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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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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
御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奏章,其中有几件紧要事项急需批复,元景帝却没有理会,立在半开的窗边,目光望向被大雪覆盖的庭院,似在出神。
元景帝向来勤政,登基几十年从未荒废过政务,像今日这般放着奏折不批,老神在在的情况却是头一回。大太监李德渊心中一震,顺着元德帝的目光落在院中那颗光秃秃的梧桐树上,随即了然。那棵梧桐树,是三皇子幼时亲手栽种的。
君父君父,虽为君,却也是父。李德渊知道元景帝此刻不是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而是一个在想念幼子的老父亲,没有出声打扰。
三皇子生母德妃,与元景帝感情甚笃,奈何红颜薄命,在三皇子一岁时便撒手人寰。爱屋及乌,元景帝没有将三皇子交于中宫皇后抚养,而是养在身边亲自教导。
三皇子五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元景帝更是衣不解带亲自照料,就连上朝都要抱在御座之上,时时瞧着。平日里,元景帝批阅奏折,三皇子就在御案旁的矮几上悬臂练字。这十几年如一日的宠爱,在众多皇子中是独一份的。朝中更有不少大臣猜测,元景帝是在培养储君。
爱之深,恨之切。李德渊知道,那日御案上陈列的指控三皇子谋逆的铁证,如同一柄尖刀,不仅斩断了三皇子的前路,也刺伤了元景帝的舔犊之心。
三皇子犯下如此重罪,元景帝也只是将其圈进,到底是顾念了几分父子之情。思极此,李德渊便大着胆子说起三皇子在冷宫的状况,甫一开口,便被元德帝呵止。
李德渊明白元德帝心中的挣扎,那是作为皇帝与父亲的矛盾,便不再多言。
良久,就在李德渊认为元景帝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一道略带疲惫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给他送几件棉衣。”
李德渊知道元景帝说的是三皇子,听元景帝又交待了几句,便躬身领旨退出。
“吱呀——”
交泰殿那扇沉重破败的宫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不是林公公去而复返的嚣张气焰,而是一种沉缓的开启方式。
王濯和谢昀同时僵住,转头望去。
阳光被门框切割,投射进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中,尘埃与碎雪狂舞。逆光中,一个穿着深紫色团领袍服,身形清癯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跨过门槛。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气息却异常沉稳的小太监。
这老太监面白无须,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不见丝毫浑浊,平静得如同千年古井,深不见底。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浸润宫廷数十年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林公公那种张牙舞爪的势利截然不同。
王濯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
御前总管大太监李德渊,父皇元景帝身边最信任、最倚重、也最难以捉摸的心腹。他怎么会来这里?
巨大的疑惑在王濯心头蔓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那些深埋的冤屈、不甘骤然升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微弱希冀!
李德渊的目光缓缓扫过荒芜破败的庭院,扫过廊下形容枯槁,衣衫敝旧的三皇子,最后落在震惊失语僵立当场的谢昀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最深处。
他缓缓走向王濯,每一步,都像踩在王濯紧绷欲断的心弦上。
他在王濯面前五步处站定,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宫中大太监特有的沉稳腔调:
“老奴李德渊,奉圣上口谕,前来探望三殿下。”
早已没有什么三殿下,有的只是庶人王濯。王濯没有开口纠正李德渊的称呼,心中只觉讽刺。
谢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圣上口谕”四个字在嗡嗡作响。
王濯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带着长久枯坐的滞涩,但脊背却下意识地挺了些许,仿佛某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在复苏。他拱手,深深揖了下去,声音因长久少言而带着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罪…儿臣王濯,恭聆圣谕。”
他终究还是将那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罪人”咽了回去,换上了久违的、生涩的“儿臣”。
李德渊的思绪因王濯沙哑的“儿臣”二字而停顿了一瞬,古井般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直起身,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悲的表情,缓缓开口:
“圣上问:交泰殿清冷,三皇子…可还安好?”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濯脸上,“圣上还说,冷宫孤寂,日子清苦,若有什么短缺难处,可…直言。”
这看似寻常的问候,在王濯和谢昀听来,却字字如惊雷。
“可还安好?”——是试探他是否心存怨怼?是否意志消沉?还是…是否暗中仍有动作?
“直言短缺难处”——是真心体恤?还是诱使他开口抱怨,落下口实?或者,是借此探查冷宫内的真实状况?
王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垂下眼帘,遮掩住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再抬起时,已只剩一片近乎麻木的沉寂。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其苦涩的、认命般的惨淡笑容,声音干涩:
“烦劳李公公回禀父皇…罪臣…戴罪之身,苟活于世,已是天恩浩荡。清冷孤寂,本是应得。粗茶淡饭,足矣…不敢言苦,亦…无甚短缺。” 他艰难地说出“足矣”二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笑容,那语气,将一个心死如灰、苟延残喘的废皇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李德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平常不过的传话任务。等王濯说完,他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极力降低存在感的谢昀。
“这位,便是侍奉殿下的谢氏女?”
谢昀浑身一颤,连忙深深福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奴婢谢昀,叩见公公。”
“抬起头来。”
谢昀依言,缓缓抬头,却不敢直视,目光只落在李德渊袍服的下摆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在自己脸上逡巡,仿佛要将她的骨相都看穿。
“嗯,”李德渊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圣上亦有口谕予你:好生伺候殿下,恪守本分,莫生…妄念。”
“莫生妄念”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带着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谢昀的四肢百骸。这是警告,是对她身份最彻底的否定。
“奴婢…谨遵圣谕!谢圣上天恩!”谢昀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屈辱、恐惧、还有一丝为父亲鸣不平的悲愤,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
李德渊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王濯。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就在王濯以为他要离开时,李德渊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殿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圣心…亦难测。老奴言尽于此,望殿下…珍重。”
说完,令左右将几件厚实的棉衣交给谢昀,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两个小太监,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交泰殿。沉重的宫门再次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隔绝了外面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也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再次将绝望和更深的危机锁死在这方寸之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外,王濯挺直的脊背才猛地一松,踉跄一步,扶住了身边的廊柱,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短短片刻的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李德渊最后那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圣心亦难测”,像淬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心脏。父皇…终究是不信的,或者说,在滔天的权势面前,父子之情,何其凉薄!
王濯在李德渊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宫门前时,余光瞥见谢昀因高烧而泛红的脸色,故意重重咳嗽了几声。他倒是扛得住,只是谢昀身子弱,需得服些汤药好生调理调理。
晚间,果然有太医前来请脉。一道前来的,是李德渊身边得力的小太监,王濯看到小太监手上捧着棉被床褥以及遮挡门窗的厚布帘时,倒是有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