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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六、故往之人 ...


  •   騑白发现,他的预料是对的。他不知道是应当庆幸自己早有预料,还是应该对此长叹一声。
      自年夜之后,小青的身体每况愈下,好时还能坐在床上看书吃饭,坏的时候,竟一连很久昏迷不醒。騑白除了随时替她打通鸠尾脖胦以及大陵二穴之外,别无他法。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样根本没用,只是书房里所有的医书都被他翻了个遍,却仍旧一无所获。
      紫玄之毒,本就是九境所创,医书上虽有提到,所写的却不过是何人何时所制,竟然连毒发之症也少有记载。騑白记得,这本来是耿原和那个姓扬的混帐上次抓到他时给他下的毒,没想到那白章蛇却阴差阳错地咬在了小青身上——耿原放蛇的时候,他已被制住无法动弹,而小青忽地一步蹿到了他前面,才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紫、玄……”騑白恶狠狠地让这两个字从口中迸出。
      他也不知道如果仅仅这样下去,小青能再撑多久,或者,自己还能瞒她多久。如果不是他好奇心太重,就不会带着小青乱跑,就不会偷鍉针而被姓扬的和耿原追,自己就不会被下毒,小青就不会误中紫玄毒……騑白开始恐惧,他怕自己再想下去,会想到,小青全是因为他才会中毒的。如果没有他,小青就不会这么受苦了。
      然而他已经想到了。
      过完了初五,平彻羽的鸽子又带了他六哥的信来,上面写着,老爹说了,老七你要是再带着小藤留在石城不肯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騑白听说这事之后,看见平彻羽依然在石城之中到处晃悠,有些奇怪:“你啥时候把你爹的话这么不当回事了?你以前不是很怕他的么。”
      平彻羽笑道:“我现在还是很怕他啊。要是我再不把小藤送回去,恐怕下次回家想进家门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你怎么还敢赖在我家不走?你只托步天彦过阵子赶在元宵之前把小源送回去就行了?”
      平彻羽摊了摊手,笑道:“反正我爹说的是,如果我再带着小藤在石城就不让我进家门,可没说不许我一个人待在这儿啊。”
      “这也行……?”
      “有什么不行,我从小就这么对付他。”平彻羽展眉一笑,“况且有步天彦这个盗侠燕添护送,我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诶,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步天彦是燕添这事儿的?” 騑白十分好奇。
      平彻羽耸了耸肩:“很容易啊,从小驍着手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那步天彦怎么就肯帮你这个忙?”
      平彻羽抬起一只手撑在门上,笑道:“要燕添帮忙也不难,我不过是对她说,如果她不把砚台还回去,就算是和九境平家杠上了,我会一直跟着她,如果期间她想要出手,也由不得我见了不掺合。要是她把砚台送回去了,我既往不咎,不过既然顺路,就麻烦帮我把小藤带回川中。”
      听完他的话,騑白抱头:“我真不想认识你……幸好我当年偷的是理家的东西,要是真的偷到平家去了,那不得被你支派死。”
      “呐,你小子当我什么人?”
      “反正不是好人……”
      “对了,亦青人呢,我好像今天从一来就没看见她?”
      騑白按了按额头:“我还以为你不会问的。”
      “为什么不会?你小子不想让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们陪着我一起担惊受怕,可是怎么还是瞒不过。”
      平彻羽银眸一闪:“你小子还在瞒我?话说回来,你除夕那天给我们喝的酒,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我……没放什么。”
      “真的么?”
      騑白正正地抬眼看向他:“既然你已经这么问了,我说一句是真的,你又能相信么。”
      听到他半是质问的口气,平彻羽干笑了两声:“我也只是猜猜罢了。我总觉得你小子就算再不是正常人,也没道理请我们喝那样的酒。我猜,那坛子酒里的油盐酱醋都是为了遮盖这酒本来的味道……你小子那天找了一个又一个的理由骗亦青喝酒,恐怕那酒里……有药吧?是解紫玄毒的药么?”
      “解毒?”騑白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枉我混迹于毒药堆中这么久,以为凭自己的能力能救小青,却也制不出解紫玄毒的药啊……九境祖师传下的毒,又怎么可能是轻易就能破解得了的?”
      “九境祖师?”平彻羽沉吟半晌。
      “怎么了?”
      “没什么。”

      夜已经很深了,大街小巷华灯泯灭,时不时听见风穿过树木枯枝的响动。騑白觉得这夜要是再静得能让人听见腊梅花开。
      小青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只剩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小青屋里的桌边上,就着桌上那盏油灯翻手上的《卢经玉钥》。
      火光摇了摇,投在书上的暗影随之乱晃,他站起身来,把被风吹开的窗子关上,又抬头望了望天。新月为朔,只有浅淡的一弯,似乎已有了西沉之势。
      他坐回椅子上,挑了一下油灯,灯却并没有变亮,摇曳的火光撒到屋中的五斗橱上,从风刃山庄偷来的红丝碧端砚就摆在那里。
      他到现在依旧不明白,白驍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要对付邰朔。他绝对不相信是因为叶扬风和宁逐鸿的事情,这中间应该还有些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怎么净想这些不相干的,眼下紫玄毒才是最大的麻烦,其余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烦那么远干吗。
      近来平彻羽天天早出晚归见首不见尾,有时甚至两三天见不到人影,不知道他干吗去了,偶尔出现也只说个几句话,便再次消失不知所踪。
      大过年的,医馆清闲,他将平日里不常看的医书从书房全搬到小青的屋中,一边照看她一边翻书寻找缓解之法。
      过目不忘这种事他虽做不到,但一遍下来强记个十之七八也绰绰有余了,可是还剩下的那“二三”,要么是言辞晦涩令人费解,要么词不达意风马牛不相及,只逼着他再掉回医书堆里去。
      他打了个呵欠,困意如潮水般卷上来。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书不能睡,只是这样的想法根本无法控制睡意,即便是常人,连续多日每天只靠在桌边睡一两个时辰其余时候几乎不眠不休也是难事,更何况他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血冲不足之症。这虽非重病,却也不治,故而比一般人更容易困倦。
      他想了想,拈出一根灸针。针很平常,至少比九境医门用作门主信物的九针要普通得多,但针尖上的寒芒看似毫不逊色,映着如此微弱的火仍然闪烁着惨白的冷光。他依旧盯着书,右手拿起那根针,像是怕自己下不了手似的,看都不看一眼,便准准地刺进了左手腕上的穴道。
      虽然早就知道此穴的功用,但毕竟是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尝试,刚开始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清醒还是让他为之一惊。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来,他收了针,继续埋头看书。
      第二天早上騑白打开医馆大门的时候,竟发现近来很少露脸的平彻羽正站在门外早点铺前面看人做烧饼。
      平彻羽手上提着一根竹签,签子上串了七八根油条,站在烟气当中,看着騑白,还没打招呼,就随手将油条抛了过去。騑白正在推门,还来不及丢手,只得一手扶住门板,伸出另一只手去接。
      油条串得并不牢,被平彻羽这么一扔,最末两根就掉了下来,騑白见状,一撑门边,纵身上前,一手接住迎面而来的竹签,一手抓住一根掉落的油条,还有一根来不及拿,他一侧身,前倾着张开嘴,一口咬住,嚼了半晌直接把那根油条啃完了,又对那坐烧饼的人道:“张叔,今天油条不错啊!”
      卖烧饼油条的张大叔听到有人夸他东西,掩不住的得意,忙将刚烤好的草炉烧饼夹出来,那纸包好了赛到平彻羽手里。
      平彻羽被包围在烧饼冒出的热气中,伸手掏钱。张大叔忙拦住了,呵呵笑道:“少爷您喝对面那小哥认识?那我怎还能收您的钱呢?”
      騑白放下门板:“诶?他付他的钱,关我什么事了?”
      张大叔道:“小哥你和小青姑娘来这儿之前,我家那口子不是一直病着嘛,外面医馆郎中不是治不好就是花不起那钱,要不是小哥你给她治好了还没要几个钱,你婶子还不得在床上病着哟。小哥你真是大好人呐……”
      平彻羽在一旁暗笑:“你小子什么时候成好人了?”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张叔你怎么还记着。”騑白想了想,把串油条的竹签塞进平彻羽手里,走到烧饼炉旁,手上不知怎么地多出了一吊钱,顺手放在草炉上。
      张大叔忙道:“小哥,这怎么好……”
      騑白指了指平彻羽:“这个人的钱张叔你一定要照收!”
      平彻羽突然想起什么,捏捏袖子:“喂,你小子什么时候把我的钱摸走了?”
      騑白和平彻羽抱着烧饼油条进了医馆大门的时候,源引藤已经起床穿戴梳洗好了,正准备问騑白早上吃什么,突然看见平彻羽进来,立刻一阵惊喜,叫了声小彻哥哥就扑上去又拉又扯。平彻羽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拉她去了饭厅,将刚买的烧饼油条放到桌上,还有一堆是裹好了的养和圆包子。
      騑白看了眼尚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心里暗道果然只有平彻羽这等轻功,才能在这大冬天的,把三里之外买来的包子这么快带回来,不过又有些奇怪:“你知道养和圆?”
      平彻羽笑道:“你别忘了,我在这石城住过的日子比你小子长多了。”
      騑白看了看抱着包子吃得津津有味的源引藤,笑了笑:“也是,我买的东西,还真从来没这么合过小藤的口味。”
      平彻羽从竹签上拽下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呐,那是,我从小藤刚生下来就见过她,看着她长大的,当然熟悉,源六叔每次出门,小藤都是被放在我家里的。”
      騑白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诶,小藤明天就要走了吧?也是回你家么?”
      “对啊,”平彻羽点点头,“源六叔不在川中的时候,小藤都是到我家的。”
      源引藤吃完了包子,插嘴道:“小彻哥哥家有好多哥哥姐姐,最好玩了!騑白哥哥我带你和小青姐姐去玩!”
      “嗯,”騑白看着她笑了笑,“等最近这些事情过去了,我就跟小源去。”他咽完烧饼,喝了口水,又道:“对了平彻羽,你怎么这么好心给我送早饭啊。”
      平彻羽向小青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扬梓兰不在,亦青又病着,你小子肯定忙着照顾她,我看你家没人会想起来做早饭,小藤岂不是要饿着。回头可别让源棋埋怨我把他女儿喂瘦了。对了,亦青怎么样?”
      騑白神色微微一黯,摇了摇头:“一直这么睡着,偶尔醒了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我天天熬粥喂她,她也吃不了多少。”他说着挽了挽袖子,“你替我去看看她,我去烧点热水,她醒了就喊我。”
      平彻羽却没有动,盯着他手腕,皱眉道:“你小子手怎么了?”
      騑白看了看手,不解道:“没什么啊。你帮我去看看一下小青,我马上就来。”说罢转身要走。
      平彻羽转到他面前,厉声道:“我问你小子手上这些伤口是怎么回事?!”
      騑白淡淡道:“哦,你说这个啊。”他抖了抖手,让袖子送下来盖住手腕:“这个没什么,你让开我去烧水。”
      平彻羽依旧挡着他:“你小子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就用这种方法强迫自己不睡觉?是,我医术是不如你,可是我也知道,血冲不足的人比普通人还不能熬,要是你弄错穴位再了点什么事,我就怕你救不了亦青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騑白一拍桌子就要跳起来,看了一眼源引藤,强自按下怒气,拽着平彻羽进了厨房,关起门来才压低声音吼道:“你说得好听!小青状况这么危急,不这样我怎么能撑着不睡,不撑着我哪有时间看那些书,不看那些书我怎么找药方治法,不找药方我怎么可能救得了小青!出了这样你还有什么办法?!”
      他这么青筋暴跳倒衬得平彻羽愈发悠然,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办法?”
      “你有就怪了……诶?你真有?”騑白反倒一怔。
      “也不算有,只不过我这几天到处查找紫玄毒的事情,大概有了些头绪。你小子应该知道无影山清风谷吧。”
      騑白没好气地道:“废话,九境医门的祖师,不就是出身清风谷的……你是说……”
      “对,没错,”平彻羽伸手拨弄炉膛里的草灰,“当年紫玄毒就是清风谷弄出来的,如果去清风谷的话,也许能找到什么……喂,我说,你回来!你小子往哪儿跑啊!”
      已经冲出门去的騑白回头瞪了他一眼:“废话,去打水!你把灶都烧成那样了,再不架水壶岂不是浪费柴禾。”
      平彻羽有些讪讪地道:“呐……抱歉啊……”
      “什么?”騑白从井里打完水拎着壶进来,将壶放到炉上,一边续柴一边道,“哎,你刚才不会是以为我已经准备开路去清风谷了吧。”
      平彻羽笑道:“以你小子这性子,让我不这么想都难。”
      “你也不想想,清风谷在鲁州,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可能说去就去啊,说起来,你先帮我个忙。”
      “干啥?”
      “替我照看小青和小源,我尽快回来。”他想了想,回头道,“跟小源说,我以后有要和小青一起跟她去川中玩,这回怕是……没时间跟她道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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