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不记得》GIVENCHY

19、十八

　　十八
　　天亮了，贺兰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睡在沙发上。宿醉之后的眩晕感仍未褪去，他活动手脚，挣扎着坐起来。窗外透进朝阳的暖光，让沙发边仍旧亮着的落地灯显得有些可笑。茶台上两只小盏里还残留着难看的茶渍，旁边的方玻璃瓶里淡棕色的干邑只剩下一小半，而那个孤零零的杯子则让头疼不已的贺兰锦想起昨晚……
　　摔倒在地带给他的绝不仅是脏兮兮的衣服，而是残肢上大片的青紫和蹭破的皮肤。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背回到房间里，他几乎是用自己都无法忍受的无礼口气把小朱赶出了房间。脱掉所有的衣服，似乎惩罚自己一般，把假肢生生扯落，扔在一边。那种过分敏感带来的疼痛，让他也忍不住咬紧了下唇，颤抖不已的残肢让他无法坐在床边保持平衡。……门外母亲的声音没有带给他任何有效的慰藉。
　　当一切终于都安静了下来，酒精开始慢慢在体内发挥作用，不是让自己越来越轻松，反而是越来越清醒。枯坐伴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弹的是什么曲子，而深夜时分郭秋云的出现似乎也不过就是一个不小心从内心深处跑出来的梦境。
　　此刻早已经是日头高照，让他不得不暂时忘记已经被深夜掩盖的所有情绪。伸手去拉沙发旁边的轮椅，贺兰锦就听见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谁？”
　　“兰锦，我是小朱。该出发了。”
　　小朱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到已经摆在眼前的现实。
　　“……你进来吧。”
　　“是。”
　　门开了，小朱侧身闪了进来，就看见贺兰锦只穿了家居服，神色惺忪，坐在轮椅上，也完全没有穿戴假肢的意思，房间里居然还弥漫着浓重的酒精气味。小朱心里略有吃惊，但是以他对贺兰锦的了解，他不戴假肢不会轻易见人。今天是所有人都要返程的日子，他怎么会还这样若无其事的坐在这里？但是，看看贺兰锦阴沉的表情，小朱也不敢多问，只是低声提醒贺兰锦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今天正是计划中返程的日子。
　　“你让他们先走。”
　　“先走？”
　　“你开我的车，让万总他们坐冯波的车。”
　　“是。那我先出去安排。”
　　小朱应了，转身出去。他知道等他再回来之后，贺兰锦一定已经是穿戴整齐，变成那个他非常熟悉的上司。小朱带上门出来，就看见沈珊瑚正不知所措的站在走廊上，其他人也都各自散在院落中，一看见小朱从贺兰锦的房间里出来自然也都注意了过来。
　　“他怎么了？”
　　沈珊瑚第一个迎上来。
　　“兰锦说让你们先走。我等着他就行。”
　　“先走？”
　　“放心，我照顾他就是。”上前一步，小朱和沈珊瑚耳语起来，“估计你们不走，他不会轻易出门。”
　　沈珊瑚了然的点点头，转身就热情的张罗着大家各自上车，几分钟之后三辆车就鱼贯而出，消失在大门外蜿蜒的山路上。只剩下小朱一个人在院子里目送大家都离开之后，才转身回到贺兰锦的房间。
　　“兰锦，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果然，贺兰锦已经换好了休闲长裤和POLO衫，但是仍旧没有戴假肢，空荡荡的裤腿整齐的叠在轮椅坐垫上。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也看不出他昨夜宿醉的憔悴。
　　“箱子在那边。”
　　说完，贺兰锦便自己推着轮椅进了洗手间。小朱绕到屏风背后，果然看见床铺齐整，仿佛昨晚并没有人缠绵于此。床边斜靠着贺兰锦的假肢，另有一只黑色的皮箱放在床边。看来，昨天晚上摔得确实不轻，不然他也不会连假肢也不戴，但是小朱也不多说什么，把东西收了径直往车边走去。
　　“你怎么还在这里？”
　　等小朱把行李和假肢都妥当的放在后备箱里，一转身却吓了一大跳。郭秋云竟然背着包站在自己身后不远。显然，她对小朱的质疑压根不在意，反倒有点先发制人的气势，问道：
　　“兰锦呢？他怎么样了？”
　　“不是安排你坐沈姐的车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朱有点气结。你这个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昨天跟冯波一起迷路失踪几个小时，晚上害的贺兰锦整个情绪失控，摔得七荤八素。现在又不服从安排，自作主张的出现在这里。你到底是要怎么样？
　　“我……只想知道贺兰锦他怎么样了？”
　　无法解释，无法回答，正僵持着，郭秋云越过小朱的肩膀突然看见贺兰锦的房门开了，更加说不出话来。几秒钟后，贺兰锦坐着轮椅出现在走廊上。显然，他很快就发现了多出来的郭秋云，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便径直来到两人面前。
　　“兰锦，你……”
　　“我很好。上车。”
　　早晨的阳光柔和，山风清凉如水。轮椅上的贺兰锦脸色有些苍白，眼眸下青白的一片，更显得狼狈。但是，他的情绪却收拾的滴水不漏，对郭秋云的出现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讶异，冷漠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是公事公办。
　　不等郭秋云再继续纠缠下去，贺兰锦就用目光打断了她的所有想法，随后甚至连目光也不再投给她，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单腿站起来，轻巧的转身坐了进去。小朱赶紧帮忙收好轮椅，无奈的看了一眼郭秋云便绕去驾驶室那边。郭秋云还站在原地，略微愣了几秒，甚至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委屈的情绪蛮不讲理的从心里冒了出来。显然，贺兰锦已经从昨夜的冲动中彻底醒来，对自己的关切没有兴趣。而郭秋云的自作多情，把她自己放到了一个如此尴尬的境地上。心里再委屈也得上车，跟着贺兰锦回到市里，像这份工作一样没得选择。
　　懊恼的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开始了一段至为沉闷的旅程。不知道是小朱一向如此，还是贺兰锦不喜欢人多言，安静的车里只能听见高速公路上的风声，很快，郭秋云就觉得困意来袭，慢慢的闭上眼睛，隐约间似乎听见贺兰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把空调关小。”
　　温度仿佛真的又升高了几度，郭秋云放松的睡起了她的回笼觉。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车子已经拐进自己所居住的小区。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事儿。兰锦说你今天不用回公司了，下午休息。”
　　小朱说话永远是例行公事，贺兰锦这样没理由的照顾郭秋云，他似乎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平静的转述贺兰锦的吩咐。低头，身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子，轻轻掀动，一股清新的淡香扑面而来。郭秋云向后一瞟，果然没有看见贺兰锦的身影。
　　是贺兰锦身上的香气？或者不是？这个仓皇的瞬间，她有点分辨不来。
　　“兰锦呢？”
　　说着，把毯子叠起来，小心的放到后座上。动作小心，心里却冒出来一点蓬勃的喜悦。
　　“他已经回公司了。”
　　“哦。帮我跟他说谢谢他的照顾。”
　　郭秋云拉开车门，抓着双肩包就迈步下车，头也不敢回。
　　也许真是贺兰锦的贴心吧。她更愿意这样想。这半天假期让她暂时不用去考虑自己该怎么面对冯波和贺兰锦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回到家里，房间里如此安静，对于习惯了工作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寂寞的时刻，甚至有些不安，觉得自己已经错过了什么，错过了一个特别的机会。郭秋云放下双肩包，收拾了行李，痛快的冲澡，洗干净脏衣服，然后把自己彻底的交付给床铺，沉睡下去，甚至连梦境都懒得出现。
　　一直到夕阳降临，郭秋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细细的两道裂纹，已经看出动画的效果之后，才拿起床边的手机，拨通了刘静思的电话。也许她是她在这个庞大城市里唯一可以交付心事的人。刘静思接的非常快。
　　“喂？你在哪里？”
　　“我，还在公司呢。你回来了？”
　　“回来了。今天下午，老板很好心的放我半天假。咱们晚上出去吃饭吧。”
　　“晚上……晚上我有局哎！”
　　“约会呀？”
　　“什么约会？只是一个客户而已。”
　　刘静思故作淡定的拒绝了郭秋云的邀请，目光却忍不住投向此刻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的看着某处。等到刘静思挂了电话，他便抬头看着她，也不说话，看的刘静思心里有些发毛，几乎是画蛇添足的解释了一句。
　　“一个朋友，约晚上吃饭的。”
　　“哦。不好意思了。耽误你的时间。”
　　房间里的人淡淡的客气了一句，但是任谁都可以听得出其实他没有任何诚意，仍旧只是心不在焉，修长的手指摆弄着茶几上的一个黄杨木雕。刘静思微微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相当苍白的侧脸，终于问出一个她几乎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贺兰锦，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