊悚不已。

　　她几乎弹跳出去，速度极快，而那黑影却没离开。阿琰心脏‘砰砰’直跳，没敢推开窗户，紧喝一声：“谁在外面？”
　　“你身负血海深仇，竟然躲在这里逍遥？”那影子压低了嗓子。阿琰心惊肉跳，猛的打开窗子，没等她看清楚，那黑影冷笑一声，闪身离开。阿琰大惊，想也不及想，飞快的追赶上去。陈闳祚的庄园很大，那黑影似乎有意叼她，走快了便停顿下来，等阿琰接近又跑开。
　　“你是什么人？跑什么？”阿琰追得郁闷，索性停下。脑海里飞快的搜索了一遍，总觉得这人应该是见过的，但，这人伪装的极好，岂会被她发觉一点蛛丝马迹？
　　“嘿嘿。。。小丫头功夫不济呀，你这轻功没练到家哟！”那黑影尖细的笑声随风飘来，令人毛骨悚然。“没想你小小年纪竟然有非人的癖好呢，你喜欢那林家姑娘了，哈——”那人声音极细，像是用了密音传语的功夫，只对阿琰一人说话。
　　阿琰恼羞成怒，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窥人隐私又逞英雄？也是个鬼祟小人！”
　　“哼，我可不是什么英雄哩！小丫头，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身世吧，整天黏糊那林姑娘，没出息！”那人还在笑，阿琰被人窥破心思自然不爽，便要过去拼命。
　　那人冷笑道：“找我拼命有什么用？你糊里糊涂的活了十几年，该去弄清自己的身世了。。。”阿琰莫名的哆嗦了一下，脑袋发木，我的身世？

　　这时，陈府里巡夜的人过来，那黑影指了指阿琰，声随风来：“丫头可要记住，你身负血仇，得练好本领去报仇，儿女情长的事情不过是过眼云烟，何况还是离经叛道的爱恋，是没有结果的。千万别沉迷啊！”树叶哗啦作响，那人转身离去，落下一阵刺耳的笑声。
　　阿琰惊得目瞪口呆，又不敢追远，眼睁睁的看着那黑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她怎么也想不通这黑影子是什么人？又为何告诫自己？
　　我有血海深仇？会不会是梦境？阿琰掐了下自己，很疼。孤寂萧瑟的冷秋夜竟然如此可怕，这陈员外的庄园看起来也好像魔域地府了。阿琰阵阵心惊，忽然想起了什么，澜儿？
　　又一阵冷汗直冒，她怕澜儿出事急忙折回。

　　但，屋内很明亮，金暮烟背着手站在澜儿的床前，见阿琰进来便道：“深更半夜的你跑出去看风景呢，澜姑娘内伤复发了，你不知道？”
　　“什么？澜儿？”阿琰一个箭步窜到澜儿身边，被角一片血迹，当场吓得慌了神，“澜儿，你这是怎么了啊？刚才还好好的，发生什么事了？”可澜儿已然昏迷，嘴角的血迹还未干。“金暮烟，你对澜儿做了什么？啊？”阿琰几乎要跳起来，恨不得立刻要了她的命。
　　金暮烟皱了下眉头，冷哼：“我要害她何必这么费事？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你不是千方百计的要澜儿的书？趁我不在就逼迫她，有什么不可能？”阿琰怒道。金暮烟被堵得七窍冒烟，喝道：“淳于琰，你！你这笨蛋！我要害人还用避开你？”
　　你在侮辱我的智商，轻视我的能力！
　　阿琰抱起澜儿，见她面色苍白，秀眉紧皱，一脸凄凉悲哀的绝望。她的眼泪顿时滚落下来，哆嗦的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她悬到嗓子眼的小心脏又轻轻的落回原处。
　　“也是，澜姑娘还没帮我做事，就这么死了，那我就得不偿失了！”见阿琰又去检查澜儿可有伤，皱眉道：“我是听到你屋里有响动才过来看看的，谁想一进来澜姑娘倒在地上吐了一摊血，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内伤复发。我倒是要问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跑出去了？”金暮烟冷冷的看着她。阿琰惊道：“难道那黑影是引开我，目的却是澜儿？”
　　“什么黑影？”金暮烟讶然。阿琰便说自己是去追神秘的黑影，至于那人说的话便略去。她心底虽有疑问，此时也没心思追究，抱着澜儿也不知道怎么是好，“金暮烟，你还有‘大还丹’没有？再借我一点。”
　　金暮烟见她眼睛里又是担忧又是恳求，有心戏弄：“我又不是卖药的，哪来那么多药？没想澜姑娘如此薄命，身染顽疾也罢了，还三番五次的受伤，命不长久也是天意吧。”
　　“你胡说！澜儿不会有事！”阿琰怒目圆瞪，恶狠狠的目光似乎要吃人，转瞬又噙满泪水。“我不求你，金暮烟。澜儿死了，你什么也得不到！”她也倔强，话一说完便要背起澜儿。
　　“咦？你这是做什么？”金暮烟好奇。阿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不能在这儿等死。“不用你管，我不会看着她没命的。”她抹了把泪，咬牙切齿的瞪了金暮烟一眼，低头去擦澜儿唇边溢出的血丝。“你不会有事，不会。。。”
　　把心一横，她小心的架起澜儿的胳膊背在身上。还没走两步，就听澜儿气短，吓得她慌忙又把澜儿放下。
　　“你倒是倔强啊，不出二里地澜姑娘就香消玉殒了。”金暮烟见阿琰不理会她，便冷笑：“她对你这么重要？”
　　阿琰怒道：“你这个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的女人，永远不会懂！”
　　“哼，你敢骂我？一个孩子式的喜欢，我不懂？”
　　金暮烟气极反笑，看着一孩子抱着个美人儿一边嘟囔，一边抹泪，有心取笑却有点不忍，便道：“唉，澜姑娘暂时不会死，你大可放心了，小丫头。”阿琰直接无视她，只顾看着澜儿，一会儿掐她的人中，一会儿搭她的脉搏，也没得章法。
　　“我说，你还是把澜姑娘放回去了，她服用‘大还丹’不久，一会儿就会醒来。”金暮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
　　她话音刚落，却听到外面一阵异动，猛的又是火光冲天。“郡主！禀告郡主，出大事了！”丘士纯突然冲了进来，抱拳道：“有一伙蒙面人冲进陈员外的庄园，见人见杀，见屋子就烧。。。陈员外正在外面抵挡，请郡主即刻离开！”
　　“丘先生？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金暮烟吃惊不小。丘士纯急道：“回郡主，京都出事了。丞相大人命在下来此告诫郡主千万不可回京！郡主，敌人众多。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请郡主快走！”
　　这番变故，金暮烟大惊失色，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丘士纯，是不是我祖父出事了？”丘士纯只好答道：“完颜丞相被人诬陷，四王爷已经下令废除郡主的铁鹰门门主一职。这伙人就是针对郡主而来。”
　　金暮烟变色，就听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断然喝道：“丘先生抵挡一阵，我要赶回京都弄个明白！”她咬了咬牙，突地冷冷的瞪了阿琰：“还不走？”
　　阿琰来不及细想，被金暮烟的杀气震慑，只好背起澜儿跟在她后面逃命。

　　原来，金暮烟的祖父完颜希尹是金国左丞相，赫赫有名的军事将领和政治名人，同时也是开拓金国文化的先驱。女真族本来是没有文字的，正是完颜希尹发明了金国文字，他的威望极高，深受百姓爱戴和开国皇帝阿骨打的器重。他长期辅佐宗翰，并参与金国王室立储一事。后来，他深受金熙宗的器重。金暮烟自小为皇后喜爱，赐为郡主。金兀术素与希尹政见不同，罅隙渐深，此次又因为遭到岳飞重创为希尹诟病，怀恨在心，在小人撺掇下，竟然诬陷希尹有串谋六皇子谋反的意图，熙宗大怒，赐其死罪，满门抄斩。这伙刺客便是来追杀金暮烟的铜蛟组织。

　　他们从后院逃走，几个蒙面人杀了过来堵住去路。金暮烟冷喝：“你们有这个能力么？”却听一人喝道：“大王说了，郡主若是自己回去领罪，便可饶你不死！”
　　“混帐！”金暮烟弯刀一扬，比冷月还要森然几分。寒光闪过，那几个杀手当场毙命。好厉害的刀法！阿琰也不禁赞叹一声。
　　“叫铜蛟跟我单挑吧，派几个小卒子算什么？”金暮烟一刀割裂三人的喉管，手段也够狠毒的。剩下那人瞪直了眼，不敢上前，突然转身就逃，金暮烟冷笑一声，抛出弯刀，只听‘噗’的一声，弯刀穿过那人的胸膛，金暮烟往回一抽，细若毫发的银丝扯回了弯刀，握在掌中，血线窜了一溜子出去。阿琰没法眨眼睛，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狠毒的杀招。
　　“你，你真狠！”
　　“哼，你看好了，与我为敌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金暮烟的气场叫人恐惧，“你若想着逃走，我会叫你们死得比这些人更难看！”
　　却听阿琰冷笑：“金暮烟，你还嚣张呢？如今你也是丧家之犬，比我们好不了多少吧？”
　　“住嘴！我不好，你也没好日子过！”她像是发泄仇怨般瞪着阿琰，脸比寒冬腊月的天气还冷几倍。阿琰束紧澜儿的腰身，也不回应。她当然明白此时和金暮烟斗嘴简直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因为突然遭到横祸的人已经没有理智可言，激怒了她就是不要命了。

　　突然，一人从高处跳下，是个穿豹纹衫子的细瘦男子，蓬发如盖，尖嘴猴腮，容貌丑陋，手里拿着一把鱼叉式的兵器。阿琰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怪异的武器。又见此人长得像个‘大虾’，不觉好笑。就听那人笑得很瘆人：“嘿嘿。。。郡主是想我了吧，千呼万唤在下来此呢。”
　　“铜蛟，果然是你。”金暮烟冷笑一声。
　　她不敢轻视这人，但口气却是不弱，相当的颐指气使：“是四王爷派你来的？虾兵蟹将而已，凭你也想抓我么？”
　　铜蛟嘻嘻一笑：“得罪了，有什么问题就去燕京问吧？”他挺着鱼叉就杀了过来。金暮烟不敢轻敌，急忙迎了上去。二人杀在一处。
　　“阿琰。。。走。”阿琰正看着热闹，感觉耳边一阵酥痒，立刻惊醒，茫然回头竟见澜儿眼睛都没睁开，气若游丝，似乎在梦呓：“我们。。。该离开了。”阿琰来不及高兴，只觉得小心脏突突直跳，赶紧点点头，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发足狂奔。
　　金暮烟看见她们跑了，心里这个气。但铜蛟是劲敌，她不敢分心，只得集中精神对付他。

　　好不容易逃出金暮烟的魔掌，阿琰累得趴在石头上喘气，“阿琰，放下我吧。”澜儿醒了过来，低声说了句。阿琰惊喜：“澜儿，你可醒了，吓坏我了你！”澜儿望了望四周，面前是整片森林，一阵大风带着无尽的秋意叫人透心的凉，混沌的脑子也清明了许多，“我刚才想醒过来，却无力睁开眼睛，好像是做梦一样。”
　　“嗯，金暮烟突然被人追杀，无暇顾及我们了！”阿琰胡乱的抹去满脸的汗水，一边幸灾乐祸，告诉澜儿发生的惊奇之事。
　　“我也没弄清，很复杂的嘛，金国人闹内讧，那皇帝杀了金暮烟一家，又要斩草除根呢，因为金暮烟掌握了铁鹰门，其他组织正在消灭她和她的铁鹰门呢。她变成丧家之犬了，自身难保，还怎么管我们？”
　　澜儿无力的靠在她身上，抬了抬眼望着她，“阿琰，你刚才去哪儿了？”
　　阿琰想起那件可怕的事，便道：“我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响声便出去看。。。”她不想澜儿费神，便没说神秘人的事。“你，你怎么突然发病了，按说吃了金暮烟的‘大还丹’没有理由这样的。”阿琰不解，先前澜儿恢复的很好，内息平稳，郁结化开，叫人安慰了许多。那‘大还丹’的功效真神。她还琢磨着怎么从金暮烟那儿偷点药来呢。

　　“有一个人闯了进来，蒙着脸，穿着灰色袍子。。。”澜儿缓缓说着，却说不下去。阿琰惊道：“神秘人？伤了你？”
　　澜儿摇了摇头，苦涩一笑：“这人来得突然，点了我穴道，还拿药丸给我吃，说吃了药我就会好的。”
　　“啊？”阿琰不懂了，事情怎么变得越来越复杂？引开她的蒙面人和迫害澜儿的神秘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神秘人不会认得你吧？”阿琰兀自心惊。她预感这个人和澜儿的关系不一般。
　　“他逼问我，秦公秦婆给我看了什么书没有？”澜儿苦笑。阿琰眨了眨眼，“神秘人要书，金暮烟也要书，这件事绝不会是空穴来风，澜儿，你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发现过什么奇怪的书？”

　　“以前的事很模糊。。。”澜儿努力回忆，时间回到十年前的一天，秦公秦婆曾经带她去屋子里，秦公正拿着几页破损不堪的黄纸研究着，见她进来赶忙藏在身后。她就觉得奇怪，“公公，这些纸上的字迹已经看不见了呀，公公看得这么仔细呢。”就见秦婆白了秦公一眼，看样子二老还嘀咕了一阵，秦婆一把夺过秦公手里的几页黄纸递给澜儿。
　　“孩子，你记得多少便是你的造化，日后或许有用处呢。呵呵。”秦婆满是褶皱的脸笑开了颜。一旁的秦公在拽她的袖子，好像不太乐意。婆婆瞪了他一眼，笑眯眯的看着澜儿，“这可是好东西，孩子，你记得越多越好啊。”
　　澜儿拿着这几页纸，只见破损的封面上有三个字“傲剑诀”，第一页上写着：剑法，其第一层境界，讲求人剑合一，剑就是人，人就是剑，手中寸草，也是利器。其第二层境界，手中无剑，剑在心中，虽赤手空拳，却能以剑气，杀敌于百步之外。而剑法的最高境界，则是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 。。。

　　澜儿的眼前清晰起来，喃喃道：“傲剑诀。就是这本书了，是一本高明的剑谱。”

　　傲剑诀？莫非他们都要这本书么？阿琰疑问，却见澜儿面容凄苦，说道：“阿琰，我不想记得这些事的，我很难受。。。”她竟然颤抖起来，埋在阿琰的怀里凄凉的说道：“我还是想做回从前那个一无所知的林漪澜，我不想做今天的自己！”
　　“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阿琰发觉她的失常，也觉得阵阵心颤肉抖。澜儿抬起凄楚的面孔，泪水肆意。“因为，因为那天夜里的神秘人竟然是，是我师父！”她这句话叫阿琰顿时呆掉，“什么，什么，你，你说什么，什么师父。。。”
　　澜儿摇了摇头，嘶哑着声音：“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师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我不知道？尽管他蒙着脸，声音也变了，我还是认出了他。他先是问我秦公秦婆给我什么书？又问我无极剑的下落。我。。。我见师父像是变了个人，也不敢相认。他本来还想逼我，是金暮烟赶来才打消了主意。阿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好难受！”
　　阿琰慌忙抱着她，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但是此时她感觉自己就是澜儿的救命稻草，精神支柱，一把拥紧了她，安慰道：“没事，没事，有我在，有我在，你别慌，别慌。。。”
　　澜儿的师父不是被金人掳走了吗？怎会突然出现？如果是他，又怎会不知道澜儿看过剑谱的事？‘傲剑诀’是什么上乘的剑法呢？
　　那个提醒自己报仇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我有什么样的身世，什么仇恨？
　　天啦，阿琰不想去思考了，这些事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震撼，匪夷所思。
　　她们搂抱着互相安慰，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站了一个人。
　　这人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大白天也能把人吓死！何况还是两个处在惊慌失措中的少女，已经没法接受现实里的恐惧，再加上这人悄无声息的到来，真真比遇到鬼还要震颤。
　　即使机灵敏捷的阿琰也没法抵御内心突然升级的恐惧感，失声叫道：“你，你。。。你是人是鬼？”
　　“哼，我是来告诉你们真相的，有没有兴趣？”这人声音很细，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