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二十三、除夕年关 ...
-
二十三、除夕年关
日子就这么在冬至那场紫玄的虚惊后飞逝而过,呼啸贯穿石城的北风,提醒着人们冬日早已到来。
两天前就开始下了的雪终于在这天早上停了,阳光照在医馆院子里的积雪上,雪压在腊梅枝头,鹅黄色的腊梅花在其间若隐若现。
騑白很诧异地发现由于被自己忘在门外而被冻了好几天的水仙竟然没死,反倒抽了芽打了苞,极有开花的希望,小青看了一眼之后说,果然是命大的人才能养出这么命大的东西。
糊里糊涂地忙乱着,日子已经到了除夕。
一个上午,騑白忙里忙外:“小青,帮我拿抹布!小青,帮我拿桶水!小青,帮我拿扫帚!小青,帮我拿……”
忙忙碌碌地扫完了医馆内外,騑白和小青才被源引藤招呼着坐下吃饭。
饭是源引藤做的,菜都是家常的白菜草鱼,騑白暗自庆幸医馆的厨房好歹还健在,一边悠悠然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咳,咳,小源你放这么多辣椒做什么……!”騑白显然是忘了源引藤来自川中,哈气喝水被呛到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么?”他心想不会吧都大过年了还叫我只能吃这些老天你对我真是不薄。
小青没有他那么莽撞,看了他的反应之后才稍微夹起一点菜尝了尝,她本就喜欢吃辣,此时倒是津津有味。
看了騑白一眼,她笑道:“别的?你个白痴自己做去……还是说,你想再让我做菜?”
一个激灵,騑白心有余悸地看着她:“我突然……发现小源做的菜其实很好吃。”
——至少,比起那个“打死卖盐的”来说……
午后,街巷里早就空无一人,里屋中騑白一边翻着书,一边拿着棋子,和对面执黑子的小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棋盘上摆。所谓棋盘,其实是騑白在一张纸上随手画的,横纵交线歪七扭八。这两人下棋的同时,源引藤则提笔写字。
騑白和小青一边下棋一边闲话,正说到医馆到了年终的盈亏赊欠,却听源引藤写了会儿字,便搁下笔,突然问道:“騑白哥哥你为什么要开医馆呢?小彻哥哥虽然也懂医,但是从就没开过医馆呢。”
騑白心道:“你小彻哥哥是九境少爷,怎么可能这么没事找事。”
他虽这样想着,却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家里逃出来为了赚饭钱才跑来开医馆,于是道:“因为我是要给人治病啊。”
“为什么要给人治病呢?”
“因为我是大夫啊。”
“为什么你是大夫呢?”
“因为我给人治病啊。”
小青斜眼看着那他,无语道:“我到现在才知道你个白痴原来如此无趣……小藤,你别理他了,下午没什么事情吧?我带你出去逛逛再买点花灯回来好不好?”
“有花灯啊?小藤最喜欢花灯了!嗯,对联我也都写好了。”源引藤点头答应,披了件外衣和小青出门去了。騑白一个人趴在医馆的案台后面,打了个呵欠。
源引藤写了整一上午的春联都堆在一边的桌上,他站起身来,仔细端详了几眼,这才拿起来走出门去。
绫庄巷各家门口大多挂了春联灯笼,少的也换过了红纸写的福字。騑白站在医馆门口,甩甩粘在手上的浆糊,看了看被自己贴得歪七倒八的对联,又瞥了眼邻近几家门边红纸上的字迹,不觉感叹:“全是小源的手笔啊……”
去年年关时里街坊的春联,是由騑白小青这两个人担当的,而今年,全归源引藤了。九境源家的专长正是书法,源引藤更是因出类拔萃而被赠予蕉叶白端砚,騑白越看她的字,就越觉得自己写出的简直连说成狗爬都是抬举。
源引藤的字也不知怎么就在附近出了名,一传十十传百,邻近几条街巷的人都带了年货食材来求源引藤的字,騑白正好左手蕉叶白右手红丝碧,磨墨磨得开心,顺道还在旁边盘算着今年不仅能省下不少年货钱,还不用早几天赶集去人挤人。
他靠在门边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愈发冷清的巷子。年三十的下午,家家户户都关了大门,缩在家里准备过除夕了。隔壁的绫庄中午就打烊了,门板闭得严丝合缝。
騑白对着一块门板踹了两脚,里面没反应,就又重重踹了一下。
始料未及地,门没有开,倒是旁边的窗子开了,一个伙计探头出来,看见了他,想起什么似地道:“哦,对,咱们欠了您还没结的药钱,拖了这么久真对不住啊。掌柜的刚还吩咐我给您送去呢,这不您都来了。”
那伙计说着要回去开柜拿钱,騑白道:“我要是急着要钱也不这时候来找你了。拿着钱换两匹布给我,要好点的,最好上边有叶子纹。”他想反正最近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不如弄两匹布给小青做衣服。
伙计听了他的话便缩头回了店里,过了会儿又探出脑袋:“对不住您啦,有叶子花的就剩一批了,其余的都叫收在仓里边。不如给您拿匹藤花的您看行不?”
騑白心道:“藤也不错,送小源好了,怎么说人家也给医馆赚了这么多年货……话说平彻羽到怎么现在还没有带她走的意思。”
于是騑白就扛着这么两匹布,转回自家门口,正欲跨进去,就听见对门有人喊:“小哥,等等!”
他回过头,便见张大叔拿着个钵子三两步从此对面小跑过来,边跑边道:“小哥,你婶子做了什锦菜,叫我挖一钵子给你。我家清儿跟凡儿都讲好吃,我三妹还特地来讨呢。小哥比你也拿去尝尝?”
“嗯,多谢张大叔。”騑白看了眼什锦菜里状似诱人的蘑菇木耳胡萝卜,笑得很到位。
张大叔见騑白没有推辞的意思,看了看四周,略压低了些声音,又道:“小哥,不是我老张啰嗦,我跟你讲啊,这个娶人啊,就得娶个会做饭的姑娘家才实在噢。你看你家青小姑娘,连个饭都不会做……”
“张叔,你又听谁说什么了……”騑白懒懒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对这位所管范围之宽实在无话可说。
只听张大叔继续道:“其实不会做饭也算喽,但是也不能做个饭就把厨房烧了啊。”
騑白奇道:“你怎知道小青她烧过厨房?”
张大叔指指騑白身后:“小哥你看你家厨房上冒的烟……”
騑白回头看了看,厨房上冒的不是炊烟,是黑烟。
“你不早说!”他扛起布抱了菜钵就准备往里冲,突然一想不对:小青带小源出去买花灯了还没回来,这个烟,难不成……
想到这儿,他拔腿冲进院门穿过前厅,只剩下一声大吼在风中飘荡——
“啊啊啊平彻羽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
騑白将布匹和什锦菜扔在正厅,直接飞身跃进厨房的黑烟中,正撞上了奔出来的平彻羽,只见平彻羽被烟呛得眼泪横流,他伸手一擦,结果本来被烟薰黑了的脸就变成了花的,一张黑灰脸间只有一个银色的眼睛忽闪,极其理直气壮。
騑白被气了个够呛,站在院子里开骂:“平彻羽你在我家飘来飘去我也不管你了,他妈的你动我家厨房干吗?!好玩啊你?真是的,不会烧火还烧!跟小青一样!”
只听身后一声:“什么跟我一样啊?”
騑白被吓了一个激灵:“小青,小源,你们回来了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估计自己刚才的话被听到了多少。
不过小青大概是只听到了最后一句,所以一场架有幸没吵起来。
源引藤拖着一盏兔子灯,披一件白色轧毛边的披风,连被冷风出的粉红,煞是天真可爱。小青一手掺着她,一手抱着一对烟花爆竹,炮仗上还见缝插针地插了一盏莲花灯以及一根冰糖葫芦,映着她似笑似嗔的神色,愈发显得娇俏。
小青将炮仗堆到院角,一抬头正对上了打井水洗脸的平彻羽:“你怎么啦?”
“咳,咳……”平彻羽从井水中抬起脸来,“我没事儿……呐,你小子还瞪我?!”
“我不瞪你瞪谁?!”騑白愤愤地道,“你还好意思说!把厨房烧了你叫我们今晚上就着那堆什锦菜喝西北风去?!”他边说还边作势欲将平彻羽大卸八块,恶狠狠的表情倒把众人吓了一跳,只有源引藤在边上奇怪道:“西北风不是风吗,怎么喝呀?”
“小源……”騑白扶着额,一通火硬是被这句话给堵了回去。
却听平彻羽道:“我说,今天晚上没饭吃,这倒不是问题……”
騑白松了口气:“你解决?”
平彻羽道:“你小子听我说完行不行?我的意思是,我们明后几天吃什么才是问题。大过年的,商家最少也要过了初五才开门……”
騑白狠狠地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你打死了分食么?”
平彻羽向后退了一步,才道:“喂,我说,你小子那么激动作何?其实你们家厨房又没着火,只不过是柴火被我泼湿了所以烧出来的烟多了点而已……”
“你早说!”
于是平彻羽就看见一拳直冲着自己而来,只得纵身一跃,翻身跃上了腊梅花树。
腊梅刚开了半树的花被他一纵一跃,震得落了满地,騑白气得想撞墙,一边愤然心道:“还嫌它死得不够快么,我家腊梅花跟你有仇啊!”
小青看了看他们两个,又看了一眼苟延残喘的厨房,“诶,话说平彻羽啊,我很想知道一件事啊——你干嘛跑我家烧火来着?!”
“因为……”平彻羽不觉一笑,“因为好玩。”
騑白瞪他一眼:“滚!”
“玩笑玩笑,小藤说她晚上回来烧饭,叫我替她生下火。”
騑白斜眼看他:“所以你就来烧我家厨房了?”
“我这不是还没烧么。”
“还没烧?那你的意思岂不是再过会儿你就要下手了?”
却听此时一阵敲门的声音,騑白跑去推开大门,只见门外站着几个人,每人手里都拎着或大或小的食盒。騑白刚想说你们走错门了,便听其中一人道:“这里可是绫庄巷的医馆?”
“对……”騑白更为莫名其妙,“你们……”
“我们是九境白家的人,门主白騑少爷要我们送些年货来,”那人道。
騑白哼了一声:“我们过年,关他什么事儿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将东西送到就好,”那人道。
他说着,便已指挥着余下的人将食盒全部堆在院中的石桌上,也不等騑白说话,就躬了躬身,径自退出门去。
騑白好奇不过,打开食盒,却见里面各色菜式点心,看样子还是刚刚做好的,不觉心里一动,小青已道:“这是梓兰做的!”
盒子里的点心和菜肴,都是京城风味,也只有扬梓兰才能把这些菜做得如此地道。
騑白不得不惊叹扬梓兰做出的饭菜,在普通的食菜也能被做得与众不同,比如騑白自腌的青菜雪里蕻,竟是苦涩尽消,只剩下盐菜的沉香,光是桌上已经摆好了的乳黄瓜、辣白菜卷、盐水芸豆几道菜,就让他觉得够吃顿年夜饭了。
有了扬梓兰的菜,再加上源引藤自告奋勇,騑白小青的七七八八,这一顿年夜饭,似乎还不错。
“你个白痴不许偷吃!”在旁边往菜里撒盐的小青叫道。
“你还说我?你再放盐,那锅青椒肉丝还能吃么。”騑白毫不犹豫地堵回去。
“总比你个白痴啊,剁菜剁得砧板上木屑都掉菜里了!”
“停停停,你们两个吵得烦不烦,”平彻羽冲回来劝架,“看看小藤多安静。”
“呃……小源她其实已经……睡着了吧。”
“开饭开饭!”小青拉着挂在厨房门边上的毛巾把擦了擦手,“非白,喊他们去吃饭。”
几人前后进了饭厅,看着一桌子菜,騑白突然感到这回终于有个过年的热闹样子了,看着桌上摆着的玉米南瓜羹和桂花鸭,想伸手却一不留神又被小青一掌拍下:“吃吃吃,吃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