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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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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雪,在深沉的夜幕掩护下,骤然席卷了整个皇城。
谢昀蜷缩在床上,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衣和破毡毯,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寒意无孔不入,耳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她将双手紧紧夹在腋下,冻得麻木僵硬的脚趾在冰冷的空气中互相摩擦,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那块仅存的核桃大小的炭块,此刻正静静躺在破桌上。她盯着它,内心挣扎。烧了它,也许能换来片刻暖意,然后呢?等到真正山穷水尽时又拿什么来取暖?理智压倒了短暂的渴望,她艰难地移开目光,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试图用意志力对抗铺天盖地的寒冷。
狂风狠狠抽打在破败的门窗上。随之而来的,是某种沉重物体被风刮倒、摔碎的轰响,以及木质结构在巨大风力下不堪重负的响声。
主殿比耳房更加空旷,门窗破损更甚,谢昀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除了狂风肆虐的咆哮和门窗的哀鸣,主殿方向一片死寂,与平日一般无二。
她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没有任何缘由。她裹着的破毡毯,跳下床板,冲到耳房门口,猛地拉开门。
狂风裹挟着雪粒子,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脸上、身上,瞬间就让她裸露的皮肤失去知觉。她眯着眼,顶着几乎要将人掀翻的狂风,踉跄着冲向主殿。
主殿的门早已被吹开半扇,在风中疯狂地来回拍打着门框,发出巨大的“哐当!哐当!”声响。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狂风卷着雪沫从破窗和敞开的门洞疯狂灌入。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冲向床边。
黑暗中,她绊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冰冷的手掌撑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她顾不上疼痛,急切地摸索着向前。
终于,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片带着微弱体温的布料。
“殿下?” 她颤抖着声音呼唤,声音在狂风的嘶吼中微不可闻。
没有回应。
她顺着布料向上摸索,触碰到一只垂落在床边的手,如寒玉般冰凉。继续向上,试了试额头的温度,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剧震!
滚烫!如同燃烧的炭火!
王濯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是高烧带来的痉挛。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她甚至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嘶嘶声。
“殿下!殿下!” 谢昀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用力摇晃着他滚烫的身体。
回应她的,只有更加急促、更加灼热的喘息,以及身体无意识的剧烈颤抖。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灼热地狱,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在缺医少药的冷宫里,高烧几乎等同于死亡宣判。林公公根本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太医院…更是指望不上,怎么办?
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她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取暖!
她猛地站起身,冲出主殿,顶着狂风奔回耳房。她扑向破桌,抓起那块仅剩的炭块,又翻出之前存下的几片引火的干燥枯叶和一小撮干燥草屑,端着一只破瓦罐,再次冲回主殿。
她将破瓦罐放在床边的空地上,蹲下身,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颤抖着将枯叶和草屑拢在一起,用贴身藏着的火石拼命地敲击。
“嚓…嚓…嚓…” 火石碰撞的微弱声响在狂风的咆哮中几不可闻。火星零星溅出,落在枯叶上,瞬间就被寒风卷走、熄灭。一次,两次,三次……冻僵的手指越来越不听使唤,动作变得笨拙而迟缓。
“嚓!” 终于,一点稍大的火星顽强地跳到了枯叶中央。她屏住呼吸,用冻得通红的手掌拢住那微弱的火种,小心翼翼地吹气。枯叶边缘开始卷曲、发黑,一丝微弱的青烟袅袅升起,随即又被寒风撕扯得无影无踪。她不顾一切地继续吹着,用身体尽量挡住风口。
微弱的橘红色火苗,终于艰难地跳跃起来。她心头狂喜,手忙脚乱地将那点珍贵的火苗引向更多的枯叶和草屑。火势稍稍稳定了一些,她立刻将炭块小心地放在火焰上方。
炭块受热,边缘开始微微发红,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热量。然而,这点热量在疯狂灌入的寒风面前,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就被吞噬殆尽。瓦罐上方只有一小团若有若无的暖意,根本无法驱散殿内丝毫的严寒。更糟糕的是,狂风卷着雪沫从破窗和门口灌入,不断扑打着那点可怜的火苗。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曳,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她用身体死死挡在瓦罐和风口之间,单薄的脊背承受着刺骨寒风的冲击。她张开双臂,试图为那点微弱的火源构筑一道脆弱的人墙。然而,风太大了,无孔不入。冰冷的雪沫扑打在她脸上、颈后,瞬间融化,带来更深的寒意。那点微弱的火苗,在狂风的蹂躏下,顽强而绝望地挣扎着,发出的热量却连靠近瓦罐一尺的距离都无法温暖。
“不行…这样不行…” 她看着在黑暗中被冻到剧烈颤抖的身影,看着那随时可能熄灭的炭火,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压垮。
必须另想办法!必须给他物理降温,同时保住他身体核心的温度!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急速扫视。主殿空旷,没有任何可以取暖的东西。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衣上。
这件棉衣,是她从侍郎府带出来的唯一还算厚实的衣物,里层不算厚实的棉絮,是她在严冬里唯一的依仗。失去它,在这凛冽的寒冬,她可能活不下去。
王濯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声音,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谢昀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抽。没有时间犹豫了,先过了今晚再说。
她猛然站起身,不再徒劳地守护那点随时会熄灭的炭火。她冲到王濯身边,将身上裹着的破毡毯盖在他身上,借着炭火那点摇曳的光线,开始解自己棉衣的盘扣。
冻僵的手指异常笨拙,盘扣仿佛和她作对,怎么也解不开。焦急和寒冷让她浑身颤抖。她索性放弃了,双手抓住棉衣前襟,用尽全身力气——
“嗤啦——!”
坚韧的棉布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破口,抓住里层那无比珍贵的棉絮,用力向外撕扯。
棉絮粘连着内衬,撕扯得异常艰难。一团团带着她体温的白色棉絮被强行扯了出来,她迅速塞进他冰冷的旧袍里,紧紧包裹住他的胸口、腹部这些核心区域。动作急切,甚至带着一种粗暴,只求最快速度地保住他不断流逝的体温。
然后,她拿起剩下的棉絮,紧紧包裹住他冰冷的双手和双脚。
火盆里的炭块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寒风中苟延残喘。
她将破毡毯严严实实地盖在王濯身上,试图锁住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寒风如同冰刀,瞬间穿透了她身上仅剩的单薄衣料。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皮肤,深入骨髓。她控制不住地猛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蜷缩在王濯身边。
然而,王濯身上的高热并未缓解。他的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灼热的呼吸更加急促,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呓语。被棉絮包裹的手脚依旧冰冷,而躯干的温度却高得吓人。物理隔绝寒风似乎收效甚微。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的身影,看着那盆即将彻底熄灭的炭火余烬,巨大的绝望和刺骨的冰冷让她几乎窒息。她感到自己的体温也在急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咬破下唇,剧痛和腥甜的味道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艰难地挪动几乎冻僵的身体,爬到王濯身边。看着他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侧脸,看着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没有再犹豫,她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破毡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同样在剧烈颤抖的冰冷身体,紧紧地贴了上去。
“冷…好冷…阿…阿濯…” 王濯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而痛苦的呓语,滚烫的额头无意识地抵在谢昀冰冷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他的身体本能地向着热源蜷缩过来,手臂甚至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落在她冰冷的脊背上,带来一丝滚烫的微弱触碰。
“没事了…没事了…” 她声音微弱,不知是在安慰王濯,还是在安慰自己,“撑住…一定要撑住…”
时间,在刺骨的寒风、绝望的相拥和生命的顽强抗争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殿内,那盆炭火终于彻底熄灭,随着最后一丝微弱光源的消失,整个主殿彻底陷入黑暗。只有门外肆虐的狂风,依旧在疯狂地咆哮着,如同为这场绝望的抗争奏响的悲怆挽歌。
怀中的王濯,体温不再滚烫得吓人,但依旧高热。他的颤抖似乎减弱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急促灼热,却似乎平稳了一点。她无法确定这是真实的缓解,还是自己濒临昏厥的错觉。
寒风在空旷的殿宇中盘旋呜咽,两个被命运抛弃的灵魂,以一种绝望而悲壮的姿态紧紧相拥。一个在灼热的地狱中沉浮,一个在冰冷的深渊中坠落。他们的生命之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黑暗与严寒中,凭借着本能和一丝无法言说的牵绊,进行着无声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