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镵鍉九针》即墨天

26、二十四、长夜将尽

　　騑白说了声开饭，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麻婆豆腐，只听医馆大门一阵巨响，他手一抖，豆腐啪嗒一下掉到桌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谁啊，连个饭都不让人吃好，什么鬼人啊。”騑白拍下筷子，跳起来冲出去开门。
　　门外人大概是急了，把门擂得山响，騑白就恨不得直接翻过屋顶出去得了。不过天还没黑尽，被人看见在屋顶上乱跑总归不太适合。
　　他拉开大门插销，猛地一下将门拽开：“谁啊谁啊？诶？驍小姐？”
　　从后面跟过来的源引藤见状道：“騑白哥哥，这……不是你说的鬼呀。”
　　騑白气得想去撞墙：“小源你别这么实诚行不？驍小姐你也来蹭饭……啊呸，”他想自己真是昏了，总不能因为看平彻羽不顺眼就想什么说什么啊，忙道：“有什么事情吗？”
　　白驍淡淡看了他一眼：“我的鹰追平彻羽的鸽子追到你家厨房里去了。”
　　“啊？”騑白一时没有听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边她话音刚落，只听后面厨房里传来小青的一声惊叫：“非白你快来一下，有只鸟掉冬瓜汤里了！”
　　騑白和白驍感到厨房时，白驍的鹰刚被小青和平彻羽从冬瓜汤里解救出来。厨房里还有一只墨玉翅信鸽正扑楞着飞，平彻羽对着湿淋淋的鹰摇头苦笑：“呐，多年不见你老人家怎么越来越不济，丢脸都丢到这份儿上了……”
　　白驍深吸一口气，冷然道：“把鹰还我。”
　　平彻羽笑了笑，道：“呐，小驍，这只鹰可是掉进过汤里，汤不能喝了倒是其次，但是大冬天外面天寒地冻，这么一只湿漉漉的鹰出去就不会冻死？万一它一出去就冻成冰了怎么办？它就算没冻死，被风吹出个三长两短也不好是吧……”
　　白驍看都没看啰啰嗦嗦中的平彻羽，手按剑柄：“还不还？”
　　騑白在旁边插嘴道：“哎，大过年的，驍小姐你怎么好在我家打人呢。”
　　平彻羽显然对他的话十分赞同：“是啊，小驍，你听听，主人家都这么说了。”
　　只听騑白继续道：“驍小姐你把这家伙拖出去，只要不在我家里边，随你怎么打，捅死都没问题。”
　　“喂喂喂，你小子还有没有点良心……”
　　源引藤站在灶边上，听见白驍和平彻羽说话，騑白还在一边推波助澜，急忙道：打架是不好的！”
　　“小源你够了……这事儿我们……什么都没看见。”騑白说这话，推源引藤走出厨房，留着平彻羽和白驍站在厨房里对瞪。小青看了这两人一眼，拎起那只榫鹰：“这只鹰……要不要我拿去洗一下？”
　　騑白走到厨房门口，突然回头：“对了平彻羽，待会儿顺手替我把灶上面的核桃羊肉段过去。”
　　这道菜已经在锅里煨了有两三天了，被騑白煮沸放凉去油再煮沸过好几遍，核桃的香味沿着羊肉的暖气从锅里溢出来，白驍蓦地觉得有些疲倦，这种温暖的香味竟让她不想离开。她想自己怎么能变成这样。
　　多少年来，不是早已经习惯了除夕夜里独自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默然地看各家房檐下的灯笼么，都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先几年白騑还记得劝她回去吃饭，可是回去了，还不是只有她和白騑两个人，一样是冷清，那又何必呢。后来连白騑都习惯了她这样，也就随她去了。
　　罗晰说过，人只有放松的时候才会觉得困，绷得越久，松下来的时候就会感觉越累。罗晰说就好比他做贼，夜里有事做的时候无论多久没谁都可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是一回到家就累得再也动不了了。做盗侠是这样，做人亦当如此吧。她听见平彻羽的声音：“呐，小驍，你又神游到哪儿去了？吃饭吃饭，再不去菜都要被他们吃光了。”

　　騑白看见平彻羽和白驍进了饭厅，从乳鸽炖蘑菇上抬起头，然后一直追着平彻羽问你是怎么把驍小姐拉来的。平彻羽要么装没听见，要么三两句话又岔到别处去了，騑白只得抬眼想从白驍那里找到来龙去脉，却见白驍盯着面前的一盘清炒荠菜，迟迟不伸筷子。
　　騑白用手肘捅捅平彻羽：“哎，驍小姐怎么又发呆，不会跟小源一样睡着了吧。”
　　平彻羽道：“小藤怎么又睡着了。”
　　小青道：“小藤今天下午玩得太高兴，拉我东市西市地乱跑，可能是跑累了吧。小孩子嘛，睡会儿就好了，不过驍小姐……”
　　她话未说完，趴在一边的源引藤已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醒了：“大家……为什么不吃小藤烧的菜呀？”
　　众人转眼一看正在愣愣地吃黄豆芽炒黄豆的白驍，白驍从魂飞天外中回过神：“哪道菜？”
　　“驍小姐原来你在听啊。”騑白道，“能辣死人的都是。对了，所有死咸的菜都是小青放的盐，大家小心一点。”
　　小青在他左边叫：“要不是你个白痴在旁边一惊一乍，我哪会放不准盐！”
　　“算了吧你，我真没见过你哪次放准了盐。”騑白扬扬手。
　　平彻羽在一旁笑道：“小驍别听他们乱说，尝尝源小姑娘的菜，其实也挺不错的。”
　　听见白騑的夸奖，源引藤高兴道：“小彻哥哥真好，小藤最喜欢小彻哥哥了！”
　　“小源……你还真敢说……”騑白说到一半，就感到一阵寒风从平彻羽和白驍所在的方向吹来，“你们当我啥都没说，驍小姐平彻羽你们两个继续……吃菜……我拿酒去……”
　　等騑白一手抱了一坛酒走进来，白驍依旧散发着寒气。他一哆嗦，道：“天冷，大家喝点酒暖暖身子。”
　　“是药酒？”平彻羽凑过脸去闻了闻，“你小子在里面放什么了？”
　　騑白道：“你闻闻看？”
　　平彻羽极其认真地吸了一口气，沉思半晌，终于很肯定地道：“里面有酒。”
　　“滚！”騑白抬手拍开泥封，顿时一阵酒香扑面而来，平彻羽笑道：“山瓶乳酒下青云，气味浓香幸见分。倒真是好东西。”
　　騑白把酒碗撂到他面前：“有酒不喝，在那边掉什么文啊。”
　　平彻羽笑道：“古来衔觞赋诗，你小子不会而已。”
　　“不会个鬼！”騑白手一扬，平彻羽就看见一只酒碗隔着桌子直飞过来，忙侧身一让，却见白驍伸手一拂，袖风扫过，那碗正落到她手上。
　　没有意识到他们之前在说什么，看见里面有酒，白驍想也没想拿起酒碗就喝，才喝了一小口，脸色就变了，差点把酒一口喷出来：“你放了什么？”
　　騑白随口道：“当归，砂仁，白药子，月桂，白术……油、盐、酱、醋……”
　　“啊？”白驍险些把那碗劈手砸到他脸上。难怪闻上去如此香溢的酒，喝起来会是这种鬼味道……
　　騑白躲过白驍劈人的目光，却听小青道：“小藤睡着了。”
　　沿着桌子一眼扫过去，只见源引藤半靠在小青怀里，嘟着嘴又睡熟了，平彻羽道：“小藤也困了，叫她回去睡去。”
　　騑白道：“刚睡着的，别吵她了，她穿得不少，小青那儿又暖和，冻不着她的。待会儿放炮仗的时候再叫她。”
　　平彻羽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菜，忽道：“我们玩酒令吧，出错的人就……”他说着眯起眼，话音未落，白驍已接口道：“罚酒”
　　她话一出口，騑白和小青自然赞成，平彻羽心道小驍你果然被这酒害得不轻。
　　于是四人又接着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联句子，其间换了三四个题目，几次轮过，每人都多少喝了几碗酒。这酒虽然第一口喝起来味道甚是奇特，不过喝多了倒也品出其中阻不住的甘醇凝香，酒劲也是不小，几回下来，桌边众人都已显出或深或浅的醉意，其中小青算是喝得最多，几乎每次都是騑白故意找茬逼着她喝，此时已歪歪斜斜地和源引藤蜷成一团。
　　时辰将近夜半，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騑白去厨房端了点心主食回来。
　　接过騑白递来的一碟子糯米藕，小青半眯着眼，源引藤半睡半醒地指了指桌对面装芋头炸酥的盘子：“小藤……小藤要吃那个……”
　　白驍正坐在那盘芋头酥边上，闻言随手夹了一块，一扬手，准准地丢进了源引藤的碗里，源引藤直接用手抓起炸酥，窝在小青身边一口一口慢慢啃，还没吃一半，便又睡着了。
　　平彻羽看了看桌上，继续一样一样地吃点心，嘴里没有一刻是停的：“呐，小驍，这个水晶烧卖好吃……千层油糕也挺不错的……”说着便夹了一个放到白驍面前。
　　白驍愣了一下，正想伸筷子，却听外面一阵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只听騑白喊道：“哎，新年了，出去放炮仗！”
　　时闻爆竹响连天，尤似催春风闹蝶，年夜必然是一年要闹腾一次的。
　　小青酒意渐消，和騑白两人拉着源引藤在院中四处点炮，源引藤看着烟花似一蓬天雨而降，拍手笑道：“真好看呀！”
　　平彻羽从厨房包了一大摞柴草堆在院子中央准备架篝火，又拿了根棒柴进厨房引火。他好不容易点着了棒柴，只见柴上几个黄豆大的小火苗红得发青，在木头尖处闪闪烁烁。刚迈出厨房，就只觉风从面前刮过，手里的火呼地一下就灭了。
　　平彻羽垂头丧气，拿起柴想转回去重新点火，然而正此时，一个黑影从斜上方蹿下来，正落到他手上，正是阿黑。平彻羽本来也没有多少力气捏柴禾，这下一个把握不稳，脱手飞出。
　　平彻羽见柴棒向房顶上斜飞而去，当即发足纵身，使漫涯步如燕般跃上，一个倒翻，凌空勾下那根柴，旋身而落。
　　源引藤在下面望见他似风般飘然而掠，连烟花都忘了看，叫道：“小彻哥哥这个在天上飘飘的本事好好玩哦，小藤也要学……”
　　騑白笑道：“小藤你要学啊，我教你。”
　　“才不要騑白哥哥教！”源引藤撇嘴道，“小藤要小彻哥哥教！”
　　“呃？”
　　“騑白哥哥才不会飘呢！小藤看见騑白哥哥被小青姐姐从房顶上踢下来就没有飘。”
　　“……”騑白无言，心道小源你怎么这么直爽。
　　又点篝火又放烟花地玩了一晚上，直到街巷四邻的爆竹声低弱下去渐渐消失了，騑白这才发觉长夜将尽，一晚兴过了头，终于困得想死。看着泛白的天，也不知怎地，他突然觉得这是最后一次尽兴的欢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