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不记得》GIVENCHY

22、二十一

　　二十一
　　把耳朵贴在门上，果然听见一个逐渐靠近过来的脚步。
　　是他吗？心尖上的一颤，终于让郭秋云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小步。一秒之后，门外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
　　“秋云？你在吗？”
　　随即，贺兰锦的声音沉沉的传了过来，有点像一个不可思议的魔咒，让郭秋云打开门。他的面孔有那么一丝熟悉，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那么显而易见的纯净喜悦，却让郭秋云突然恐惧，那喜悦背后隐藏着的是一直被她抛在世界之外的一个真相。
　　“不请我进去吗？”
　　他微笑着望着她，别有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可爱。郭秋云低头退开，把贺兰锦让进客厅，却发现整个房间突然变得这样陌生，横竖左右，全部都乱了套路。
　　“你……”
　　“你……”
　　整个空间好像都满满的，根本没有给两个人任何腾挪转移的空间。
　　“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根本无法和贺兰锦对视的郭秋云，只能丢出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转身就想要回自己的房间。
　　“等等。”
　　“……”
　　回头看他，勉强自己对上他有些炽热的目光，却在几秒钟之后便败下阵来。
　　他心里是藏着一团压抑了数年的爱之烈火，但是她的心里却只有一片灰惨惨的浓雾，把所有美好过往无情的埋葬。
　　“秋云，别怕！”
　　“……我们走吧。”
　　躲开他的关切，正如当年躲开他，躲开他的家庭，躲开和他的关系，虽然自己仍然身处混沌之中，却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和他的伤残有着莫大的关联。羞愧像一个残忍的魔鬼，从记忆的浓雾中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好。”
　　贺兰锦的声音依旧，温柔和低沉，从郭秋云头顶的斜上方传来。黑色的奥迪就在眼前，贺兰锦的轻浅呼吸就在耳边，自己和他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
　　“秋云，和我在一起有这么紧张吗？”
　　贺兰锦坐在驾驶座上，却迟迟没有发动车子，转过脸来看着郭秋云，突然问道。
　　“不是。……我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兰锦，很多事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可以讲给你听，只要你相信我。”
　　第一次，贺兰锦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无法抑制的焦虑情绪，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淡蓝色的静脉如山峦起伏。
　　“你告诉我，和我的记忆不是一回事。你能明白吗？”
　　“……”
　　“兰锦……”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可以一直等你，等你。”
　　“……”
　　他的笑容，仍旧是如此陌生，仿佛在郭秋云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来不曾出现过。此刻，她却不得不重新面对这个显然仍旧深爱着自己的男人。
　　“刚才，对不起！”
　　“别对我说对不起。好吗？”
　　“恩。”
　　贺兰锦目光中的笑意最终让郭秋云简直无处躲闪，她转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回到公司，郭秋云才感觉到那种表面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是怎样一种别扭的滋味。小朱、沈珊瑚以及行政部的一干小美女看着郭秋云的眼神都变了样，又没办法知道他们到底知道些什么，索性也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贺兰锦在公司倒是非常低调，无论是开会或者在办公室里碰见，都只是简单交换一个眼神而已，多一个字的交流也没有。但是，郭秋云仍旧心虚的纠结辞职这件事。
　　“你跟贺兰锦吃饭去了？”
　　“恩。”
　　郭秋云站在大门口换拖鞋，远远的把手提袋往沙发上一扔，噼里啪啦的掉出各种杂物，散了一地。
　　“你看你！”
　　正窝在沙发上看《步步惊心》的刘静思被砸了个正着，赶紧起身，麻利的把包括手机在内的种种都捡了起来。
　　“手机摔坏了，看谁还给你买？”
　　“咳！你就是爱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了？”
　　嘴上问着，刘静思又从地上捡起一个避孕套，心里一愣。
　　“这是做什么？”
　　“难道我不该备几个吗？”
　　“也是。”
　　郭秋云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会儿小小的手袋就装的满满，根本扣不上，原本斯文的粉色小手包，活活被郭秋云的东西塞成一个小西瓜。
　　“你拎着这个？”
　　听到刘静思这么一问，郭秋云往沙发上一坐，竟然淡淡的叹了口气。一边从两三个纸袋里掏出几件新衣服。
　　“你看看这些。”
　　“哟，他给你买新衣服了？……挺好看的呀。”
　　刘静思挨个展开，一眼就看见那几个大牌的LOGO。
　　“你看这个颜色。”
　　“淡绿，看着清爽！”
　　“你看这个花边。”
　　“最近流行蕾丝。”
　　“你看这个长度。”
　　“……”
　　“你看这个衬衣。”
　　“……”
　　看刘静思也说不出什么，郭秋云把几件衣服胡乱往纸袋里一塞，丢在一边，似乎连看也懒得多看一眼。
　　“都是他买给你的？”
　　“恩。”
　　“你，不喜欢？”
　　“我还不能说。”
　　一看这几件衣服的样式和颜色，刘静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看着郭秋云这苦恼的样子，她反而忍不住觉得有点想笑。
　　“总这样下去也不好，你还是暗示他一下。”
　　“……我也想啊，但是总不忍心。看他那个高兴的样子……”
　　“……这个手袋也是他送的吧。”
　　“是啊。这一晃就好几个礼拜了。你觉得，我真是他女朋友吗？”
　　“你要我说实话啊？”
　　“当然。我就你一个朋友，难道还要听你哄我不成？”
　　“还真不像。你连实话都不跟他说。”
　　听刘静思这么一说，郭秋云完全没了说辞，往沙发上一靠，看着天花板就剩下发愣了。
　　“跟他说，说你的真心话。”
　　“你是没看到他那个表情，他……那种心情，就在我眼前一样。我不能，我不能说出打击他的话。”
　　“可是，你这样岂不是更伤他？”
　　“我想辞职。”
　　“辞职？他会准吗？”
　　“肯定不会准。哎，我该怎么办才好？”
　　“……”
　　刘静思浅浅一笑，没再说话，站起身来，准备往自己房间里走。
　　“半夜了，赶紧洗洗睡了。……哎？他没让你搬去他那儿啊？”
　　“提了一次，我没答应。你就八卦吧你！赶紧睡了去，超级剩女！”
　　“你也是哦！”
　　“……”
　　刘静思赶紧跑回房间，关上门，就听见一个靠垫砸在门上的闷响。电视里就剩下片尾曲还在回响，郭秋云反而沉静下来，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贺兰锦的面孔，之前那种疏离淡漠的神情已经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映照在他英俊到令人窒息的脸庞之上，幻化成了那种仿佛有点清甜气味的笑容。
　　可是，他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每一步似乎都没有踩在点上。他爱温馨浪漫，她却更喜欢平淡。他给她买的一切，手机、衣服、手袋……总不是她的风格。正有些发呆，手机却响了起来。
　　“兰锦？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秋云，我，想见你。”
　　“什么？现在？”
　　下意识的，郭秋云压低声音，仿佛怕泄露了缠绕纠结的种种心事。
　　“秋云……”
　　“怎么了？”
　　“来我家！你，来我家。”
　　“你是说现在？”
　　“我说现在。我让小朱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
　　“我不放心！听话。”
　　“好吧！”
　　“你稍等一下，他很快就到。”
　　兰锦挂了电话，郭秋云算是彻底傻了，哪想到自己两三句话就立刻缴械投降。只得冲了个澡，换上一件卡通图案的T恤和深色牛仔裤，回头看见那个塞得满满的小包，顿时泄了气。赶紧翻出自己常用的手袋，哗啦一下把东西都给倒了进去。门口已经响起了小朱的敲门声。
　　“哎！来了！”
　　郭秋云赶紧开门，小朱恭敬地站在门外，神色多少有些飘忽，似乎是在暗自埋怨半夜被贺兰锦派来接人。
　　“真不好意思！害你半夜还跑一趟……”
　　郭秋云自己客气了半天，小朱却似乎并不怎么领情，只是淡淡的笑笑。
　　“那个，小朱啊……”
　　“什么？”
　　“这么晚了，贺兰锦为什么突然要见我？”
　　“他见你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这……”
　　小朱从后视镜里瞟了郭秋云一眼，她赶紧低下头，一句话也不再多说。
　　“到了。”
　　奥迪停在一栋公寓之下，大门紧闭，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灯火辉煌，一个人也看不见，郭秋云不由得有点发愣。
　　这是什么地方？兰锦的家又在几层几号？自己压根不知。小朱铁青着脸坐在驾驶座上，似乎就等着郭秋云下了车，他便要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小姐？您……？”
　　还以为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并没有人，郭秋云凑过去看，不想却正对上门童的脸，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来找人。”
　　“请进。”
　　门童开了门，礼貌客气，却明显没有让她随意走动的意思。眼神里渐渐有了点笑意，仿佛看穿了郭秋云的秘密似的。
　　一定是把我当应召女郎了！
　　“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贺兰锦。”
　　“哦？找贺先生？”
　　门童的神色更加诡异起来，看的郭秋云心里一阵阵发麻。
　　“我先打个电话给他好了。”
　　尴尬的退后两步，却发现门童正堵住自己走向电梯的路，一脸礼貌的假笑。
　　这一定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郭秋云想着，努力克制，跟门童对峙着，一直到远远看见贺兰锦出现在电梯口。
　　谢天谢地！
　　“兰锦！”
　　贺兰锦坐着轮椅，没有穿戴假肢，左边的空裤管随意的堆积在轮椅坐垫上。似乎在这里他丝毫不介意暴露自己的残疾，看见郭秋云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住几楼我都不知道。”
　　“我没告诉过你吗？”
　　“当然没有。”
　　“我住顶层。”
　　电梯门缓缓关闭，锃亮的金属倒影出两人的模样。轮椅上的贺兰锦只穿了件深灰色的V领T恤，一条半旧的牛仔短裤，虽然都不是紧身的款式，但他流畅的线条还是暴露无遗，从肩头到小腿。短短的头发似乎有点潮湿，想必是刚洗过澡。郭秋云突然心头一热，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手机。
　　“你怎么没穿我给你买的连衣裙？”
　　“呃……”
　　郭秋云抬起头，看着倒影中的贺兰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