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事顾问》林佩

14、快把小玉养肥

　　桃花院落青瓦屋顶上，一轮明月正当天，这样的暮春月夜最宜人，夜风簌簌，桃花也簌簌，斜躺于屋顶的钟流水看看罄空的酒壶，唉呀、醉了醉了。

　　「那就不陪妳了，灼华……」他转头对垂上屋顶的桃花枝条说。

　　轻盈跳入院落，在经过外甥房间时听到嘈杂声，他叹气，这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进入房间，十六岁的孩子睡得仍香甜，房间桌椅却在没人碰触的情况下腾动，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给顽皮拨弄。

　　一般人见到这种诡异情况，肯定会吓得尿裤子，他却不慌不忙坐到床边，「啪」！反手给了外甥一巴掌。

　　外甥脸一痛，醒了，桌椅也停止了跳动。

　　「脸好痛……舅舅你干嘛打我？」外甥揉着一双惺忪的睡眼，口齿不清委屈地问。
　　「有蚊子。」钟流水一脸无辜，又说：「没事了，继续睡。」

　　姜姜翻个身，很快又沉入梦乡，钟流水坐在床沿边，摸摸他的头，轻叹，「这孩子闹凶的频率愈来愈频繁……怕时间不多了……」

　　「……舅舅、我想吃炸鸡……快把小玉养肥……」

　　姜姜的梦话把钟流水都给逗笑了，帮他盖稳被褥后，起身要回自己房间继续睡觉去，突然间南方有音冲天，类似猫头鹰的呼呼吃叫，却更为凄厉尖锐，钟流水耳朵一动，笑了。
　　「是阴嗔。」

　　阴嗔是鬼怪出生后，于世上发出的第一响鸣叫，就像人类婴孩呱呱坠地后也会大哭一样。钟流水仔细听那阴嗔，推断是阴气很重的厉鬼，太好了，很久都没吃到象样的鬼物了。

　　「见诸魅，出来吧。」轻声呼唤。

　　他脸上的粉色胎记突然间崩离出来，像是干香菇泡了水之后发涨，那胎记最后成了一只拍着翅膀的暗红色蝙蝠，在钟流水头上绕着圈圈儿盘旋。

　　「奴家在此，主人有何吩咐？」恐怖丑陋的蝙蝠居然口吐人言，那声音还娇娜温柔，酥到人骨子里。

　　「南方有厉鬼出世，我猜就是那只婴元尸鬼，妳找找。」钟流水说着揉揉自己肚子：「我饿坏了。」

　　「遵命，主人。」蝙蝠甜甜的应是。

　　钟流水出屋朝南方向走，蝙蝠若即若离引路。这蝙蝠被钟流水收服后成为仆人，对鬼的听觉与嗅觉特别灵敏，无论鬼怪如何隐踪，都难逃她的耳目，钟流水过去靠她可收服了不少鬼物。

　　相信这次也一定能大快朵颐。

　　**********************************************

　　这一晚，白霆雷整理旧档案而在办公室里待得晚，才知道鬼事调查组成立已经有十五年了，一开始处理的都是些家长怒告男人下符诱拐女儿离家、或是河里出现蛇妖的小案件，但自从十年前钟流水担任顾问之后，才终于能处理些真正的玄奇案子，案子内容匪夷所思到让白霆雷以为自己阅读的并非警方档案，而是玄异小说。

　　有一点很奇怪，钟流水目前看来顶多二十岁左右，十年前应该也该只有十岁出头，那时一个小鬼头就能接案子了？或者钟流水根本是张娃娃脸，但也娃娃的太彻底了，抗老药物或化妆品都应该找他去代言才对。

　　读档案读到头晕目眩，他看看时间，天，居然近十二点了，得赶紧回家补个眠。

　　夜半的街道冷清，只有廿四小时营业商店的霓虹灯还闪着，白霆雷骑着摩托车呼啸过街头，却间发现人行道上有熟悉的蓝色身影，立刻骑上前去盘查。

　　「喂、三更半夜你到哪里？很可疑。」

　　钟流水停步，指指于他前头迂飞的暗红色膜翼小哺乳动物，一脸似笑非笑：「我遛蝙蝠。」

　　白霆雷只听过有人遛狗、遛鸟，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遛蝙蝠，路灯下看着钟流水异乎寻常的俊美脸庞，愣了下，觉得现在这人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一时间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看什么？」钟流水又问，有些不耐烦了。

　　白霆雷惊醒，大半夜的他跟钟流水耗在这里干嘛？却又忍不住心中那山高的疑惑，改而质问：「溜蝙蝠干嘛半夜偷偷摸摸？你骗谁啊你？」

　　「蝙蝠白天睡觉晚上清醒，不趁现在遛那要什么时候？你没知识没常识，我以顾问的身分建议你重新投胎，下辈子说不定会聪明些。」

　　「你！」警犭龇牙咧嘴地咆哮，突然间头上一热，他好奇地用手往上一抹，干，接着一声惨叫：「你家蝙蝠在我头上拉屎！」

　　「喔、别抹掉，蝙蝠屎在中药里称为夜明砂，清肝明目，能治夜盲青光眼，小霆霆很需要。」

　　「可恶！」白霆雷立刻发动车子，冲到前头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店前停好机车，接着回去找钟流水，边跑边拿面纸擦头发，总而言之，他觉得钟流水平时懒惰又只晓得喝酒，半夜会出现在街道上肯定有鬼。

　　想甩掉对犯罪气味敏感的警犭？哼、门都没有！

　　******************************************

　　见诸魅一等白霆雷离开，又开始高高低低飞，带领着钟流水往市立医院去。

　　「就在前面了唷，主人。」见诸魅用着撒娇的语气报告，说真的，若是闭眼不看她外形，所有人都会以为说话者是一个穿着女仆装的萌系美少女。

　　「医院？还真不意外。」钟流水说。

　　这医院占地广阔，医学大楼与门诊中心各占左右两边，两处大停车场及绿坪公园环绕，即使如今的时段已是深夜，医院正门依然有病患家属及急诊病人往来不休。蝙蝠绕过大楼，沿着乔木林道走，来到医学大楼东北处的往生室去。

　　那往生室就是俗谓的太平间，里头附设有灵位室、冰柜室等等，专供往生的病友及亲属们使用，此刻里头虽有灯火，却清冷无声，管理员及其他人都倒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那些人该不会被害死了吧？钟流水去探其中一人，鼻息尚存，心脉也稳，大概是中了小邪术，魂魄暂时离体，就算不解，几个小时候他们也会自动醒来。

　　钟流水想起来了，小声说：「小霆霆上回说婴尸被盗的地方就是这里。盗尸的人很高明，死婴与母亲在这里分别，现在供养者带婴尸回来订血咒，会让婴尸认为他就是亲人，产生更强的连系，再加上……」

　　见诸魅嘻嘻一笑：「再加上医院及殡仪馆这种地方啊，多的是病痛死亡的恶气，最适合尸鬼出世了，主人我说的对不对？」

　　钟流水轻笑嘉许，手指头搔搔见诸魅的膜翼，说：「施血咒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婴元尸鬼跟供养者应该都还在，去找找吧。」

　　见诸魅循着阴气最重的方位寻去，绕啊绕到了冰柜室外，钟流水对见诸魅做出了嘘手指的动作，偷偷从门后往里看，就见冰柜室前的地板上站着一个白发老人、及一位美貌少女。

　　这两人就是化先法师跟邱芊雨，钟流水并不认识他们，却看得出来化先这人满身阴气，那是长年与鬼相处所沾染上来的，他因此推测，化先就是之前他跟白霆雷说的鬼口经纪人。

　　至于邱芊雨这么一位花样少女，三更半夜跟着出现在冰柜室里则太不寻常了，所以他耐心看下去。

　　化先的脚前平放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干尸，虽是干尸，实际上已经是个活物，所以才会发出那一响「阴嗔」，但因为他才刚出生，还处于蒙昧的状态，所以要立刻趁这时间完成炼养的最后一道启鬼手续。

　　「我教过妳步骤了，就是现在。」化先对邱芊雨说。

　　邱芊雨盘腿坐在干尸面前，将事先准备好的白线一端绑在自己右手腕上，另一端则绑着婴元尸鬼，以此代替脐带，接着她念起了来自异国的炼养咒语。

　　「一滴必所，怕咖挖，古曼同守啪……」

　　宛如讴歌的咒文展开，小小的冰柜室内竟吹起了寒冷阴风，随着邱芊雨急烈的咒语愈旋愈快，到最后宛如飘风暴气，她跟化先的头发衣服都被吹得蓬蓬作响。

　　一气呵成念完咒文，邱芊雨以干净的刀片割破右手中指腹，血沿着手腕上的线往下滴到尸鬼身上，染红的白线让尸鬼有了跟邱芊雨心血相连的错觉。

　　尸鬼干瘪的身体吸了人血后，突然鼓胀起来，就像是气球被灌满了空气一样，邱芊雨对这变化有些骇然，惊惧地看向化先。

　　「剪脐带！」化先提醒她。

　　邱芊雨赶紧拿了小刀割，就在红线断的瞬间，婴元尸鬼从地下站了起来。

　　外形完全像是人类出生约两、三个月大的婴孩，尸鬼死盯着邱芊雨不放，对亲情的渴慕虽直接，但因为眼睛红的像是被血淹满，让邱芊雨心下直打冷颤。

　　「很好、现在带他回去封入婴元尸鬼像里，需要时喊他出来就行了。」化先交代。

　　邱芊雨犹疑起来，她不是这婴元尸鬼的亲生母亲，看到这尸鬼形象可怖，犹疑了起来，婴元尸鬼却朝她伸张了两手，像要抱抱似的。

　　「这……」邱芊雨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

　　化先脸色难看，他炼童子无数，自然知道离开双亲的小鬼特别渴望亲人的抚触，若是无法满足他们的愿望，小鬼会将怨气发泄出来，供养者反会被鬼所害。

　　「妳就牵牵他……要是连他都不敢碰不敢抱，养他有什么用？妳还打不打算报复破了妳爱情降的人、想不想夺取那个男孩子的心？」

　　「想。」邱芊雨想起了初衷，一咬牙说：「不、一定要！」

　　正要过去牵那婴元尸鬼的手，化先陡然朝着门口方向大喝：「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