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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七、清风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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騑白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选大半夜出门,难不成是做贼做出习惯来了?天上星虽不多,但月光极亮,绫庄箱里和往常夜晚一般寂静,他听到有凄厉的猫叫和瓦片的响动,估计是阿黑和哪只外头的野猫在打架。自从阿黑来了之后,十个晚上有八九次能听到这种声音。
他想自己和小青本来在这石城里悠悠闲闲地开医馆挣饭钱,过那个跟九境医门各不相干的日子。可是自从扬梓兰来了,源引藤来了,平彻羽来了,都已经过去那么久,发生过那么多事了。
本来小青身上的紫玄毒是他担心最多的事,不过这两年来,除了是不是要替她打通鸠尾脖胦的经脉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就算没有紫玄毒,他也早就不知不觉地认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该与她这么打打闹闹互相扶持下去。然而现在这样的情况,去清风谷的这一趟会有什么结果,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也不愿意去想了。
騑白将马牵到大街上,飞身跃上去,用力一拉马缰,只听得一阵渐行渐急的马蹄声,人便已飞也似地消失在街角。
无影山,清风谷。
騑白望着前面的山,心想,总算到了。
从石城到鲁州的路其实三天足够,虽然好在没走太多岔路,却也多花了半日,到了地方正好是傍晚。
清风谷位处深山之间,只有一条小路与外相通。騑白骑马走在小道上,两边和头顶都是交错的枯枝藤蔓,上面各不相同的鸟或栖或止,随着马蹄声渐近,呼啦一下又四散纷飞。映着夕阳,他突然想起那句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他想着,又觉得好笑,自己怎么会是“断肠人”。
没走多久,已经到了清风谷大门口。
清风谷入口处有几个守卫听騑白说求见谷主,其中一个便转身进去通报。
騑白等在门口,里里外外打量了几眼。清风谷大门口的守卫着实不算严,不知是不是因为谷中的人都是高手,怎么看都有点不怕外侵的自傲。里边的道路曲曲折折,估计又暗含了什么阵法。万一这清风谷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自己该怎么逃?早知道把平彻羽那家伙也带来了。
不一会儿,从路那一头转出来两个人影,騑白正猜着这次来的会是什么人,等他们走近了,却登时愣住:“念佩苍?”
却道和方才那个守门人一同走来的弯眉女子,正是在石城中收留过扬梓兰的人,念佩苍。
此时的念佩苍衣着打扮与在扫叶楼时的居家风范已是大不相同,见到騑白并没有说什么,只抱拳道:“清风谷右护法念佩苍奉谷主之命,有请公子。”
騑白听她说着话,愣是生生被吓住了……怎么到哪里都有熟人啊……清风谷右护法念佩苍……搞什么鬼。不过再想想,念佩苍本来就不像寻常人,有这么个身份也不足为奇。说到身份,自己还不也有个莫名其妙的盗侠名头么。
枯树枝上一只晚归的寒鸦振翅从树梢间蹿起,周遭的枯枝败叶似是被它吓到一般瑟瑟抖动,纷纷而落。脚下是一块块碎青石铺成的石子路,青石有大有小,大如碗碟,小若酒杯,虽然大小杂陈,却还算疏密有致。这条路显然常有人经过,一块块青石被磨得毫无棱角,边沿长着暗绿色的情态。青石路上多有岔道,若非跟着念佩苍,他肯定会在里面要么绕死,要么累死。路边种了各种花木,刚进谷时,旁边梧桐树上攀着的蔷薇常会爬蔓延伸到路上,绊住人的去路,再向前,枫树越发多了,却早已木叶尽脱,看不见一点红叶的影子。
騑白透过一层层交叠的树枝妄想这条路的尽头,但见里边豁然开朗,亭台楼阁无一所缺,极其清雅,均是青砖淡瓦,其中有一幢楼阁,广七间,高两层,下层四周立着擎檐的柱子,似乎是主楼所在。
果然,他和念佩苍顺着路走到这幢楼阁门前,念佩苍侧身让他进去,一扬手,做了个有请的姿势,微笑道:“沐风阁已到,佩苍现行告辞,公子请便。”说完便带了一个守在门口的丫环,沿着另一条青石路走了。
騑白心道:“请便个鬼啊,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我不进去还能怎么着,是龙潭是虎穴还不都得硬着头皮往里闯?”他想罢,也懒得烦念佩苍这个装作不认识他的举动到底是何用意,看了眼写着“沐风卧竹”的门额,扯扯袖子,径自走近去。
许是天色已暗下来的缘故,沐风阁正厅中到处点了蜡烛,若非騑白经过时带起了风使得烛影不住摇曳,竟会让人觉得置身白昼日光中一般。
正厅摆着一张桌子,而且是饭桌,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桌边却一个人也无。直听到一个清泠的声音道:“谷主宴请公子,但因有事不能作陪,请见谅。”
听到她说话,騑白这个从进门就只盯着菜的家伙始才发现屋边一左一右站了两排婢女。他猛地想起了自己从前在九境时,吃饭还要被一群人盯着。
算了,就算被人看着吃饭很不爽,还是吃吧。有饭堪吃直须吃,莫待无饭端空碗。
尽管面对着一桌好菜,騑白还是很想念在医馆里和小青源引藤一起时的粗茶淡饭。一顿饭吃得极其无聊,更因为桌边只有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也没有。筷尖指向一道还未动过的瓜烧里脊,他挑挑眉,附以极度无所事事的表情,夹了一块挪到自己面前,刚想下嘴,忽地鼻尖一皱,心道:“不会真下毒了吧?”
他在来路上,就时常盘算着到了清风谷该怎么做,会遇到什么事,其中当然包含了如果菜里酒里有毒应该怎么对付,毕竟是去一个陌生地方,再怎么说也尽量不能和人撕破脸,否则不仅找不到救小青的法子,想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
现在倒是“好事”成真,怕什么来什么啊。
一筷子菜摆在面前,摔也不是吃也不是,的确够令人费解。他想了想,作势将菜放进嘴中,却根本没有碰到舌头,便丢到桌上:“好咸!”
他这装模作样似是而非的动作做得惟妙惟肖,四周人见了,都只道是那道菜真的盐放多了,一时倒没怀疑到他在随口瞎编。
混过这一关,他嚼着方才尝过没问题的奶汁鱼片,一边寻思这清风谷到底在搞什么鬼。说起来,他们应该还不知自己是九境的人,而且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自己跟他们虽无甚交情——念佩苍不算——却也至少无冤无仇。再说就算要把自己杀了,又何必下毒呢?自己孤身一人进了清风谷,他们要杀人直接关门放狗不就行了,何必搞这么费事还浪费一桌的饭菜?更何况他们下毒的对象还是自己这个从小在毒药堆里长大,把下毒识毒解毒当作无聊消遣的人。
等一下!识毒解毒?
騑白突然明白起,难怪这顿饭只让他一个人吃了。
他想到此处,招手唤来一个旁近的侍女,笑了笑,指着桌对面一盘菜,问道:“那是什么?”
侍女随口答道:“是梅花豆腐。”
騑白笑道:“看着不错,我尝尝。”侍女将豆腐移到他面前,他挑了一勺,又装作放进嘴里的样子,却碰都没碰就放下了:“醋放多了吧?酸得一塌糊涂。”他皱着眉,心道:“果然不知一道菜下了毒。”
识毒辨毒,说白了与品菜不过是一个道理,不外乎色香味之类,其中又以辨气最难,能在众多气味混杂掩盖之下分清哪里有什么毒,估计也只有騑白这种在毒药堆里青出于蓝的人才办得到了。
他方才心不在焉,此时认真起来,倒闻出不少菜有问题,支使侍女将盘子移来移去,一会儿“太辣”,一会儿“你们到底放了多少糖”,总之将闻着不对劲的菜尽数“尝”了个遍,终于推开面前的那只盘子,咬着牙道:“我吃好了,替我谢谢你们谷主地款待。”
忽听身后有人道:“好,好,不愧是佩儿的朋友。”
“谁是她朋友了?”騑白没有回头,只对着那桌菜,冷笑道,“好得很!我就知道你在试我!”
身后人笑道:“你知道了?”
騑白冷哼道:“我再不知道那就真成白痴了!你特意放一桌菜给我一个人吃,不就是想看我分不分得出哪里有毒么,因为如果你坐在旁边,我就能从你吃了什么看出哪些菜有问题。”他说这转头,却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身后,那人个子不高,两道眉毛倒长得浓密,带着一脸难以捉摸的表情。他想了想,开口道:“久仰清风谷主念终念先生大名。”
“你倒晓得我?”
騑白点了点头,也不想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道:“谷主能否不吝赐教,如此试我到底有何用意。”
念终得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与他的长相十分不相称的笑容:“有担子敢只身进清风谷的小家伙,我很有兴趣。”
若是只有方才菜里下毒的事情,騑白尚能克制,现在听他一句话,心里立刻冒火:敢情就是你有兴趣?!
小不忍则乱大谋,深吸一口气,百忍可成金……他咬了咬嘴角,冷冷地对念终道:“那么谷主试我之后,得到的结果如何?”
念终笑道:“你有资格站在沐风阁里。”
騑白在心里骂:“废话我不早就站进来了。”脸上却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想了想道:“既然谷主许我站在这儿,我也不废话了,”他说罢,郑重抱拳:“小子有一事相求!”
念终听说有人求见时便基本猜到他是有事相求,故而才下毒试探他,听他将话挑明,呵呵一笑,将他带进隔壁花厅,只留了念佩苍陪在一旁,接过茶来问道:“什么事?”
騑白将侍女递上来的茶房到一旁案几上,看了眼对面的念终:“念小姐知道的,我是个大夫,所以对名医均是十分仰慕。久闻清风谷曾经有位柳吟谷主,我对她所留遗迹特别好奇,故而恳求谷主许我入谷一观。”
他说完一席话,想想应该没什么破绽,便抬头看念终的反应。
念终提到柳吟,亦是极其敬佩:“柳吟谷主于乱世中保住清风谷,又精于医术,创立九境医门,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物,既然你有此心,不妨明日让佩儿带你随处走走。”
念佩苍面露难色:“我明天有事要出谷,不如……”
念终道:“让济航领路?”
騑白听他们说话,忙道:“不用麻烦,其实我一个人到处看看就行了。”有个人在旁边跟着,我还怎么找东西啊。
念佩苍掩口笑道:“不麻烦,谷里道路错综,生人容易迷路,反正那位天天也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正好找个由头让他早起一次。”
于是翌日一早,呵欠连天的騑白见到了同样呵欠连天的清风谷左护法陶济航,两个人打着呵欠,对瞪了半刻钟,陶济航才半眯着眼道:“佩苍说的就是你吧。”
騑白大量着这个年纪比自己略大的青年,道:“应该是……吧?”
陶济航忽然冷冷一笑:“是就好。”
騑白看他表情,没有来地开始做贼心虚:“怎么?”
陶济航却换了一副表情,道:“你要看柳吟谷主的遗迹?那就先去青风潭好了,”说罢看了眼依旧半睡半醒的騑白,“跟紧了,否则在阵法里迷了路我可不救你。”
正在擦由于打呵欠而飙出的眼泪的騑白一边点头一边暗自庆幸,亏得昨天夜里没有心血来潮趁天黑在清风谷里将盗侠事业发扬光大。
等騑白彻底清醒时,人已经站在青风潭边的树底下了。一路上清风谷上上下下的人遇见了不少,不过他光顾着抱怨谷里的路没事它修这么绕干吗,看来就算找到了东西,携带逃跑还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