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剑江湖》青山常在

37、儿女情长 三

　　漪澜想了想，便问：“见到张将军了吗？”千墨摇了摇头，道：“安守忠带来圣旨软禁了张将军，我义父被人诬陷下狱。这里面一定有阴谋。我要去临安弄个清楚明白。
　　“丘士纯是金国郡主的人，他怎会去将军府？”漪澜更为不解。
　　千墨苦笑：“朝廷与金人议和，秦桧就是主和派。而义父和李钢宗泽等几位大臣一心要收复失地，迎回徽钦二帝，他们是极力反对议和的。所以，双方一直争锋相对，势同水火。我感觉这次武林大会也不是简单的事件。秦桧与金国人一直有来往，丘士纯的出现绝不是偶然的。”她不是善谈的人，能与漪澜说这些朝廷大事自己也很意外。
　　“可是，我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漪澜咦了声，见千墨注视着自己，脸色微红，轻声道：“金暮烟在武林大会上损兵折将，仓皇而逃，而且她自己都说遭到武林人物暗算中了毒掌，淳于剑虹也是为了报仇而来。如果她说得是真的，中原武林就有问题。这件事就另有隐情了。”
　　千墨没想到看似单纯的漪澜会想得这么深，“嗯，或许还有什么人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江湖本来就是一趟浑水，陷进去就很难脱身。林姑娘，我劝你早点抽身事外比较妥当。”
　　千墨的发丝凌乱，映衬着苍白无血的脸庞，那刚毅的轮廓流露出温柔的风情，却是个冷面侠心的美人儿。
　　“我师父和灵儿还没有下落，我怎可置身事外？”漪澜的表情伤感。又抬头看着千墨：“岳姑娘无需担心我，救你义父要紧。”
　　千墨心道，她的意思就是叫我自个儿去临安，她要留在鄂州了。心念一动，千墨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我竟然想带她去临安？我怎会生出这种想法 ？
　　她还在思忖，只听漪澜又叹道：“阿琰也没消息，不知道怎样了？”
　　“阿琰姑娘那么机灵不会有事，你别担心。”千墨站了起来，经过一整夜的调理，她内力恢复大半。此时天色早明，初秋的清晨凉意很甚，千墨是习武之人耐得住寒气，她便将外衣给漪澜穿上。“待到市集，我便要去临安了。你是去武林同盟，还是去哪里？”
　　武林同盟虽然有点问题，总比在外面流浪要好。而且，她也有朋友在里面，可以照顾她。千墨想得很周到。
　　漪澜想了想，宋大姐和沈沐阳还在武林同盟，我去找他们想办法救师父。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早已成了香饽饽了。
　　二人便朝同盟会的方向走去。
　　“林姑娘，其实——我发现一件事。”千墨欲言又止。漪澜侧头望她，秀丽的脸庞尽是好奇：“岳姑娘发现了什么？”
　　千墨抿唇一笑，道：“我幼年遇到一个番尼，她教我习武，修习异族武术。所以我的武功不是来自中原。”见漪澜满脸讶然，又接着说道：“所以我修炼的内功并不是依照中原武术传统的方式来练习的。我发现林姑娘的不足之症并非是天生的，应该是后来遭遇所致。”
　　漪澜睁大了眼睛，眸子里不再清明，而是迷离之色。
　　“具体什么原故，我也探不出。如果你遇到我师父就好了。”千墨叹了口气，温言道：“林姑娘的天资非常好，要是我师父看见你，一定喜欢得很。”还是第一次有人夸自己的天资好，漪澜有些不自在，“岳姑娘过奖了，我很愚钝。师父常常看着我便摇头叹气。”她这句话很孩子气，千墨忍不住笑了，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

　　阿琰决定在包德武的别墅外面等。不能瞎转悠的，万一澜儿回到这里就是羊入虎口，有进无出了。虽然武林同盟不可靠，但澜儿这个小傻瓜，她一定会回来这里找宋露月和沈沐阳。这家酒铺真小，它处于大酒楼的拐角里，在楼阁林立的街道里直接可以忽视掉。平素也是穷苦人和落魄汉子的歇脚处，只要日子还过得去的客人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环境。阿琰戴着一顶破毡帽，穿着也像个伙计，加上她个头矮小，简直可以无视。
　　她哪有心思吃喝，两眼就只盯着路口经过的人。已经三天了，澜儿还没来，是不是出现什么意外？岳千墨带她去哪里了？
　　她又回张宪的府邸打听过，岳千墨没有出现过，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那就是说，澜儿和岳千墨没有回将军府，她们还在一起。
　　岳千墨的武功不错，又是作战多年的将军，足以保护澜儿的。阿琰又安慰自己。想到岳千墨，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意，也就是年长几岁多练了几年武功嘛，我又不比她差。等我找到澜儿了，澜儿看了那么多武林秘籍，可以指点我一二，我会好好练功。等功夫长进了，再闯荡江湖的时候，还怕什么？
　　她想得心猿意马，却听背后有人说话：“你在这儿呢，叫我好找。”
　　阿琰的背脊一阵透心凉。

　　再走一阵就到同盟会。千墨放慢了脚步，回头道：“我不送你了。”阳光刺眼，漪澜的衣服又是粉白，被艳阳照射似乎笼罩一层光晕。“嗯，岳姑娘保重。”漪澜关切的看着她，本想说，你伤势未痊愈，需要多休息之类的话，又觉得多余了。
　　“保重。”千墨拱手告辞。她也想说些关心的话，又觉得矫情，便不再多说。
　　二人作别。千墨走了十几步，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我答应阿琰的事也不能食言。她又转身朝漪澜走回去。但是——
　　她还没看确实，却听见一声惊呼，是漪澜的声音。出事了！
　　大白天还有人戴獠牙面具，真真惊悚。三个面具人手握奇怪的兵器突然出现在街上，吓得百姓到处逃窜。漪澜满脸惊惧，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一人喝道：“小姑娘，乖乖的跟我们走吧！”
　　“你们是什么人？”漪澜颤巍巍的后退着。
　　“乖乖听话，就没有苦头吃。”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看她身形细挑，却拿着不相称的狼牙戟。漪澜一边退后，一边问道：“你们为何抓我？”
　　“不要问这么多，你不是要救你师父吗？跟我们走就能看到你师父。”女子冷笑起来。两边的同伴也笑得狰狞。漪澜知道自己的反抗是没有必要的，上前一步说道：“是你们劫持我师父的？”
　　“是呀，谁知道你师父贵为苍山掌门，却是个脓包！”女子笑着便要去抓漪澜。但，她迟了一步。一人凌空跃起，抛出一把匕首打在女子的手臂，“何方狂徒，大白天的掳人？”女子吃痛，哎哟一声惨呼，定睛去看，只见一青衣女子挡在漪澜面前，面容冷酷，杀气腾腾。“岳姑娘？”漪澜情不自禁的抓住她的手，才分开片刻，怎么回来了？
　　千墨朝她微微一笑，“我忘了把药给你。”

　　面具人见状，也不多话，立即围攻上去。千墨紧紧抓着漪澜的手，佩刀一扬，猛的将一人的追风刺断为两截。三人顿时震慑当场，不敢上前。
　　“岳姑娘果然好本事！”一灰衣老者现身眼前，肥胖的身躯，和气的笑容。
　　“你们抓林姑娘做什么？”千墨冷喝。
　　老者抱拳道：“这与你无关吧，岳姑娘。老夫劝你别多管闲事才好，否则你也去不了临安城。”
　　千墨心中一惊，这些人对我的底细了如指掌！他们知道义父亲的事？
　　漪澜却注意到他的手盘根错节，生满老茧，极富张力。这是很有力感的一双手，乍眼看上去仿佛那不是一双手，而是一双可以从虎狼的胸中掏出心脏的利爪，将一团钢铁生生击碎的一柄大铁锤！
　　“千墨！”漪澜一阵后怕，“你快走吧，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千墨更紧的握着她的手，“别慌。”她忽然生出一种豪气，只想保护身边的人，其他的已经不重要。

　　酒铺里的阿琰冲动的只想杀过去，无奈被人点了穴道，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那边的战况。“我告诉你，这些杀手是金狼的手下，全是狠角儿，我都不敢得罪他们，你想白白送死么？”
　　金暮烟看着那边的战况，冷冷的笑起来。
　　“这些人不是郡主的手下？”阿琰强忍着心头的恶气，放缓了语调。
　　金暮烟冷笑：“当然不是。他们是四伯父的人。”其实她也奇怪，金狼的消息真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林漪澜的身份了。
　　看到千墨和老者对抗，金暮烟冷叹：“这个人叫‘熔金手’金复来，乃中原武林的前辈人物，当世也没几个高手与之抗衡。岳千墨自不量力呀。”
　　见金复来一记推手，千墨闪避不及，扬刀劈开笼罩周身的掌风，却受了余威袭击，倒退数步险些跪倒，就听到澜儿疾呼的声音。
　　阿琰更担心澜儿，见金暮烟的心情尚可，便央求道：“郡主要澜儿帮忙，我可以劝劝她加入你们的。你放我过去带她过来，如何？”
　　金暮烟嘴角一撇，“你不是说林姑娘很单纯，什么也不知道的吗？这样的人我要来有什么用处？”
　　你故意整我是吧？阿琰咬牙切齿，在心里咒骂了几句。表面上却陪着笑：“我说的有什么用呢？现在人人都认为澜儿是个宝贝，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其实多读书有什么好，招惹这么多麻烦来。不过苍山派的书是挺多的，郡主要是想找几本武林秘籍的话，澜儿倒是可以帮上忙。”
　　金暮烟挑了挑眉，笑道：“好啊，我是想找本书，也许澜姑娘能帮上忙。”
　　阿琰有自己的小算盘，等救出澜儿，即使落在金暮烟的魔掌里也没关系，只要和澜儿在一起，也不要为澜儿担惊受怕的。而且，她可以想办法逃。

　　岳千墨不敌金复来，胸腔犹如被金刚钻打穿了一般，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漪澜大惊失色，赶紧扶着她，“千墨！千墨！你别管我了，求求你快走啊！”
　　千墨闷哼一声，还是挺刀迎上。
　　金复来呵呵一笑：“岳飞的部下的确英勇，不似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呐！也好，金某就成全你的忠肝义胆吧，和你义父一道儿下黄泉也有个照应！”说罢，他聚集一股巨力要取千墨性命。
　　千墨眼前一黑，感觉漪澜还在身边，斥道：“快走！”她想推开她。
　　但，她意识到自己慢了一拍，这次的漪澜真的反应太快，猛然用自己柔弱的娇躯挡住了千墨。
　　“不——”只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
　　阿琰奔到一把抱住漪澜，又急又哭：“澜儿，澜儿。。。”眼见澜儿满口是血，她不知道如何是好，胡乱抹去她吐出的血水，哇哇大哭起来：“你别吓我，别吓我。。。”
　　金复来也愣住，他手段也快，见林漪澜用弱质身躯挡他一掌，立即收势，但余力还是打得她只剩半条命。这一夜成名的小姑娘不会武功？怎的一点内力也没有？
　　“几年不见，金老爷子的武功练得炉火纯青啊，一掌就把这么漂亮的女孩儿打死了，佩服！”金暮烟也走了过来，见状不由得啧啧冷笑。
　　“郡主这是。。。笑话老朽呢。”金复来脸色发青。
　　“你们的手伸得很长呢，这件事是我负责的，何时轮到你们插手？金狼的野心太大了吧！”金暮烟怒道。
　　金复来急忙拱手：“郡主息怒，老朽也是奉命行事。”
　　金暮烟看了看血泊中的漪澜，冷冷的问：“她还有救么？”
　　“这个。。。不好说。在下只用了三成内力，一般说来是不致命的。。。”金复来略作息考，犹豫着自己的掌力是不是没有控制好。
　　“去你妈的‘不好说’！人都被你打死了，你当自己是好人？！”阿琰见漪澜一点反应没有，当即跳起来冲向金复来。
　　可金复来这样的高手岂会被一个小孩子纠缠，随便使出一招便打得她四仰八叉。阿琰还要拼命，却听金暮烟说道：“你若想留着小命，就别逞能了。先看看澜姑娘可有得救？”
　　她弯身看了看漪澜。
　　“这次澜姑娘受的是内伤，你快把药给她吃了。”千墨递过药瓶，她也是伤得极重，每说句话便喘的厉害。阿琰赶紧接过来倒出药丸，一共三颗全部塞入澜儿的嘴巴里，又在她背后顺气。“澜儿没事的，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她像是给自己鼓劲，因为澜儿已经昏迷，听不见她说话。千墨见此，坚持着站了起来，“阿琰，澜姑娘交给你了。”
　　阿琰头也不抬，满心里只要救活澜儿。
　　千墨深深看了漪澜一眼，即使被阿琰弄得满脸的污渍，仍然挡不住她的美好容颜。“我帮不了澜姑娘，还请阿琰好好照顾她。”多说无益，千墨踉跄着走了，那挺直的背脊透出一股无言的悲伤。金暮烟也没去阻拦，她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有点好奇。这三人的关系好像并不单纯，亲密的怪异。
　　“淳于琰，你的澜儿还没死呢，别哭了。”她摇摇头，背过身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从日出到沉暮，马车经过了三个城市。阿琰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下，疲倦的眼睛猛然睁大：“澜儿，你，你怎样？”
　　夜色将漪澜的脸色轻轻划亮，她笑了，一丝笑意慢慢慢慢地掠上她原本毫无颜色的面容，先是浅浅地凝在双眼中，然后从眉目间扩散开，泛至脸孔、嘴角，最后才迸出一个怀着无比信心与魄力的笑容…
　　“我相信阿琰能做到。”
　　“你在说什么呢？”阿琰眨了眨眼，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阿琰总有办法救我。”漪澜柔和的笑着。那一刻，阿琰感觉澜儿的笑就像一阵从清晨新叶上吹来的风，可以让世间所有的不平丑恶和悲伤痛苦都消散掉。纵有千言万语，她却嗫嚅着说不出来，是激动，喜欢，还有失而复得的感慨。
　　“阿琰，我记起很多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梦？”漪澜轻轻叹息。没等阿琰从惊喜中反应过来，她伸出手拂去阿琰的乱发，又拭去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儿，“这些日子，阿琰很辛苦。”
　　“嗯，就算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你夺回来。”阿琰认真的看着她，像是和自己较劲，更像是跟命运抗争。
　　附上脸颊的手完美得近于邪异！柔软而充盈着弹性，指节是娇艳的粉红，指尖略显夸张得微微翘起，再加上手掌间那种淡淡的嫩黄色，让人一见就忍不住怦然心动，想用唇来亲吻。阿琰还从来没这么仔细的看过她的手，此刻有种渴望的冲动，闭着眼睛用自己的唇去触碰着。
　　“阿琰要快点长大。”漪澜柔声叹息。她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到这个少女已经对自己有了心意。原来以为是相处时间长了自然生出的一种友谊，或者像她和灵儿那样的姐妹之情罢了。可是不同。这样的不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