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剑江湖》青山常在

24、秀士

　　农历七月，中国习俗上称它为鬼月，谓此月鬼门关大门常开不闭，众鬼可以出游人间。七月十四，是鬼月中阴气最重的一天。传说这一天的子夜时分，停留于荒郊野外会看到百鬼夜行的奇观。百鬼从奈何桥上过来，冥司点起大红灯笼引领他们，朝着阔别已久的阳界浩浩荡荡而来。所以这一夜，不宜外出。
　　船夫在一边唠叨着今日不宜出行，要求船只靠岸。南宫羽不置可否，但脸色有些不安，咳嗽两声说道：“天色已晚，水上航行的确不便，不如上岸找一家客栈逗留一晚，如何？”他是征求澜儿的意见呢，态度也殷勤。
　　“不用了，明日一早得赶路，还是留在船上为好。”澜儿温和的说道。
　　“那，好吧。”南宫羽只好点头，江面无风，他打开折扇也跟着二人看黄昏的景色。
　　阿琰笑着说：“澜儿，你信不信这世上的鬼魂之说？”
　　“师父说，世上很多匪夷之事也由不得人信不信的。我没见过鬼神什么的，但民俗流传千年，或许是有的吧。阿琰觉得呢？”澜儿仰着头看浩瀚的水平面，那银光闪闪的金波随风荡漾，时而跳出几尾鱼儿跃起璀璨的银光，令人目眩神往。
　　“不管有没有，到了这一天还是小心为好。我倒是不怕，师父曾说我八字硬，即使遇到几个小鬼也能强住它们！”阿琰笑嘻嘻的晃着脑袋，顺着澜儿的视线看向远方的江面。“还有几日就要到鄂州了，一路也辛苦，澜儿累不累？”她依靠着澜儿，发丝轻缠，骚动彼此的耳畔，有些痒酥酥的。
　　澜儿柔和一笑，“还好，有你照顾我，不累。”
　　二人相视一笑，温情顿生，也没道理的脸色一红。
　　“别胡说！”南宫羽突地喝道：“天快黑了，阿琰再胡言乱语的，小心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他站在一旁，被人无视怎甘心？口气颇为不善。
　　阿琰瞥了他一眼，哼道：“你可是男人啊，如此胆小嘛！”
　　“我胆小？切！那些传说十有八九是唬人的，本公子怕什么！不过我告诉你们，中元节到了，午夜时分阴气最重，有些人专门挑这个时候作案。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盗贼出没的地方呢，你小心为上吧！”南宫羽狠狠的剜了眼阿琰，转身走进舱里。
　　天色沉暮，水面平静如镜，风渐渐息止，只看到天边一片黑幕席卷过来，眼看着就有一场暴风雨，安全起见，船夫们急忙划桨将船靠向岸边。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阿琰看，天地广阔无边，日月更替，江海无涯，人是多么渺小呢，为什么会有那许多争斗厮杀，到头来又能留住什么，还不是尽付笑谈中么？”澜儿叹息着，风吹散了她的发丝，飘摇在空中，白衣摆动，立在船头，竟有一种孤苦无依的悲凉。
　　怎么会这样？我不是陪着你的，怎么叫你心酸了？阿琰有一瞬间的心悸，也想不明白是为何，不是好好的，怎会有这种不好的情绪？
　　“又想多了，澜儿？那些事是大人物挑起来的，我们是普通人，自然不会明白那些人的心理。只要我们照顾好自己，生活的快快乐乐的就够了。澜儿别想多了好不好？站了许久也累了，我们进去。”她上前拉她进了船舱。
　　这只船不大，里面倒是一应俱全，酒水和干牛肉，还有面饼什么的，都准备充分。但是南宫羽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怎肯委屈自己？听船夫说离此不远有个集镇，他带着小厮上岸采办吃喝用品。
　　“我们已经走了七日，应该到了湖北境内吧？”澜儿打开舱窗，看着天空乌云翻滚，黑压压的罩在烟波浩瀚的水面上，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放心啦，澜儿。再有几日就能到鄂州了，距离武林大会还有十日呢，来得及。”阿琰咬着肉夹馍，喝一口美酒，放松的笑着。
　　澜儿点点头，也拿起一块面饼吃了起来。
　　风雨呼号，电闪雷鸣，豆子大的雨点打在船舱板上，‘吧嗒吧嗒’直响。
　　“南宫公子怕是淋着雨了。”澜儿听着头顶上的巨大雷声，不禁担心。
　　阿琰吞下一口美酒，哼道：“别担心他啦，人家可是富贵公子，有的是银子，伺候他的人多了去，怎会吃苦？”
　　也是。澜儿觉得自己担心的多余，便自嘲的摇摇头。
　　见澜儿吃得慢，阿琰笑道：“我问你啊，叶姰给你看的那黑石头有什么奥妙不，我见你欲言又止的，是不是另有隐情？”
　　澜儿凝思片刻，抬头时，一双眼已经泛出点点星光，那星光里有多少解不开的迷梦，她也分不清楚。“黑石头里面孕育了一块铁石，应该是铸造兵器的极品铁石，石头透出的斑点就是所谓的年轮，有千百道刻度，说明这块铁石吸取了千百年的精华，真是罕见的一块好铁。”
　　阿琰忘记吞咽嘴巴里的面饼，腮帮子鼓鼓的，睁大了一双俊目，“什么，你看出来啦！”
　　澜儿摇摇头，缓缓说道：“我是根据兵器谱上记载的传说猜测的，也不靠实。所以，我没说这件事。”
　　“聪明。叶姰也不是善茬，要是你说出石头的秘密，定然脱不了身。不过说起来真奇怪，这铁藏在石头里面，怎么弄出来呢？”
　　阿琰好奇的托着下巴。
　　澜儿挑了挑眉头，想着说道：“铸造兵器的时候，是将铁化水，放入磨具里成型，再打造出来的了。这块好铁估计也融化不得，外面裹着石头呢。我想，如果有一把神兵利器劈开石头，再用烈火融化，或许可能。不过火候并非一般木炭可以达到的。。。。。。”
　　阿琰正想岔开话题，以免得她再深思进去，伤了精神。
　　突然，外面一阵高喝：“我与兄弟路经此地，遭逢大雨拦路，还请船里的主人行个方便容我们进去避避风雨！”
　　原来有人请求进船避雨，船夫便托说需主人答应才可。
　　阿琰拉开舱门，只见甲板上站着两个人，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另一个是高髻灰衣的青年男子。
　　“姑娘，有礼了。”女子抱拳请教。
　　澜儿也走了出来，见二人面貌和善，举止有礼，便生出好感，道：“风雨煞人，请二位进去喝点热茶，吃点东西。”
　　阿琰也没反对，她看出那男子五官端正，神清气爽，像是修道之人。
　　“道士？”
　　男子低眉顺目，朝二人打了个稽：“有劳了。”
　　阿琰本想拒绝道士入舱，但风雨急人，这么做太不厚道了，便没说什么。二人入了船舱，喝过热茶。女子笑道：“恕我冒昧问一句，看两位姑娘年纪尚轻，怎的露宿在此？”
　　女子体态丰腴，眉目秀丽，腮边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叫人生出几分亲近来。
　　“我们是跟友人一起的，友人去采办物品，我二人留在此处等候。风雨来得急，友人可能耽搁了时候没回来。”澜儿态度温婉，言辞客气，叫人不由得喜欢。
　　“是这样啊，那就好。姑娘年轻，不知外面险恶，真要留个心才好。”女子关切的看着她。
　　“多谢姐姐提醒。”澜儿微笑。
　　女子点点头，关切的说道：“此地叫‘风波镇’，常常有盗贼出没，两位姑娘若是孤身来此，定不可逗留的。我和兄弟要去鄂州，谁知船家误了行期，害我们在此白等了一天，时候也晚了，大雨滂沱不止，这才打搅两位了。”
　　“你们也去鄂州？”澜儿脱口就问。
　　阿琰想阻止也来不及，心道，你对陌生人这么不设防，怎知人家是什么来头？
　　她好奇的打量这两个人，心里琢磨着他们的身份。她可不是大意的人，手里早已捏了把暗器。

　　女子答道：“不错，莫非姑娘也是赶赴鄂州么？”
　　澜儿被拉住袖子，意识到自己冒失了，便没答话。
　　“你们是哪里来的？又怎会深夜到此呢？”阿琰的掌心有些冷汗，她感觉到这女子浑身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绝对不是她这样的小人物可以抵御的人。是个高手！
　　女子精明，发现了她俩的微妙动作，便笑着说：“两位姑娘放心罢。我叫宋露月，是沧州人氏。我兄弟叫沈沐阳，家居南海琼州。此去鄂州便是参加武林大会的。两位姑娘年纪尚轻，如不嫌弃，我就称呼妹妹吧。若是同去鄂州，我与兄弟也可照应两位妹妹。”
　　见女子如此直白，即使心底设防也被她的爽朗感化，澜儿怔了怔，颔首示礼：“多谢大姐。”
　　阿琰眨了眨眼睛，也抱拳道：“大姐的名讳，我好想听说过。。。。。。”
　　宋露月爽快的笑道：“妹子说的不错，我是东南六省联盟的盟主。不过这个位子本是我爹的，他老人家过世后，我就被推举为新盟主，并没有外面说得那般厉害，不过是武林朋友给个面子罢了。”
　　澜儿想问阿琰，这东南六省联盟是怎么回事，不过碍于在人家面前，她便忍住不问。

　　金兵犯境后，全国各地都成立了抗金联盟，有北方九州同盟，东南六省联盟，加上未能举事便被扫荡殆尽的南方七省联盟。这个宋露月的父亲便是武林中元老级人物，拥有很多门徒，人称‘神拳无敌手’宋海宗。
　　宋露月可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她父亲年迈，盟会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她打理，这几年也树立了不小的威信。江湖上无论老幼，都称其‘宋姑娘’，可见深得人心。这么大名气的人物今日竟然与她们同坐一船，受宠若惊啊。
　　即使阿琰，也很敬重她呢。因为一次事故，她险些被恶人害死，正巧宋露月遇见此事，看阿琰可怜，便摆平了此事。不过好像宋露月没有认出阿琰来，当时阿琰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阿琰有些激动，拉着澜儿的手说道：“快拜见宋大姐，她可了不得！”
　　澜儿讶异的看了看她，望着和颜悦色的宋露月。“大姐是。。。盟主？”她见阿琰难得敬重一个人，不禁纳闷。
　　“嗨，别说得这么见外，既然有缘相见，又是同一方向，妹子可不要多礼呀！就叫我大姐好了。”宋露月爽朗大笑，扶着澜儿坐好。

　　“这位姑娘骨骼清奇，天资不凡。尤其天生一双慧眼能识别世间真伪，可谓奇人。只可惜——天生不足，身子亏虚，若是不早日调养补足，日后——”
　　这边说得正高兴，谁知那灰衣道士突然冒出一句话，叫人惊愕。
　　阿琰反应快，立即明白他指的是谁，当即瞪大了眼珠，喝道：“小道士，你说什么呢？”她比人家小得多，还喊人家‘小道士’，换了一般人真要发火。
　　但道士面不改色，也未抬眼。“姑娘命理属土，当以火为名吧。你身边的人切不可带着水字，否则对你是很大的妨碍。”
　　“胡说！”阿琰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愣了愣，当即发怒。
　　师父说，我是土命，应该是用火的名儿，可姓淳于，是带着水的，所以叫我琰，两个火便可化解命理不利，又可以辅助我的土命。师父也叫我不可接近水命的人。当时我觉得师父胡说八道，可今日这个道士又这么说，却是为何？”
　　她这么想着，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澜儿的手掌，心里隐隐不安，生怕失去什么。
　　道士微微闭着眼睛，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完全不顾阿琰早已发怒的表情。“五行有言，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就是这个道理了，姑娘只不可接近木水之人而已，世上还有许多人呢，何必计较？”
　　“你再胡说，别怪你不讲人情，将你赶出去！”阿琰心里难受，似乎有一团烈火在慢慢炖烤着，大为震怒。
　　澜儿拉了她的手，见她面色发赤，紧张的问道：“怎么了，阿琰？”

　　宋露月见气氛紧张，便笑着说：“两位妹妹切勿见怪，我兄弟痴迷道术，常常说些不着边儿的话来。其实呢，他不是道士，而是去年科举的头名，高宗皇帝钦点的状元郎呢。”
　　“状元？”阿琰和澜儿齐声惊叹。可那男子却无动于衷，只是淡淡苦笑。
　　宋露月叹气道：“沈兄弟本想为国出力，谁料想不谙官场之道，吟诗一首，‘三分天下二分亡，犹把山川寸寸量。纵使一丘添一亩，也应不似旧封疆！’
　　这首诗有暗讽南宋朝廷偏安临安之故，得罪了奸相秦桧，刚到任半年便被外放琼州做个县令，路上感染风寒差些送命，后来便苟安一隅，潜心学道，不问政事。正巧我与他有些渊源，这次趁着他云游四方之际，便带着他前去鄂州，为抗金尽一份绵薄之力。”
　　澜儿对沈沐阳肃然起敬，拜道：“我们孤陋寡闻，不知先生是这般爱国忧民的大人物，实在是冒犯了。”
　　沈沐阳还了一稽：“姑娘勿要多礼，叫我名字便好。”
　　“兄弟有个雅号，叫‘玄珠秀士’，江湖上也是有点名望的。”宋露月笑着说：“你们别以为他是文弱书生，其实兄弟自幼便修习武术，一身本领呢。”
　　沈沐阳苦叹一声，“大姐别恭维我了，沐阳纵有一身本领又能如何，不能驰骋沙场，上阵杀敌，只沦落到江湖中一介武夫而已，不值得炫耀什么了。”
　　“玄珠大人的话好可笑，难道说，让你统领三军驰骋沙场就是报国，和武林义士一起抗击金兵就不是爱国之举吗？偏见吧你，看不起民间英雄呢！”阿琰对他刚才的一番说辞很感冒，言语便不敬。
　　沈沐阳微微一笑，也不辩驳。
　　还不搭理？真是傲慢。
　　“这位姑娘听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你现在不能理解其中含义，日后必会明白的。即使你再高强，也不能违反自然规律，逆天而行。”
　　沈沐阳微微眯着的眼睛透露出一丝灼灼光芒，叫人害怕。
　　他如此年轻，竟可算计他人命理，实在厉害。也不知是糊弄人还是真有其事，不过看他的相貌不像虚伪之人，跟胡说八道沾不上边呢。加上宋露月的为人气度，绝不会跟一个疯子一块儿作弄人吧？
　　唉，这事情真叫人又是惊愕又是胆颤，云里雾里的不甚明白。
　　“各人有各人的命，不可强求嘛。沈兄弟痴迷道术，常常分不清现实幻境，真是伤人脑筋啊。他说得话，两位妹妹也别太介意，随遇而安就好。”宋露月温和的笑着。

　　风雨交加，雷电闪烁，船舱里的油灯忽明忽暗，已经深夜。

　　“哎哟，好大的风雨！”
　　舱门猛地被拉开，一阵风雨涌进，差点熄灭了油灯。南宫羽跟着风雨一起涌了进来，等他看见另外两个人时，怔了半天。
　　“这位公子是——”
　　宋露月起身施礼。
　　“他就是南宫公子，与我们同行的友人。”澜儿说道。
　　“莫非这位公子便是闻名天下的南宫世家的公子吗？”宋露月细细打量他一番，惊叹一声。

　　“在下南宫羽。”南宫羽自豪起来，神色喜悦：“客气。没请教两位是——”
　　宋露月说明了身份，又道：“打搅南宫公子了，南宫世家的名声如雷贯耳，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幸会！”
　　“见笑了，宋姑娘。”南宫羽一点不寒碜，摇着扇子笑道：“听闻宋姑娘英姿飒爽，气度不凡，盖过诸多男儿的风头呢，今日一见甚是荣幸。”

作者有话说

　　稍微修改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