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镵鍉九针》即墨天

30、二十九、烽烟初起

　　回到医馆，騑白看见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源引藤。
　　他有些惊讶地问平彻羽，步天彦怎么还没把小源送回去。
　　平彻羽摇了摇头，道：“你小子不知道，最近……已经乱了。”
　　“乱了，什么乱了？”騑白抬着眉，不解道，“你什么意思？”
　　“是关于九境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我正在查。你先别担心。”平彻羽的回答模棱两可。
　　“不担心？”騑白提高了声音，“你先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乱不乱的，又叫我不要担心，怎么可能啊！不担心这个我担心什么去！”
　　“担心亦青的毒，”平彻羽叹了口气，“九境的事情先由我去查，查完会告诉你的，你……从清风谷弄到东西了么？”
　　“东西是有……”騑白一顿，却见平彻羽点了点头，转身就急匆匆地出了医馆大门，不明白他又要去做什么，只向源引藤问了小青近来的情况，又去看了她一眼。
　　小青依旧睡着，騑白不想打扰她，便叫源引藤等她醒了来喊自己，说完就进了书房。
　　人脉应人，九针中，一天二地三人四时五音六律七星八风九野，各应人之皮、肉、脉、筋、身、阴阳、面目、出入气、九窍三百六十五络。错脉，顾名思义是吸经扰脉，曾听说前人有高明医者，可将奇病异气度入自己体中，取其可用而逼出无用，在自己体内炼成良药，再行度出，施行诊治。可惜这法子失传已久，无从找寻。
　　这个法子，的确可以救小青。
　　太冲之气血，出于星而归于野，静以虚妄，微以久留之，以泄分气……
　　虽说每字每词都不陌生，可是凑在一起，却多有两三解，让人不知如何取舍。这么莫名其妙的医诀，这么秘而不宣的医术，若稍有差池……恐怕他们两个人都不能幸免。
　　但是，如果不这样，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惟有赌一把。可是，这次的赌的却是人命。
　　到底还没过元宵节，大过年的还没人愿意往医馆跑，騑白也落得清闲，每天和源引藤一起照看小青，顺带读读那本《外台秘要》上莫名所以的“错脉之术”。
　　“针如卵，揩摩分间，则如可度……”一页看完，騑白下意识地往后翻页，却诧异地发现只这个“度”字，再无下文。仔细依《外台秘要》的文章读过，却发觉后一页仍是对的。騑白把这本《外台秘要》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都没找到它的后半部——书中没有夹层是早确认过了的。
　　绝对，是故意的。
　　有那前半篇，便足以度出小青身上的紫玄毒，之后怎样，对他而言已是之后的事情了。騑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又有什么办法。
　　灯火暗了暗，騑白一手支着头，另一手拿着鍉针，在油灯的火焰上烤着，火的微芒触碰着针尖，不时迸出一闪一闪的火花。
　　他不知若将小青身上的毒度入己身而无法逼出，会有什么后果，却知道自己如果只靠灸治而不能根除小青身上的毒，终有一天到了极限，毒会冲破压制，倾泻出来。
　　又能怎么样？他一条腿蜷踏在椅边，右手拿着鍉针在桌上画圈。书全摊在桌上，凌乱的医书围着中间的騑白和油灯，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然后把他埋在其中。
　　无论如何，最多只能活下来一个人。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一个人……
　　騑白闭上眼，再睁开，再闭上，他挠挠头，眯起眼看看那本被扔在一边的《外台秘要》，紧抿着的嘴角忽地泛起一丝浅笑：“我明白了……”
　　抬起头，只见一阵青风从书房门口刮过。
　　“小青，你醒了？……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连一件衣服都不加……”騑白说着说着就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半天了还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小青只直直地瞪着他，一言不发。
　　“小青……你……”
　　小青还是不说话，却几步走到了他的桌边，拿起那本《外台秘要》。
　　“这是什么？”
　　騑白心中一凛，脸上却无所谓地笑笑：“一本医书而已啊。”
　　“前天我醒的时候你不在家，我到书房来找你，就看见了这本书。不仅仅是这本书，还有这书里头的东西！你个白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清楚，我多少也是个大夫！”
　　“不要叫我白痴！”
　　“白痴就是白痴！”小青一字字道，“你会死的啊！”她说完这句话，便似是耗尽了力气一般，一手扶住桌角，不断喘息。
　　騑白摇了摇下唇，一翻手点中她睡穴，小青无力还手，身子一软，倒了下。
　　伸手揽住她，騑白心道：“你才是白痴，活下去，难道不好吗。”

　　平彻羽再次回到医馆的时候，天正在下雪。
　　“呐，你小子这是干什么？亦青人呢？”踩着地上的积雪，平彻羽走进医馆，掸了掸披风上落的雪，不解地看着騑白一个人趴在正厅的桌上，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哎哎哎，你要再掸雪请你出去掸，别弄得我家里一滩水！”騑白猛地从桌上抬起头，瞪了一眼跟在他后边进屋的平彻羽，“你怎么又冒出来了。”
　　“我被人是被人追过来的……”平彻羽苦笑了一声，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
　　“这回又是谁？”騑白说话的声音很低，似乎有气无力，“驍小姐么？”
　　平彻羽弯了弯冻得僵直的手指，摇头道：“不是小驍，是九境扬家的人。”
　　“扬家的人？”听到这些，騑白顿时瞪大了眼，“他们来了？”他话音方落，便只听见一阵剑器相撞的声音。
　　平彻羽转身奔了出去，只见白驍手握长剑，与一个黑影一同落进院中。他一时看不清情形，也不敢贸然出手，看了一会儿，只觉那人武功平常，而白驍也像是没有出全力的样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却忽见那人闪避白驍的一剑，落到了院中的磨盘上，白驍一剑挑上磨盘，白驍一剑挑上磨盘，须臾间只听一阵咔嚓响动，医馆房檐下的三盆悬崖菊应声飞出，直向磨盘方位砸去。
　　机关。
　　白驍何曾料到自己这一剑竟牵动了小青设在医馆院子里的机关，避闪不及，花盆正撞上剑刃，长剑脱手，直从医馆大门木板上穿过，扎在巷子里的青石砖上。
　　悬崖菊掉落在地上，溅起一地的石屑，平彻羽身形一动便避了开去，又掠到白驍身边。
　　白驍全没想到院子里有机关，着实愣了愣，好歹没有受伤，却见方才那个和自己动手的人已没了影子。
　　平彻羽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听大门一声轻响，便顺手拉开门，登时愣住：“扬梓兰？！”
　　不仅有扬梓兰，还有白騑。
　　平彻羽很想感叹一句白騑扬梓兰你们两个怎么就这么形影不离了呢，不过想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扭过头，笑着看向白騑：“今天真是热闹啊。怎么是个人的，有事没事都往这儿跑。”
　　白驍听他这话的口气，只觉得不快，冷哼了一声。
　　忽然听见哐啷一下响动，只见一个药罐砸到地上，又慢悠悠地从医馆正厅的台阶上滚落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声轻叹：“你们，还当不当这里是我家？接二连三私闯民宅，很有意思对吧。”
　　騑白坐在台阶上，淡淡地看着他们。
　　平彻羽觉得騑白有些不寻常，从今天见到他开始就不寻常。按理说，以他平日的性子，早就要跳起来拍桌子骂人了，今天却如此平静，平静得吓人，况且他的脸色煞白得无一点血色，额间却泛出一点冰蓝。
　　“我说，你小子这是什么意思？”平彻羽皱眉。
　　騑白看看他，又看看白驍，幽幽道：“看戏。”
　　平彻羽摇头笑道：“你小子说话干吗学得跟你二哥一个腔调，这算什么东西。”
　　騑白心情不畅，没听出平彻羽是想找个话头开玩笑缓缓气氛，怒道：“东西东西，你才是东西！”
　　“是是是，”平彻羽见他言行稍微恢复从前了些，笑道，“就我是东西，你们都不是东西，行了吧？”
　　正当騑白怒气冲冲想骂人之际，平彻羽忽地感到身后一阵风声，回头却见一个黑影拉住扬梓兰，先后与和自己同时转头的白騑、白驍各对一掌。白驍但觉那人掌力一般，正欲将他制住，那人却因借着两人掌力后遁而走，快得出奇。白騑心系扬梓兰，正欲向前追上那人，平彻羽伸手一拦，低声道：“就是方才追着我又被小驍追过来的那个人——他居然还没走。我去跟着他。现在救那小子的性命比较重要。”
　　此时騑白却瞥见身后又一袭黑影已向与平彻羽相反的方向蹿走。他心中一凛，向屋中冲去，却不觉内息一窒，竟迈不出步子：“小青！”
　　白驍正欲去追这人，却听白騑道：“不要冲动行事，那人可能会拿劫走的人作质。而且若是再有人来，我……”他说着突然间飘身纵上房顶，掠到騑白面前，一把钳住他手腕：“紫玄？额心泛蓝，沾酒后身遇雪而雪不融，且中毒已深，倒像是，从旁人身上转接来的。你用了那《错脉之术》么。”
　　“关你什么事！”騑白挣脱不得，只好叫道，“就算是又如何？就算你知道我身上有紫玄毒又能怎么样？”说完十二原经脉中的紫玄毒倏地冲入百骸，再也无法说话。
　　白騑运指如飞，封住他身上几处要穴，才使他不至于立刻丧命：“知道你中紫玄毒，便能用封脉的医术暂时帮你制住毒性，驍儿朋友的朋友。”说罢，他正想喊白驍帮忙，却见白驍从医馆屋中走出，沉声道：“果然，医馆里的小青姑娘和源小姑娘都不见了。”
　　“怎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白驍摇了摇头，又道，“我去打探刚才那是什么人。”
　　“我去替他封脉。”白騑半拽着拉起騑白，往外走去。他和扬梓兰只是在送迟之离开后顺便路过这里，听到打斗的声音才进来，孰料竟然扯上了这么多事情。如果说之前那个黑影是九境扬家的人，那么后来的那个人又是谁？
　　无法可解，他只得看着面前的路。夜色将近，天边透出一丝淡青，天上飘雪竟有了愈演愈烈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