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镵鍉九针》即墨天

13、十一、墨羽飞扬

　　梓兰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冗长无尽的梦。
　　不知为何，她本还坐在栖霞寺的待月亭里，忽地眼前一黑昏昏沉沉，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迷糊中颠簸异常，等那颠簸停了很久，寒风吹来，方才微微转醒，只看见牵着一匹白马，长身玉立的白驍。
　　她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被白驍带到这儿来的，只觉得残阳倒映在面前无一丝波澜的冰封湖面上，分外耀目。
　　梓兰微微起身，迟疑道：“驍小姐，这是哪儿？”
　　“玄武湖。”白驍漠然道。
　　她望着湖边的松林，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停了话头，冷冷地从梓兰身后踱出来，道：“你到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对我说实话么。”
　　梓兰不解，惊唤一声：“驍小姐……”
　　白驍没有理她，冷然道：“我很想知道一些事，譬如，扬凡介是你什么人？”
　　天色渐昏，几只白鹭从湖上掠过，梓兰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抿着嘴，仍旧呆呆地看着白驍。她虽不说话，可白驍的问题依旧紧逼：“还有，你的箫上为何会有那只云雀结……”
　　话音方落，她忽然听见了一阵鸽哨。
　　鸽哨的声音虽然常见，可这一声，却是她最熟悉的。
　　“小驍，这问题太容易，我便代她回答你吧。”远远地一个声音接口笑道，“因为扬凡介老先生最喜欢她，所以就把这个东西给她喽。呐，我说小驍，这么容易的事情，你怎么都想不明白？”
　　只见空中掠过一群墨玉翅信鸽，白驍想找到那声音发出之地，却觉那声音似是出自四面八方，飘忽不定。
　　那群墨玉翅信鸽绕着湖面一圈圈地飞，天渐渐暗了下去，再无一丝光亮，仿佛是被鸽子的翅膀遮盖住了一般。
　　那人又笑道：“你便是扬柳吧？是不是……小字‘梓兰’来着的？你看看你，从家里跑出来连个假名字都不想，这么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表字拿出来用了，你这哪里是掩饰身份啊，要换做是我……”
　　他说话间，所有信鸽都呼地一声向同一方向冲去，顿时遍天鸽羽飞扬，一个清朗少年在鸽群中从天而降一般落在白驍和扬梓兰面前，他扬脸一笑，箭眉斜飞，眼里似乎闪着光，直待细看才发觉，他的瞳竟是银色的。
　　他一声口哨，左臂微伸，鸽群中一只打头的墨鸽落上他手腕。这鸽子生的极好，墨色背翅而有白翅边，翅上白翎左七右八，且白尾、白额，凤头上一撮与全身墨羽同色的直羽，整只鸽子羽毛非全黑便为全白，无一丝杂色。
　　那鸽子站在他臂上，倒也不理会这两个生人，悠闲地扭头轻啄颈羽。白驍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半晌才道：“你……”
　　“呐，小驍就算忘了我平彻羽，好歹也该记得我的鸽子对不？” 那人笑着打断她，忽地又咬咬下唇，“你不会真那么快就把我给忘了吧。”
　　白驍去忽然平静下来，极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忘。朋友要记，仇人自然也要记。”
　　她说得淡然，脑中字句却一片混乱，完全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平彻羽是她最好的朋友，平彻羽是她最恨的仇人，十一年前的平彻羽，现在的平彻羽……
　　天暗得很，平彻羽的鸽子都不知消失在何处，只有他腕上那只鸽子仍旧悠闲自得。他挥挥手，这只鸽子也即刻飞起，转瞬不知所踪。
　　“没忘就好。”平彻羽哈哈一笑，“其实，我真怕小驍真的忘了我。”
　　白驍冷哼道：“你何必再叫我‘小驍’。十一年前的那个人，早已被你杀了。”
　　“那敢问我面前站着的，是何方鬼魂？”平彻羽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老样子，装作不解道，“小驍，见到我了，你就只说这些？”
　　白驍丝毫不理会平彻羽满面笑容，依然冷冷道：“你信不信我会杀你？”
　　平彻羽小声嘀咕：“当然不信。”
　　白驍目光如利剑，眉心微皱，冷声道：“那便让你信。”她说罢手腕一抖，长剑出鞘，寒光霎时射到平彻羽脸上。
　　一剑刺至，平彻羽侧身躲过，依旧一边笑咪咪地打量着白驍，一边躲闪白驍杀招，却不还手。他身法飘忽，白驍心知真动手平彻羽并不一定打得赢自己，然而平彻羽仗着身法卓绝，飘忽不定，白驍无论如何都刺他不到。
　　心中暗自不耐，白驍冷笑道：“平彻羽，你就只会逃么？”
　　“我当然不是只会逃，我还会……”玩味地笑了笑，平彻羽一声低哨，墨玉翅信鸽已从四面八方聚拢在他身畔，“……我还会带着人一起逃。”
　　鸽子“呼啦”一声，向东面飞去，随着鸽羽，平彻羽似遁迹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起消失的，还有九境扬家四小姐杨梓兰。
　　白驍冷眼看着他们离开，继而颓自望了望天，也不知自己这样呆呆的站着，到底是因为追不上，还是不想追。
　　平彻羽带上扬梓兰，以漫涯步的身法转瞬消失，并没有走远，只是躲进松林深处。
　　“呐，你现在没事了，”平彻羽抬了抬眉，“我以墨羽为屏挡住小驍，你还是快点走比较好。”
　　听到平彻羽的话，扬梓兰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远处。
　　“我说，你到底走不走！我知道小驍的，她可是……”看着她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平彻羽无可奈何，伸手揉了揉眉心。
　　扬梓兰这才摇了摇头。
　　自嘲地一笑，平彻羽看着她：“虽然你们之间的事情本来我不应该掺和——我知道你是怕你哥把那姓马的小子抓回去之后逼你嫁人，所以才一个人从家里逃出来了是吧？你既然不愿意跟我走，我也不好强拖着你。我倒是觉得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的话，还是到绫庄巷比较好，你自己看着办吧，石城里最近这么乱，你不去绫庄巷，万一在这里出什么事儿怎么办，唉，烦死了烦死了，我还有事情，先走一步。”
　　扬梓兰愣愣地看着平彻羽长篇大论一通之后又一纵身消失在鸽群中，丝毫没有事关自己的感觉。只是前方的路虽然阔，可是她又能往哪里走呢。

作者有话说

　　……重要人物终于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