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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栖霞精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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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小青提议去栖霞寺看两人春天种下的一棵树。騑白听见“栖霞寺”三字,冷汗一如见到阿黑般飞流直下。小青一扬嘴角,笑道:“你个白痴不是说弘磊法师没事总不爱待在寺里,反而到处云游么,我们去栖霞寺,岂不是最不可能碰见他。”
騑白想想也对,便答应了小青,况且小雪已过,再过不多久便是寒冬,到时候即便想去也没机会了。这两人一去,源引藤就不能独自留在医馆里,源引藤一去,就不能不带上阿黑阿白,于是挑好日子,医馆关门打烊一天,一行人加上猫浩浩荡荡向栖霞寺进发。结果出师不利,第一个碰到的和尚就是那个弘磊。幸而他没有多停下来普度騑白,为此騑白谢天谢地了半天。
上栖霞有两条路,一条在前山,只从栖霞寺里穿过,另一条则是从后山直接到达山顶。由于对栖霞寺的无限怨念,騑白二话不说决定死也不走栖霞寺中过。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后山是一片峭壁也似。虽说攀个壁崖对他和小青而言完全不在话下,但源引藤还有阿黑阿白怎么办……
于是本来轻轻松松拽着藤蔓爬山的騑白小青变成了一个背着源引藤手脚并用地开路,一个左臂上挂着阿黑右肩上趴着阿白,随之断后,终于吭哧吭哧上半山。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虽然坡子还是不小,但毕竟还可以用走的,于是变成阿黑阿白在前面跑着,中间騑白小青走着,后边还有个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的源引藤。
“騑白哥哥,你看这儿有蘑菇哦。”
“啊。”
“小青姐姐,这朵花小藤以前没有见过哦。”
“哦。”
“騑白哥哥,这里有只鸟哦。它为什么没有回家睡觉呢?”
“呃……”
“騑白哥哥,我可以喂它吃蘑菇吗?”
“小藤……你……还是不要比较好。”
“可是我已经喂了……”
“……”
朝阳初生的栖霞山顶浓雾散尽,云软如絮,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洒而下,暖意盎然。騑白向四下望去,突然拉了小青道:“话说,我们的那棵树是种哪儿来着的?”
小青耸了耸肩,装作不经意地道:“你都忘了,我哪记得。”
“我没忘!”騑白半句话说完方才后悔,半晌才有些发窘地道,“我这不是不记得路了么。”
小青一副得逞的表情,看他一眼,径自拉着源引藤往前走,果然在树林之间找到了将近一年前种下的那棵梧桐树。一年之间树并没有长高太多,故而小青在树上划拉出的记号毫没变样。当时騑白还不屑地说她这么做是毁树,不过现在看来也不得不说她倒有先见之明。
看过了树,又在栖霞山中上上下下逛了一大圈,接下来自然是下山回家。看看日头,似乎已到了正午时分,小青很后悔怎么一点吃的都没带来,就算现在往家赶,能吃上饭估计也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于是推了推騑白,道:“我们到栖霞寺里吃顿饭吧……”
騑白刚想言明自己死都不会跑到弘磊老秃驴那儿自投罗网,却听源引藤扁着嘴道:“小青姐姐,小藤饿了,小藤要吃饭。”身边的阿黑阿白也喵喵叫着,似是在随声附和一般。
小青抱肩看着他笑道:“去不去?怕了就直说。”
向来受不了激将的人一跺脚:“去就去,我还能死了不成!”
不管对栖霞寺感想如何,騑白还是觉得这里的素面颇有可吃之处,吃过饭,付了点“香火钱”,他跨出门去伸个懒腰仰头看天,脚下突然被人绊到似地一顿,砰地撞上一个人。那人旋身一闪,让过騑白的来势,却见騑白正要摔倒在地,忽地身子一侧,顺势站了起来,叫道:“真是吓死人不偿命。谁啊这是?”
听到他那句漫不经心的“谁啊”,被撞到的人冷冷逼视过来:“我姓白,名驍。”
“白驍?”他想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熟,“你是九境白家的驍小姐?白騑是你哥哥?”
白驍点了点头,又似乎是躲什么人一般,疾步往里边走。騑白刚想看看有谁能把素来以从容不迫闻名的九境白家人追成这样,就听见一个熟悉的让他想去死的声音传来:“老衲又见施主。施主可是想通了,竟主动来找老衲?”
“想通你个头!”騑白咬牙,顺眼瞥向四周,想看看自己该往哪儿走才能逃得掉。
弘磊法师依然笑道:“那施主可是来医病的?”
“诶?”跟过来的小青好奇道,“栖霞寺也有大夫吗?”
弘磊法师大笑道:“九境白家门主有好生之德,每月都来栖霞寺为人义诊,实为仁善。”
小青皱眉道:“白家门主?白騑么?”
源引藤抱着阿白,拽着小青的衣袖道:“这人的名字为什么跟騑白哥哥这么像呢?”
騑白依旧咬他的牙,心道:“我也想知道!”
他正想说我们回家吧,却已被小青拉住:“既然白騑来了,梓兰说不定也在,我们去看看她好不好。”
“呃……”騑白还没有说话,却见弘磊法师从他们面前经过,忽然回头道:“请问施主方才可曾看见过白驍小姐?”
“啊……那边。”騑白顺手一指,心道难怪这老秃驴今天没有太纠缠自己,原来是找到更需“普渡”的人了。他松了口气,笑道:“嗯,小青小源,我们去看扬梓兰。”
阵阵凉风吹散了栖霞寺中缭绕的香烟,钟楼上发出的沉厚响声伴随着犹在耳畔的唱经音韵,风幡摇动,带起清脆的银铃。终于被弘磊法师拦住的白驍怔怔地望着窗外扫地的僧人,眯了眯眼,听的对面人道:“驍小姐该落子了。”
白驍回过神来,信手拈了一枚黑棋放在枰上。黑白棋子各占边角,只余一块黑子被困白棋之中,在死活间挣扎。
弘磊法师见她将棋子放下,方笑道:“驍小姐倒是执着,明知那片棋无法救,却依旧为之。”
白驍冷哼道:“谁说救不了?”只有放弃了不去救而已。
弘磊法师微笑落子,道:“佛忌世人执着。只因七十余载不过镜花水月,又何必事事一争?”
白驍冷笑道:“是啊,人生不过七十余载,法师怎么不去多渡几个可渡之人,反而在这里找我下棋?”
“驍小姐亦是可渡之人。”
白驍摇摇头,放下一子,一片本已被困死的黑棋竟然作活,周遭一圈白棋反倒有了性命之虞:“这片黑棋可以救。承让了,告辞。”
经寺里的小沙弥指路,小青和騑白来到四周围满了人的待月亭边,见一时人多挤不进去,亦且源引藤对旁边的千佛洞颇有兴趣,当下与小青合计,进千佛洞玩一圈再说。
千佛岩自数百年前开凿至今,里面各式佛像已逾数百,依纱帽峰山岩而建,或三五尊一龛,或十数尊一洞,大者数丈,小者盈尺,只可惜风化厉害,许多雕像都缺头少足。騑白见此情景,突然想到一首打油诗:遍山都是佛,可惜佛无头,不知谁人杀,何处取报仇?
他正把诗念出来跟小青一起开玩笑,却听从后传来一个声音,淡淡道:“何必去报仇?”
騑白转眼,只见白騑在身后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避过他的笑容,騑白挑了挑眉:“我看要不是有个扬梓兰,你估计没几年就能出家栖霞寺来跟弘磊那和尚志同道合了。对了,扬梓兰人呢?”
白騑看了眼渐暗的天色,道:“梓兰和驍儿在待月亭。”
“你好没良心呀,”小青笑望着他,揶揄道,“居然把求诊的人丢给梓兰,自己跑出来逍遥?”
騑白哼了一声:“人家自己家的事,小青你管那么多干吗?”
小青抬了抬眉,半是冷笑地道:“咦?非白不是跟人有婚姻之约么?”
听见着话,騑白亦冷笑:“诶,小青你不也和那个什么人有婚约?”
正当两人将白騑晾在一边,相对冷笑,剑拔弩张之时,抱着阿白的源引藤从一棵草上抬起头来:“咦,騑白哥哥和小青姐姐有婚约?小藤怎么不知道呀?”
白騑笑得很诚挚:“小姑娘,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为好。”说罢也不理会源引藤一脸好奇地问为什么呀,已轻轻转过身去,冲小青和煦地笑了笑,沿千佛岩向待月亭走去:“你说得对,我该回去了。”
小青正与騑白对瞪着,没有在意白騑在讲什么,然而騑白却怒火中烧地开始把白騑的习惯性优雅往歪处想,越想越气,只举非得说出点什么来一解心头之恨,想了想,冲白騑喊道:“提醒你一句,给人义诊送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白騑扶着石壁,停下步子,从容回头道:“哦?”
“把九境扬家人种出来的药随意送人,你就不怕有牟利之人装作无钱买药,从你手上拿到药再卖给药行,从中赚钱?而且你这么义诊,又把全市城乃至江浙一带医馆药铺的生计置于何处?!”
他这么两句将小青吓了一跳,小青伸手去捏他的脸:“你个白痴没事吧。”
騑白揉揉被她捏痛得脸,叫道:“我有什么事!”
“没事你叫个鬼啊。难怪弘磊法师认定了非得渡你不可!”
“不要跟我提弘磊那老秃驴!”
他们正说这话,忽听不远处一个洪亮的声音道:“阿弥陀佛。”
听到这个熟得让人发寒的声音,騑白一个激灵,拉了小青就跑,听见源引藤在后面喊:“騑白哥哥,小青姐姐,等等小藤呀!”顺手把她捎上,回头盯了一眼微笑着与弘磊法师交谈的白騑,心道:“这人跟扬梓兰真是……绝配了。”
跑回待月亭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飒飒的枫叶如滴血一般的红。待月亭不复前时的拥挤,既没有看诊的人,更没有扬梓兰和白驍的身影。
看着空空荡荡的待月亭,小青停住步子,回头对騑白道:“不是说,梓兰在这儿么?”
騑白撇了撇嘴,望天道:“天知道啊。大概是看天快黑了,回家去了吧。”
“也是,都已经这么晚了,”小青点点头,“那我们也回去吧?”
“也好……”回头看了一眼栖霞寺,騑白心有余悸,“但愿别弘磊那老头别再突然冒出来。我们还是……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