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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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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映在墙壁上,隐约可以看见郭秋云沉静的侧脸。似乎有些失神的盯着黑暗中的某一处。甚至刘静思开门的声音也没有惊动她。
“秋云,对不起!……有些事,没有告诉你。”
“没有告诉我?对!你的事,和我又有什么相干?”
郭秋云突然站起身来,却不看面前的刘静思,而是走到窗边,抱着胳膊看向外面的霓虹招牌。
“秋云,……这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
刘静思仍旧站在原地,淡淡的说出这一句,再看向郭秋云,果然已经从愤怒转向震惊的表情,垂下的双手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刘静思,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秋云,当时你一直昏迷不醒,我和你妈妈都特别着急,后来,你终于醒过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你妈妈也不认得,更不用说我了。……”
“但是,贺兰锦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郭秋云突然打断了刘静思的话,脸色却更显得苍白,没了血色。
“贺兰锦?……”
刘静思低声重复着郭秋云的话,心里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郭秋云看出刘静思的沉吟不语,心里也渐渐平静下来。
“以前,我认识他吗?”
“认识,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
“我和他……”
“秋云,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这些,当时我答应了你的母亲。”
“答应我母亲?答应她什么?答应她让我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秋云!”
“你现在愿意改变主意了?”
郭秋云已经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转过脸来,略带讽刺的口吻和嘲笑。
“他是你的未婚夫!”
“什么?不可能?”
“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你母亲像你隐瞒的最大秘密。”
刘静思说完,再也不顾郭秋云的反应,跌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我未婚夫?……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他?为什么?
无数的困惑从郭秋云的心里翻涌上来,一时间,她的脑海中无数记忆的残片来回闪烁,反而更让她一头雾水。
冷静!冷静!她在心里默默的命令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转向刘静思。
“静思,你们告诉我的事有多少是谎言,有多少是真相?我现在就需要知道!”
“也许,有些事还是应该让他来告诉你。……秋云,我想,他现在就在楼下。”
“谁?”
“……”
刘静思看着她,眼神中有一股无法言说的颓败。太多的秘密被埋在心里,一年又一年过去,自己似乎也可以假装这些残酷的现实都不曾发生过,她和郭秋云不过是刚刚走进大学校园的单纯女生,她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转过脸来,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漆黑的长发垂在肩头。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我叫辛欣,你呢?声音如此温软柔和,配合她坦诚的笑容,无懈可击。
但是,他却像命运的安排再次闯入,让所有的往事都翻腾而起,再次毫不留情的缠绕着每一个相关的人。
“你说他在楼下?”
“恩。他刚才送我回来。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还没有离开。”
刘静思说完,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不语。但是对真相的渴望却像一针强心剂,让郭秋云的心剧烈的跳动了起来。她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也许她想要找回的东西就在那里,默默的等待着她。然而,在起身的一刹那,真相本身却变得恐怖起来。勇气像一个战场上的逃兵,两军阵前脚下抹油,让郭秋云呆呆的站在门口,却仿佛没有力气去打开。
“我想他在楼底下已经站了很久了。”
刘静思的话,成功的让郭秋云心头一颤。她果然还是了解她的好姐妹,心里那一种善良的柔软总是被她拿捏的恰到好处。
猛地拉开房门,深夜的楼道里一片黑暗和寂静,凉风包裹了她的身体,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起来。
楼下同样被冷风包围的贺兰锦一直站在车边,脚下已经有些摇晃。深夜的寒风似乎无孔不入,顺着他的每一根敏感神经刺激着他的痛感。假肢接受腔里的短小残肢已经颤抖的无法控制,他几乎完全是靠一条腿站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之后,右腿也变得无比疲惫。
甚至,他也忘记了最初支撑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只是为了见她一面?还是要告诉她曾经发生的一切?或者,只是幻想现在这一秒钟可以直接接上若干年前那个残酷的插曲,改编成一个单纯美好的结局?
不,也许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她也不会再爱上现在这个残疾的自己。那么这样没有目的的等待就不过是一个自我欺骗的谎言。贺兰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启动汽车的瞬间,他似乎看见一个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
回头,来者的脚步却生生停住。车窗开着,坐在里面的贺兰锦与站在暗影中的郭秋云,都似乎屏住了呼吸,仿佛只是叹一口气,对方就会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让这惊鸿一瞥彻底变成一个自欺欺人的幻觉。
推开车门,但是,左腿僵硬的假肢却好像故意和自己作对,卡在门边,越着急的搬动它,它就越抵得残肢生疼,猛烈抽搐的神经终于让贺兰锦痛苦的皱紧了眉头,无法移动的身体似乎直接禁锢了他的思维。
“慢点。”
郭秋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体贴,却没有让贺兰锦感觉更好,此刻绝不是一个袒露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刻。
“辛欣?你……”
“嗯?”
困惑的目光暴露了郭秋云心里的茫然,而面前贺兰锦敏感的捕捉到了她的迷惑,立刻改了口。
“秋云,我以为今天你不会下来了。”
“刘静思告诉我一些事情,她说……”
说到一半,郭秋云却突然哽咽,她下意识的转过脸去,把莫名涌上来的一阵心酸压住。压不住的却是对真相的一丝恐惧。贺兰锦的脸色有些发青,疲惫和憔悴就写在他的眉宇间,他的轮廓线条仍旧是让人感觉复杂,又有熟悉又有陌生。
“她说你会在楼下,所以我就……已经很晚了。”
“她告诉你什么了?”
贺兰锦的声音都变得很不像他自己,带着一种特别的喜悦和急迫,却撞在郭秋云的不温不火上,好像一脚踏进棉花堆。他越迫切,她越想躲闪。
“……真的很晚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你……你不准备问我点什么吗?我是……”
“兰锦。”
郭秋云生生打断他的话,也许是第一次吧,对他这样不顾礼貌,害怕他坦荡荡的说出“未婚夫”三个字来。
“我想,我还需要点时间。你给我点时间。对不起!”
微笑,明明应该是带着泪珠的微笑吧,但是郭秋云却觉得自己的眼眶特别干涸。
“好。好。只要你在这里,你说什么都好。”
贺兰锦就好像一个陡然陷入爱河的少年,他不想去管是否太过冲动,太过幼稚,他只是想告诉眼前的女人:我终于再次碰见你。
“那么,……”
“我先回去了。明天公司见!”
“……恩。”
贺兰锦看着郭秋云的双眼,深深的看进去,却似乎不愿意抽身而去。一直到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残肢上的剧痛才把他唤回现实世界,右腿也跟着一软,踉踉跄跄,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哎!兰锦!小心!”
一把拉住贺兰锦的胳膊,郭秋云几乎是顺势把他抱紧在自己臂弯里,却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片刻之后,便重新找到了平衡。贺兰锦一手扶住车门,一只手搂住郭秋云,停顿数秒之后,终于慨然放开。因为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是那么紧张和僵硬。
现在,一切都还不是时候。
他重新坐回到车里,发动机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深夜的宁静。转头,她就在半米之外的地方看着自己,却不是那样的目光。
“秋云,你先上楼去。我再走。”
“好。”
目送郭秋云走进楼道,贺兰锦收回目光,低下头,在心里给自己一个惨淡的嘲笑。那一瞬间的退缩无法否认的爬上了他的心头。
自己这样的身体,是否还应该就这样倔强的重头来过呢?也许,她忘记了我,并不是一件坏事。或许,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黑色的奥迪悄然消失在小区的大门外。郭秋云回到房间,客厅里灯光依旧,刘静思窝在沙发上无精打采,面前放着一只高脚杯,里面还残留着小半杯红酒。
“他走了?”
“走了。”
“……”
刘静思径直走到郭秋云面前,似乎有无数的问题涌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别问,别说。……晚安!”
“……晚安!”
郭秋云房间的门吧嗒一声关了起来,刘静思仿佛被抽去了气力一般,跌回到沙发上,将高脚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天空的微光从米色的窗帘后面透了进来,郭秋云睁开眼睛,隐约听见客厅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显然是刘静思又要迟到了。而她自己却好像压根没有要起床的意思。上班迟到的焦虑和紧迫感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秋云?郭秋云?……还没起床吗?迟到啦!”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但是,回答它的却只是一片安静。
“郭秋云?秋云?……哎,算了。我先上班去了。拜拜!”
显然,刘静思没有时间再和似乎在赌气的郭秋云纠缠,三步两步便跑了出去,整个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郭秋云翻了个身,把窗外已经明亮起来的整个世界丢在脑后,再次倔强的沉入梦乡。
异常安稳的一觉,一直到电话铃声把她拉回到残酷的现实世界。迷迷糊糊的拿过来一看,是贺兰锦的号码。
“喂?”
“你怎么没来上班?”
语气是温柔的,温柔的好像可以滴出水来,又那么低沉,似乎刻意避免被旁边的人听见。
“我……”
“你还没起床?”
“恩。”
辞职两个字好像两块破瓷片,卡在她的喉咙里,鲜血淋漓,痛不可支。
“没关系。中午我来接你吃饭。”
“不用了,兰锦。”
“还有,从今天开始,如果你不想上班就可以不来。我半个小时以后到。”
“哎?……兰锦。”
郭秋云还想说什么,但贺兰锦的电话已经挂断,刚才贺兰锦的声音似乎都不过是这个手机给自己变得一个戏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