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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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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看着电梯里那盏橘色的小灯从1开始,一直爬到数字24亮了起来,才终于打开门,迎接两人的光线灰暗的走廊,此时空无一人,寂静一片。
“这边。”
贺兰锦说着,便操纵轮椅往右拐去,只有地灯还散发出温柔的灯光,照亮了贺兰锦转动的轮椅,而他的背影却悄然的消失在暖光抵达不了的黑暗之中。郭秋云静静的跟在后面,突然想起了自己手袋里那个总是不合时宜的避孕套。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郭秋云站在玄关,看着贺兰锦从轮椅上站起来,轻松的跳两步到另一台轮椅前坐下,又麻利的把出门用的轮椅折起,靠在玄关边。
“我给你准备了拖鞋。”
似乎是故意的,贺兰锦对郭秋云的提问完全忽略,倒是只关心她穿着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公然站在他家客厅一尘不染的实木地板上。
“哦,不好意思!”
郭秋云低头,果然看见一双淡粉色的拖鞋,毛绒绒的根本就是两只小长毛兔的造型,正要弯腰解鞋带,却发现贺兰锦直接搂着自己的腰。
“哎?”
“小心摔着了。坐我腿上。”
“哎!……还是算了。”
郭秋云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的把两只鞋的鞋带全整成死结。
“你看看你!”
说着,贺兰锦的手便从天而降,把郭秋云的手挡开,修长洁白的手指灵巧的在黑色鞋带间穿插,很快就解开了那两个碍事的疙瘩。
不知道他的这双手有没有这样的魔力,把他们之间所有的结全都解开?
“好了,赶紧换鞋。”
贺兰锦拍拍郭秋云的胳膊,把她从走神的过程中拉回现实。自己却趁她转身的时候,悄悄用力撑了一下轮椅才直起腰来,不动声色的揉着酸疼的腰部。
“好啦!”
郭秋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毛绒拖鞋,忍不住有点想笑,但转而对上贺兰锦的目光,赶紧恢复了惯常严肃的神情。
“随便坐。”
“恩。”
客厅,这里应该是客厅吧。高挑的跃层,落地窗外的夜景都已经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咖啡色的大沙发反而显得有些冷清,茶几上随意摆着手机和几本杂志,更靠近窗边的地方放着一个相当大的根雕茶台,上面自然是摆满了瓶瓶罐罐。茶台前面摆了好几个藤编的矮凳,后面空无一物,此刻,那里显然是贺兰锦的目的地。
“想喝什么茶?”
“茶?”
“……冰箱里还有其他饮料。”
说着,贺兰锦又转向另一个方向,却被郭秋云拦住。
“我自己去。”
“恩。冰箱在厨房,第二个门。”
郭秋云如获大赦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往厨房走了过去。开放式的厨房看起来相当不食人间烟火,无论是燃气灶还是水池,看起来都是一尘不染。幸亏那个对开门的冰箱非常醒目,郭秋云赶紧打开,凉气扑面而来,眼前一片琳琅满目,让郭秋云立刻陷入了选择障碍。
这是什么?一个汉字都没有啊!
这个呢?应该是蓝莓口味吧。
……
“还没选好吗?”
“啊!”
贺兰锦悄然出现在厨房门口,看着郭秋云手忙脚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哪里想到自己一句话把郭秋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一玻璃瓶牛奶扔了出去。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不过,我觉得也没有那么难找吧?”
“你这些……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就这个好了!”
说着,郭秋云随便抓起一大瓶橙汁,砰地一声赶紧关上冰箱门,那架势就跟刚下出租车差不多,震得门口的贺兰锦也抖了抖。
“还是喝矿泉水吧。左手那边,依云……”
“……”
再次打开的冰箱门,再次扑面而来的凉气,再次转过脸去,背对着贺兰锦,那种感受却已经是完全不同。郭秋云拿起一瓶依云,跟着贺兰锦回到空荡荡的客厅。
橙汁vs依云水,第一轮,郭秋云败下阵来,她从来不是贺兰锦的对手。
重新回到客厅里,郭秋云突然有了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洒脱,她扭开手中依云水的瓶盖,咕咚咚灌了好几大口。
“真爽!”
这时,郭秋云才发现贺兰锦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
“杯子,在这里。”
顺着贺兰锦的手指看过去,茶台上整齐的码着六只玻璃杯,一尘不染。
“不习惯用杯子。”
郭秋云尴尬的把目光转向另一边,贺兰锦却没有就此罢休。于是,郭秋云看着贺兰锦近乎偏执的把冰冷的水瓶从自己手里拿了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又摇着轮椅来到茶台边,拿起一只玻璃杯,冷水迅速的在杯壁上挂上一层水雾。
“给。”
“谢谢!”
郭秋云无奈的接过来,面对贺兰锦的种种,她全部无法反抗。于是,就这样他坚持着用他的方式照顾着她。而她的反抗简直像是落在棉花糖上的弹珠,立刻粘稠。
“兰锦,你这么晚了,突然一定要我过来,是因为……?”
像个淑女一样端着水杯重新坐回到沙发上,郭秋云瞟了一眼挂钟,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而贺兰锦那边又烧水又洗杯的架势,压根没准备就此休息。终于忍不住问出心里的困惑。
“我,想见你!”
“因为你想见我?”
袅袅的热气升腾,和一个帅哥隔着烟雾对望,却压根没有给郭秋云心里引起任何浪漫的情愫,反而让烦躁的情绪变得更加难以克制,郭秋云突然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要失控的边缘。她转过脸去,不说话,远远看着房间一角那张安静的古琴。
“秋云,我又太多的话想跟你说。”
“……”
“我不能再等,我已经等了四年。……秋云,不,也许我应该叫你辛欣。”
“辛欣?”
沙发上发呆的女子终于有了反应,但是面对郭秋云投射过来茫然的眼神,像一片无知的浓雾,又让贺兰锦觉得他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以前你叫辛欣。你不知道这件事?”
“没人告诉过我。……我妈妈告诉我说我叫郭秋云。”
“……”
郭秋云的弦外之意终于让谈话无法再继续下去,贺兰锦转动轮椅转向窗边,伸手撩起窗帘。深蓝色的寂静天空,悬挂着稀疏的星斗,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脚下是安静的城市,交错的道路被昏黄的路灯勾勒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不知什么时候,郭秋云轻轻走到贺兰锦的身后,看着轮椅上的男人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光影,微弱的明暗变化中,他仍旧是那么陌生和美好。
“兰锦,当我知道我们曾经的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我们之间的缘分是如此强大,让我们离散之后还能毫无察觉的再次相遇?……可是你这么好看,这么精致,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怎么会是,怎么会是我的……”
“优秀?我已经残疾如此。”
贺兰锦冷冷的嘲笑自己,目光却在郭秋云的影像上停留。
“这些都不影响,不影响你的优秀。”
急切的打断他,似乎是要用力把他从那种悲戚的情绪之中拔出来。郭秋云静静站在贺兰锦身后,与他一起看着这个夜幕下的繁盛都市。
“兰锦……”
“什么?”
“我突然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那么,就什么都不要说。”
贺兰锦轻轻拉起郭秋云的手,肌肤之间的触感让郭秋云觉得一股暖意从指间蔓延开来,包裹着她的身体,温暖悄然拍打着她的胸口,如潮水一般把热泪涌上了眼眶。
“辛欣?”
“……”
“你哭了!”
“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哭!……”
“辛欣,来!”
郭秋云别扭的把脸转向一边,似乎有怎么也不肯给贺兰锦一个安慰她的机会。贺兰锦站起来,挪了两步到郭秋云面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清爽的香气不容拒绝的充盈着她的呼吸。
“别!……别……这样……!”
然而郭秋云下一个秒的反应,却是推开贺兰锦的身体,甚至已经忘记他根本没戴假肢,更没用拐杖。推搡之间,他早已失去平衡,向后退去,又赶紧扶住落地窗前的栏杆,才勉强没有摔倒。
“辛欣!我绝没有恶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
“……”
“我只是还不习惯这样的拥抱。”
“……”
这也是她一辈子最尴尬的对峙,她胡乱抹掉了那有些酸涩的泪水,手足无措的站在贺兰锦对面。而贺兰锦一手扶着栏杆,单腿站着,靠在栏杆上,垂头不语。
“兰锦,你有没有受伤?”
“……”
“兰锦,……”
一步步靠近过去,贺兰锦却似乎根本没有要回应她的意思,一直到两人几乎只有一步之遥,贺兰锦才突然幽幽的问道:
“我的身体就那么让人恶心吗?”
“不!不会!怎么会?!”
“……”
他的心早已是一只涨满了屈辱不甘的成熟果实,经不起任何人的一点点触碰。何况是她,是她这样生硬的把他推开,即使他狠狠的摔倒在地也是罪有应得,他就是这样看待镜中那个自己。
“麻烦把轮椅给我。”
“哦。好,好!”
重新坐下,才找到一点点安全感,才终于能够鼓起勇气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张如此熟悉的脸孔,却好像彻底换了一个灵魂,让他也迷失在了怀疑的迷雾之中。
“很晚了。我带你客房休息。”
“谢谢!”
说着,贺兰锦操纵轮椅来到楼梯下,那里靠着一对肘拐。
“在楼上吗?”
“是。二楼和三楼都有客房。”
贺兰锦站起来,准备开始上第一级台阶。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好。”
“……”
“真的。我们不要那么客气,好不好?告诉我是哪一间。”
“二楼上去,左手边第一间。”
“好!明天见!晚安!”
郭秋云把贺兰锦按回到轮椅上,从他手里抢下拐杖,靠在墙边,自己率先跑上楼去。隔了几秒便从二楼的小露台上探出头来。
“兰锦!我找到了。”
“恩。早点休息。”
“……你也是!”
贺兰锦仰头看着二楼的那个身影,听见她的脚步声来回,甚至还有轻松的哼唱,不小心把什么东西散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又吵闹又幼稚的手机铃声,……最终恢复了安静。
她睡了。
她,终于再次睡在原本就属于他们的房子里。
无数个无眠的夜晚,思念像一条始终潜伏的毒蛇,终于找到了出击的合适时机,便彻底占据他的夜晚,把他打倒在地。坐在这里幻想,如果没有出那场车祸,他们该是如何?
盛大的婚礼之后,应该去塞班岛度假。那应该是一次把整个世界都抛弃,只剩下彼此的甜蜜梦想旅程。每时每刻都要牵着手,无论涨潮落潮,无论日出日落。
度假归来,他继续在公司上班,她可能也会去给自己帮忙。
日子平静安稳,让整个房子里充满了家庭生活带来的温暖气息,直到某天,她兴奋的告诉他:你要当爸爸了。
……孩子,应该已经淘气的开始在房间里乱跑了吧。还有咯咯的放肆笑声和尖叫。……
抬头望向二楼的小露台,一片黑暗和安静。贺兰锦无声的苦笑。那么此时,他到底应该终于感觉安心,还是反而更加不安呢?
轮椅仍旧停在窗前,只是手边多了一只荡漾着烈酒的玻璃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