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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振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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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寒风呼啸。
王濯的目光从紧闭的宫门收回,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眩晕,缓缓移向雪地上那只孤零零的木桶。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他走到木桶边,俯身,一层层瞧了瞧里面的份例,依旧少得可怜:浑浊的水只有浅浅一层底,两个比拳头还小颜色灰黑如煤渣的硬面饼,菜叶子彻底绝迹,劣质炭块倒是破天荒地给了三块。
他提起木桶,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摇晃。他没有立刻返回主殿,而是站在原地,目视着谢昀扶着墙壁慢慢挪回耳房。
随即,他回到主殿,殿内阴冷依旧。走到那张矮几前,他放下木桶,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沉默片刻,他伸出手,拿起桶中一块相对小一些、也更黑一些的饼,放在矮几上。接着,他拿起那三块劣质炭块,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两块稍小些的,也放在了矮几上。
属于他的那份:一个最小的饼,两块最小的炭。
剩下的那个略大些的饼,和那块最大的炭块,被他重新放回木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木桶,没有停留,转身走出了主殿。寒风立刻裹挟了他,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却依旧迈步走向谢昀的耳房。
耳房的门紧闭着,他在门口站定。隔着破旧的门板,他似乎能听到里面那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他伸出手,手指在冰冷的门板上停顿了一瞬。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却像是在推开一扇尘封了万年的沉重大门。
谢昀蜷缩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身上紧紧裹着那床破毛毡毯,显得她更加瘦小单薄。她似乎睡着了,苍白的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掩盖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即使在昏睡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脚步顿在门口。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间狭小破败的“囚室”,光线昏暗,空气污浊,比主殿更显逼仄和压抑。墙角堆着她清理出来的杂物,那张缺腿的破桌歪斜地立着,土灶冰冷。谢昀就蜷缩在这片破败中,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枯叶。
他走到床边,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谢昀手腕上,几道被冻裂的口子清晰可见,边缘红肿,他的心似被针扎了一下,那是久违的疼痛的感觉。
他将木桶轻轻放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桶里属于她的那份食物——拿出来,轻轻放在床沿靠近她手边的地方。然后,略一思忖,他将昨晚谢昀塞进他棉衣里的棉花重新填进了谢昀的棉衣里,小心翼翼的避免碰触她的身体,耳尖不自觉染上一层红晕。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苍白痛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紧闭的眼睛,那紧蹙的眉头,都像无声的控诉,灼烧着他冰封已久的心。他沉默转身,离开了耳房,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回到主殿用了饭,虽然食物少得可怜,身体还是恢复了些许力气。而后,他走到廊下,站在那张破旧的圈椅旁,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不再投向虚无的远方,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扫过这片他从未真正“看”过的冷宫绝地。
枯死的藤蔓缠绕着坍塌的偏殿断壁,如同垂死的巨蟒。几株枯树虬枝盘结,光秃的枝桠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那口深井,井沿的积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墨绿的青苔。还有主殿后方,那片被谢昀徒手清理出来的、丈许见方的土地——那是这片荒芜中,唯一拥有希望的地方,虽然此刻被薄雪覆盖,看不出任何生机。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涟漪,在他死寂的心湖深处悄然荡开。不再是愤怒,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愧疚?是困惑?还是……一种迟来的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楚。他迈步走下台阶,踏入了积雪未消的庭院,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径直走向那片被谢昀开垦出来的土地。
蹲下身,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泥土,那触感粗糙、坚硬,带着深冬的寒意。他学着记忆中谢昀的样子,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开始清理这片土地边缘残留的几根枯草和碎石,动作笨拙而生疏。
他的手指远不如谢昀那般灵活有力,清理的效率极低,指尖很快被粗糙的冻土和尖锐的碎石边缘磨得生疼,甚至划开了细小的口子。他眉头微蹙,却没有停下,只是更加专注地将碍眼的杂物捡拾出来,扔到一边。
阳光吝啬地移动着,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寒风卷起他未束的墨发,拂过苍白的脸颊。他沉浸在这简单却耗费体力的劳作中,仿佛这能驱散内心的某种沉重,也能填补这漫长死寂带来的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这片小小的土地边缘被他清理得相对干净了一些。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目光落在那片冻土上,想象着下面埋藏的,不知能否发芽的种子。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咳嗽声,从耳房的方向传来。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倏然转头。
耳房那扇破旧的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谢昀就站在门口。
她身上依旧紧紧裹着那床破毛毡毯,毯子一角拖到了地上,更衬得她身形纤细单薄。她苍白的脸上病容未褪,眼下的青影浓重,嘴唇依旧干裂,但那双曾经涣散疲惫的眼睛,此刻却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的震惊。
谢昀的目光,难以置信地盯在王濯身上,视线从他沾着泥土的手指缓慢移动,落在他刚刚清理过的那片冻土上。
她甚至忘记了咳嗽,只是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庭院中那个身影,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因为高烧而产生了可怕的幻觉。
王濯也僵住了。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王濯蹲在冻土旁,手指还保持着清理的姿势,指尖沾着冰冷的泥土。他迎上谢昀那双写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眸,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窘迫,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心中那片刚刚开始解冻的冰面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薄唇,什么也没说出口。那点细微的窘迫迅速被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所取代。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极其自然地缓缓移开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沾着泥土的手指和眼前那片冻土上,仿佛那片土地,那未发芽的种子,才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事物。他伸出手,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用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清理着冻土边缘最后一点细小的碎石和草屑。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他不再看她。但那专注清理土地的侧影,那沾着泥土的手指,那沉默而固执的姿态,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冲击力,清晰地烙印在谢昀的眼底。
谢昀依旧僵立在耳房门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寒风卷起她散落的鬓发,拂过她苍白失神的脸颊。她看着庭院中那个沉默劳作的身影,看着他那不再属于养尊处优皇子的手指,看着他在寒风中低垂着的异常坚定的侧脸……
她心中那翻江倒海的震惊缓缓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困惑、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害怕去深究的……暖流?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些许,依旧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动作,看着冻土在他指尖下一点点变得干净……
交泰殿死寂的坚冰,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劳作和无声的凝视,凿开了一道细微却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冰冷的空气仿佛不再那么刺骨,荒芜的庭院似乎也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