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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破冰 ...

  •   王濯感觉身处无边无际的黑暗,感官似被冰封,意识如同在泥沼中艰难跋涉,每一次试图凝聚都带来针扎般的头痛。

      无数破碎的幻象在混沌的脑海中翻腾:御座上父皇震怒而陌生的脸,太极殿冰冷的金砖,卫国公袁直珩垂目时嘴角那抹阴冷的弧度,交泰殿破败的宫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以及那场冰冷刺骨的暴风雪,和随之而来的仿佛能将灵魂烧成灰烬的灼热地狱……

      “嗯……” 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声音,自干涩灼痛的喉咙溢出,他的眼皮似压着千钧重担,艰难地掀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带来一阵酸涩的胀痛,他费力眨了眨眼,许久才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而破败的穹顶。空气依旧冰冷,但似乎……不再有那彻骨的寒风呼啸灌入。

      他微微转动沉重的脑袋,脖颈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括,感官在活动中慢慢恢复。胸口、腹部有一种微弱的暖意,隔绝了空气的冰冷,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那只手依旧冰冷僵硬,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冻得失去知觉,指尖触碰到一角毛毡毯。

      毛毡毯?

      困惑如同藤蔓,缠绕着他混沌的思维。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酸软无力,迫使他重新跌躺回去,发出一声闷哼。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细微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身侧传来。

      他猛地侧过头,因动作太急,带来一阵眩晕。

      在离他不过咫尺的地方,一个身影背对着他,身上裹着一床破毡毯,蜷缩成小小一团。

      是谢昀。

      心中猛然一惊,昨晚的意识便一点点在脑中凝聚。

      是她!

      是谢昀救了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谢昀身上,她的肩膀耸动着,似乎想极力压抑咳嗽,却发出更加沉闷的声音。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裸露在外的纤细颈项和手腕,冻得一片青紫。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错愕、荒谬以及……某种极其陌生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王濯的心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用绝望和冷漠层层包裹起来的坚硬外壳。

      就在这时,谢昀似乎再也无法压抑喉头的痒意,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如此剧烈,如此痛苦,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痛苦蹂躏的虾米,脊背剧烈地弓起又落下。

      这声音如同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心脏外围最后那层坚冰。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焦灼,在他心上迅速蔓延。

      他强撑起了上半身,眩晕感再次袭来,他眼前发黑,身体摇晃,却固执地没有倒下。死死地盯着那个蜷缩颤抖,咳得撕心裂肺的背影,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那个被冰封了太久太久的声音,带着砂石摩擦般的嘶哑和艰涩,冲破了死寂的空气:

      “活下去。”

      咳嗽声戛然而止。

      谢昀的身影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那剧烈的颤抖也瞬间凝固。

      死寂。

      谢昀依旧背对着他,蜷缩着。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亘古般漫长。

      终于,那蜷缩的身影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当谢昀的脸转向他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曾经清秀温婉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最劣质的宣纸。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青紫。嘴唇干裂发白,微微颤抖着。最刺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憔悴,眼睑下方是如同墨染般的青影。

      谢昀的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努力地聚焦着,看向王濯,看向这个第一次主动开口对她说话的男人。

      谢昀的嘴唇干裂起皮,泛着灰白。
      “水……” 她在剧烈的咳嗽间隙,发出一声如同呓语般的声音,极其微弱。,王濯却听清了。

      水!
      王濯的心猛地揪紧,他环顾四周,主殿空空如也。他想起谢昀昨日在庭院里汲水……想起她那双鲜血淋漓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将裹得严严实实的谢昀放平,让她靠墙躺好。挣扎着站起身,虚弱的身体一阵剧烈的摇晃,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冰冷的墙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他踉跄着走出主殿,刺骨的寒风瞬间将他包裹,冻得他几乎窒息。庭院里一片狼藉,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枯草瓦砾。

      他无视寒冷,目光急切地搜寻。终于,在树下那口废井旁,看到了谢昀昨天留下的东西——那卷由破布、草茎和藤皮粗糙编织而成的绳索,还有一个边缘破损的破瓦罐。

      他踉跄着走过去,捡起绳索,学着谢昀昨天的样子,将瓦罐小心翼翼地顺着井口放下去。

      绳索一点点滑落,病愈后的手臂酸软无力,操控艰难。他只能听到下方传来沉闷的“咕咚”声,显然进水量极少。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瓦罐往上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瞬间被寒风吹成冰珠。

      他看着瓦罐内浑浊的井水,又看了看主殿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步履蹒跚地往回走。

      回到主殿,他跪坐在谢昀身边。她依旧紧闭着眼,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而灼热。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一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端起破瓦罐,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水……喝一点……”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干涩和……生硬的温柔。

      冰凉的瓦罐边缘触碰到谢昀的嘴唇。她似乎感觉到了水的凉意,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他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将井水喂进她口中。大部分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裹着她的破毛毡毯,只有很少一点,被她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去。

      喂完水,王濯看着怀中依旧昏迷、气息灼热的谢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感袭上心头。这点水,这点御寒之物,根本救不了她,她需要真正的药,需要温暖。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脚步声和尖利嗓音,伴随着宫门开启的嘎吱声,再次响起。

      “开饭了!” 林公公的叫嚷声打断了王濯的思绪。

      王濯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他轻轻将谢昀放回靠墙的位置,用毛毡毯将她仔细裹好。挣扎着站起身,他挺直了因虚弱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着沉重却异常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主殿门口,走向庭院中那个一脸嫌恶的阉人。

      林公公正骂骂咧咧地指挥小太监将木桶放在雪地上,一抬头,猛然瞧见王濯朝这边走来,心中先是惊了一惊,又撞上他的目光,愈发不自在起来。那目光里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毫不掩饰的的冰冷,甚至……一丝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林公公嚣张的气焰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他的表情僵住了,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和一丝本能的惊惧。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仿佛那目光能将他灼伤一般。

      交泰殿的庭院,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寒风依旧凛冽,卷起细小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林公公立在那只象征施舍与羞辱的破木桶旁,蜡黄刻薄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被王濯目光震慑住的错愕与惊悸。

      他从未想过,那座廊下的“石雕”会动,更未想过,那双空洞死寂的眸子会重新燃起火焰。那目光里蕴含的某种东西,让他这个在底层摸爬滚打,惯于捧高踩低的阉人,本能地感到了恐惧,一种对昔日天潢贵胄余威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刻薄嘲讽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却没能吐出来,只化作喉间一声模糊的咕哝。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王濯的视线,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惶。

      “份…份例!” 声音尖利依旧,却失了往日的嚣张跋扈,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王濯,又迅速移开,仿佛那目光会灼伤他。

      王濯在庭院中央立住,身形因大病一场更显消瘦,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眸子,寒光湛湛,死死锁着林公公。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那只木桶,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林公公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中又惊又怒,却不敢再像往日那般放肆。他梗着脖子,强撑着那点可怜的体面,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宫门在他身后被猛地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落了屋檐上几缕冰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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