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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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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在尴尬中结束的晚饭异常安静,并没有成为一个八卦的集散地,而贺兰锦也整晚都没有出现,自然也没有什么人敢随便问他的去处。冯波的阴沉不语,贺兰锦的销声匿迹,终于让其他人都不敢多言。很快,大家悄然四散。空荡荡的院落里只剩下郭秋云一个人而已,陪伴她的也只是漫天璀璨的星斗。
这注定是一个沉闷的夜晚,身体疲惫与精神的混乱交织,让郭秋云这个夜晚噩梦连连。那一定是一件非常恐怖残忍的事,但是当郭秋云一身大汗的从梦中醒来,却根本无法回忆起整个梦境,只记得某种猛烈的冲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撞的失去了方向感,来回摇晃之后,似乎有什么人用力抱住了她,她看不见那个人的面孔,看不见任何光亮,仿佛置身于漆黑的宇宙,只有一双手臂用力抱紧自己。但是稍微一挣扎,便坠入深渊之中,让她猛然惊醒。
这是她所熟悉的模式,非常熟悉,以至于当她从黑暗中睁开眼睛,长长了出了一口气之后,随意抹抹额头上的泪水就翻身坐起。几秒钟之后,那种丝丝缕缕游移不定的头痛再次袭来,但是,它已经吸引郭秋云太多的关注。
房间里的寂静渐渐演变为压抑,披上厚外套,郭秋云打开了房门。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带来清晰的虫鸣和山林间的风声,把她重重包裹起来,非常惬意。但是很快,她便从山野风声中听出一点点异样。
几秒之后,郭秋云终于分辨出那是贺兰锦的琴声。在兰锦茶室二楼,那个房间里传来的琴声就是这一曲吧。郭秋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却根本看不见贺兰锦房间的窗户。
下楼一看,果然,贺兰锦的房间还亮着灯,从门缝和窗帘后面透出温暖的光亮。侧耳一听,而琴声也更加明显起来,流畅如泉水叮咚,仿佛其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吸引着郭秋云走到贺兰锦的门前。
手指距离贺兰锦的门板还有一厘米的时候,房间里传来贺兰锦的声音:
“谁?”
“……”
郭秋云如梦初醒,不敢回答。也许是怕其他人听见,又不敢转身跑开,担心贺兰锦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犹豫踌躇之间,贺兰锦打开了房门。
“是你?”
贺兰锦认出门口站着的郭秋云,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惊诧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关心郭秋云为什么深夜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贺兰锦转动轮椅往后退去,留给郭秋云一扇敞开的门,房间里温暖的檀香气息诱惑着郭秋云走了进去,她转身小心的关上了房门。
光线不明,只有沙发边的落地灯亮着,不知道是因为电压偏低还是有意为之,灯光昏黄暗淡,只能看见深棕色的沙发上搭着一件黑色的休闲外套,茶几上放着精致的茶盘,小盏里还残留着半杯清亮的茶汤。贺兰锦自己也躲在阴影里,影影绰绰之间,只能分辨出一个背影,对窗而坐。郭秋云刚要开口,就听见琴声再次响起,瞬间让郭秋云屏住了呼吸。
“你弹得是什么曲子?”
终于等到贺兰锦的手指停住了动作,甚至琴弦的颤抖还在空气中传导,郭秋云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
“是渔樵问答。”
“哦。……很好听!”
郭秋云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贺兰锦慢慢的转动轮椅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洒落在他的脸上,眉目之间倒更显柔和,唯独那双明亮的眼睛似乎饱含着沉甸甸的泪水,在灯光下灼灼如华。他把轮椅停在明暗交界的边缘,抬起头看着郭秋云,一言不发。
“兰锦,你喝酒了?”
“喝酒?恩,喝酒……”
贺兰锦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不清,郭秋云上前两步,却不小心碰到贺兰锦的轮椅,低头一看,便猛的向后退了一步,生生压下心里的那一声低呼。
“怎么了?”
贺兰锦对郭秋云的反应有些困惑,他转动轮椅跟了过来,却让自己完全暴露的灯光之中。随即,他便意识到郭秋云如此反应的原因:他没有戴假肢。
“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哼,呵呵呵……吓着你了……”
贺兰锦自嘲的笑了起来,好像郭秋云在这个瞬间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他说出的话不过是对自己的嘲讽。但是站在旁边的郭秋云当然不可能视而不见,眼中的一切都让她瞬间心痛的近乎窒息。
“兰锦,兰锦!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连带着整个人跪倒在贺兰锦的轮椅边。她无法解释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没有任何来源的痛苦,只需要看见他的残缺就立刻苏醒,控制住她的全部意识。
“只是一场事故罢了。”
贺兰锦淡淡的应了一句,对郭秋云的夸张的涕泪交零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许已经有太多女人在他身边这样痛哭流涕伤心欲绝,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一个人可以从此走进他的心里,因为几年前那个对的人永远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因为她已经把他忘记了。
然而眼前的这个女人让他陷入困惑。她是谁?她是郭秋云。这个名字如此陌生,可是,她的脸却那么熟悉。熟悉中又有陌生,她的神情动作已经全然不同于他的记忆。她,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带给他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幻感觉。
“郭秋云,你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回答他的只是郭秋云压抑的哭声。
她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是眼泪却像不可以控制一般奔涌而出,甚至不是一串串的泪珠,而更像无法抑制的潮水。这来历莫名的哭泣让她迷惑不已又羞愧难当,于是竭力压抑在喉咙里的声音逼迫着她强烈的痛感。
被封存的记忆似乎突破了她对现实的理解,强烈的想要告知她一些事情,告诉她你和眼前这一幕有某种强壮的联系,只是无法言说,让她也无法理会。但是,此刻她来不及去竭力回想和理解她的记忆到底要对她说什么,只能尽力克制情绪,勉强抹掉眼泪,抬头看着贺兰锦的侧脸。
“兰锦,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觉得很难过,看见你,你的腿,我就很难过,很难过。难过的似乎要死去了。”
“其实,真没必要这样难过。以后,不让你看见就是了。”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何必说什么对不起?你这样敏感也只是说明你心底善良,我应该感到欣慰。”
坐在轮椅上的贺兰锦平静如常的看着郭秋云,他没有刻意去遮掩什么,穿着神色的运动裤,左腿的裤管空空如也,随意的叠在轮椅坐垫上。郭秋云抬起头,对上贺兰锦的眼睛,酒精让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反而显得波光潋滟,郭秋云觉得自己面对的是平静广阔的大片湖面,但是其中被水体所填满的沟壑之中却掩埋着太多震痛身心的故事。
“起来吧。地上很凉。”
“恩。”
郭秋云站起身来,尴尬的低头整理衣服,刚才的失态已经让她非常羞愧,脚步后退,想要告辞。
“随便坐。我们喝点茶。”
贺兰锦却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已经是深夜时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尴尬也被他彻底忽略。伸手打开电开水壶,又绕到沙发的另一边,轻松的从轮椅上起来,坐到沙发上,打开盖碗,里面蜷曲着的茶叶显得饥渴的等待着热水的浇灌。眼看着旁边电水壶里冒出汩汩的热气,热水被冲进盖碗,郭秋云无奈的坐了下来。
“深夜喝茶,你真不打算睡了吗?”
“没事儿。”
贺兰锦抬起头,对上郭秋云眼睛的瞬间似乎神色有些闪躲,他用一个敷衍的微笑来掩饰。但笑容转瞬即逝,贺兰锦微微皱眉,悄然把左手放在那短短的残肢上,用力揉捏两下。但是,似乎疼痛还是没有放过他,他微微向右侧侧身,残肢在他的掌中抽搐几下,又放松下来。贺兰锦抿紧双唇,不再说话。
“兰锦,你……”
“不要紧。”
说完之后,贺兰锦的身体也随之略微放松下来,但是左手却并没有从残肢上移开,时不时轻轻按摩。脸色也渐渐苍白起来,神色间略显烦躁。
“兰锦,那里……很痛吗?”
郭秋云低声问道。
“不算什么。刚才被假肢擦破了,这里神经敏感,所以……”
“严重吗?”
“已经上了药,不碍事。”
郭秋云不知道怎么再说下去。她是如此害怕谈论他的残疾和伤痛,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的现状。
“下午,你们,你们怎么会迷路?”
“冯波说要去看瀑布,结果他根本找不到。”
“哦,我并不知道这山里有瀑布。”
贺兰锦尽力平静的说下去,但是心里一种异样的感觉慢慢升起。他,无法知道这附近的山里有什么,永远无法知道,无法自己去寻找山林中的种种浪漫。在这一点上,他早已输的一败涂地。所以,他忍不住问自己,我是在吃醋吗?或许不,因为我不过是不肯面对我无能为力的事实罢了。
面前的郭秋云并不能切身体会贺兰锦心头的种种,倒是想起他曾经警告自己和冯波的关系,如今说到这件事,自己已经无法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兰锦,我知道公司不希望员工之间恋爱,这一点我也能理解。所以我回去以后一定会好好处理和冯波的关系,不影响彼此的工作,请你放心!”
“……”
当时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到底是出于工作方面的考虑还是自己的私心?现在已经无法分辨了,但是,此刻看见这张脸,他就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不是她,她不是那个她。
她不是!她真的不是吗?
“你到底是谁?”
“兰锦,我是郭秋云。”
“可是,你总是让我想起另一个人,另一个人。”
“为什么?我和她很像吗?”
“是,你们很像,但是又不像。”
“她是谁?”
郭秋云不可能在老板面前承认自己曾经因为严重的事故而失去记忆,重新开始生活。那样她可能要失去这份工作。但是贺兰锦一直以来奇怪的反应让她忍不住去想象这个人认识曾经的自己?这可能吗?
“……她。”
贺兰锦说了一个字之后,就陷入沉默。
“对不起,我不该多问。”
良久房间里弥漫着名叫思念的超低气压团,郭秋云觉得自己无法承受。她站起身来,和贺兰锦告别,却只看见他从茶几上端起酒杯,而不是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抬起眼睛,望着走到门口的郭秋云,一字一顿的说道:
“谢谢你,陪我。”
“不客气。”
郭秋云打开门,仍旧是漆黑的夜,冷风凛冽,她裹紧外衣,关上门。
房间里的这个人让她忍不住怀疑。
难道,我曾经是他的恋人吗?为什么我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印象?
努力回想,却只是在大脑中看见一片惨白的浓雾,她早已经丢失了自己的过去。靠在栏杆上,清冷的空气让人清醒,她抱紧自己,却无法获得任何温暖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