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不记得》GIVENCHY

15、十四

　　十四
　　纯净的空气，经过了植被的天然过滤，嗅来便有一种薄荷糖般的香甜气味。路边上，牵牛花缠绕在高大的乔木，在晨曦中正开得茂盛，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粉白的云朵，缠绕在苍翠的树上。此起彼伏的鸟鸣声中，郭秋云却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踏在碎石子路面上，沙沙的响。对时间的感受渐渐退去，汗水顺着额角慢慢的流了下来，但是脚下的灰白色路面仍旧没有尽头的在碧绿山峦之间延伸。
　　呼……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郭秋云停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一段上坡路的尽头，郭秋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山顶。举目远眺，四周都是碧绿林海，层层叠叠的绿色覆盖了起伏的山峦。风，从林间穿过，回旋而来，扑打在汗涔涔的脸上，带来强劲的凉爽感觉。郭秋云顿时觉得刚才的疲惫感一扫而空。索性找到一篇草地，直接往上面一躺，等待着朝阳一点点越过对面的山顶，最终落在她的身上，带来平和的温暖。
　　慢慢往回走，丛林间的雾气散去，阳光渐渐明朗起来，热气蒸腾，树叶反射着细碎的光亮，随着若有似无的微风在山谷中摇晃。虽然微微有些发热，郭秋云却并不在意，仍旧晃悠悠的沿着盘山路信步闲庭，享受这难得的乡野时光。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那扇敞开的大门，却让郭秋云在下一秒有些发愣。
　　门边有个人影，是贺兰锦无疑了，他身下的轮椅那么显眼，随着他的动作，偶尔反射出一小片金属的亮光，明晃晃的投射在郭秋云眼睛里。
　　她那么敏感的躲开了，彻底低下头，甚至不敢看向贺兰锦所在的那个方向。一直到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似乎贺兰锦已经不知去向。
　　“你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刚溜进大门，就听见贺兰锦的声音，有点冷冷的，带着某种隐秘的不满。转身，展露出朝阳一样的笑容，她果然看见贺兰锦端坐在自己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略显陈旧，弹性的质地勾勒出他上半身健硕的轮廓，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看一眼就知道是伴随了主人多年，贴心的柔软舒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鼻梁薄唇，狭长的双眼都依旧是郭秋云特别熟悉的样子，它们处处彰显着主人无法隐藏的帅气，但是微微倦怠的眼神暴露了他昨晚的睡眠质量。
　　“兰锦，早！”
　　“你去跑步了？”
　　“是。”
　　只看一眼他短短的头发，郭秋云便低头和他对话，眼睛一直瞟向他轮椅一侧的地面，那里一小块石头正硌在轮子下面。
　　“……下次记得带电话。”
　　贺兰锦淡淡的嘱咐了一句，轮椅便慢慢向后退去，似乎对郭秋云的安全归来其实根本没有太大兴趣。
　　“哦。但是，他们……在哪里呢？”
　　“在后面吃早饭。”
　　“哦。……那你呢？”
　　“……我吃过了。”
　　贺兰锦摇着轮椅已经到了一层的走廊上，显然他的目的地是自己的房间。回头看看郭秋云还站在门口，似乎十分不愿意靠近的样子，贺兰锦打开了房门，却突然大声对郭秋云说：
　　“还不快去？小心他们一点渣都没给你剩下。”
　　“哦！好！”
　　郭秋云顿时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应景的叫了起来。赶紧快步穿过一层的走廊，郭秋云再回头看时，贺兰锦早已经消失在他的房间里。
　　“郭秋云，怎么才来？你跑哪儿去了？”
　　似乎是郭秋云刚刚露脸，沈珊瑚的声音就立刻响了起来。
　　“我去跑步了，那边山上的景色真好。”
　　“你还真当你是来旅游的不成？赶紧过来吃饭！”
　　“是，珊瑚姐！”
　　郭秋云一落座才发现这顿早饭的氛围是相当的轻松。既没有昨天古怪的贺家老太太，又没有远道而来的万总姐弟，连冯波都不知去向。
　　“珊瑚姐，他们人呢？”
　　“谁呀？”
　　“就是……大BOSS呗。”
　　“你打游戏打多了吧？还大BOSS。贺总起得早，带着万总和他姐姐已经去茶园了。”
　　“哦，冯波呢？”
　　“他当然得跟着去了。”
　　明明是很正常的问题，终于想心虚的郭秋云口中变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对面那个销售部的同事都投来一束怪异的目光，好像在说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吗？还故意问？郭秋云顿时闭嘴，不敢再东问西问，还是乖乖埋头吃东西比较靠谱。
　　“兰锦？你怎么起来了？”
　　沈珊瑚突然的一句话，把郭秋云的注意力彻底吸引了过去，偷偷望身后瞟了一眼，发现贺兰锦已经换了浅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左手上拿了手杖，施施然正朝这边走过来。
　　“我没事儿了。”
　　贺兰锦淡淡的应了一句，似乎有点不耐烦，但是沈珊瑚反倒关切的迎上去。
　　“冯波陪着万总他们去茶园了，今天你在院子里休息就好。干嘛……？”
　　“我没事儿了。……真的。”
　　对沈珊瑚的关心，贺兰锦似乎有些烦躁，快走两步绕开沈珊瑚，只远远看一下餐桌边的郭秋云，便朝院落一角的小路走过去。沈珊瑚也不再跟过去，拐回郭秋云身边坐下。
　　“那边是什么地方？”
　　“一个小茶园，里面有个小亭子，可以喝茶。”
　　“哦。等会儿我们也过去。”
　　一听到喝茶两个字，郭秋云就下意识的低下头，在心里忍不住轻声抱怨起来，可别一大早就让我去喝茶呀，想想肚子就又饿了，刚才那顿早饭算是白搭了。沈珊瑚探头看了看郭秋云的空碗，突然问道：
　　“碗都空了，你还在吃什么呢？”
　　“啊？我……”
　　“我们走吧。”
　　既然沈珊瑚已经站了起来，郭秋云自然不能再多磨蹭，不情不愿的跟了过去。
　　狭窄的小径蜿蜒消失在深绿色的树林之间，小径两侧的高大乔木怎么看都不像是她想象中的茶树的样子。
　　“珊瑚姐，我看那些茶园好像都是灌木嘛。这里的茶树怎么都这么高大？”
　　郭秋云问完之后，就看见一直走在前面的沈珊瑚一脸诧异的转过脸来。
　　“你不是上过燕玲的课了吗？”
　　“她讲过吗？”
　　“……郭秋云，学茶艺是你的本职工作之一。”
　　“是！我回去一定好好补习！但是，现在你先告诉我呗。”
　　“这些的都是贺总家传的古树，现在也没有几棵了。”
　　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是郭秋云的耳朵里却异常敏感的捕捉到一阵柔和的颤音。不是那么清晰，却带着一点点熟悉。郭秋云不由得有些发愣，跟着沈珊瑚的脚步一转，立刻看见贺兰锦果然坐在一个看起来现代感十足的“亭子”里，准确的说它更像一个悬浮在半空的全透明温室。
　　“这个夸张了点吧？”
　　“你是不知道，当时为了建这个亭子，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玻璃。”
　　沈珊瑚放慢脚步，低声对郭秋云说，神情中的无可奈何和无法理喻表露无遗。
　　“珊瑚姐，你觉得这个是……亭子吗？”
　　“那你说是什么？”
　　沈珊瑚有些得意的白了郭秋云一眼，迈上第一级玻璃的台阶。
　　台阶都是玻璃的，你是要搞咩呀？当谁是灰姑娘不成？哦，不对，灰姑娘穿的是水晶鞋……郭秋云怯怯的跟在沈珊瑚背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沾着杂草和泥巴，在玻璃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暗黄的难看印记。四角的金属立柱支撑着同样透明的玻璃顶，四周却只有一面选择的玻璃墙壁，外面一棵深绿色的茶树枝条已经生长的紧紧挤在了玻璃壁上，可见这个亭子，姑且就称之为亭子吧，建起来已经有几年了。其他三面都装了淡竹叶色的纱幔，不过今天天气正好，都整齐的收拢在两边。正当郭秋云躲在一角偷偷打量四周的时候，突然听见了贺兰锦的声音，
　　“郭秋云，你的茶艺学得怎么样了？”
　　“啊？……”
　　刚刚才丢人显眼了一次，怎么现在躲在角落不出声也要被枪口撞上。郭秋云不敢去看贺兰锦的眼睛，脑海中飞速回放着自己在燕玲的茶艺课上反复出现的梦境。
　　“过来，泡茶！”
　　一直沉默的贺兰锦在贵妃榻上换了个姿势，淡淡的吩咐了一句，似乎并不多看郭秋云一眼，似乎他的神思又从未离开郭秋云。于是，就在这种无声的关注之中，郭秋云绕过沈珊瑚，从那个销售部的女生手中接过那个玻璃的公道杯，却在下一秒根本不知道该用它做什么。
　　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碰撞声之后，所有人都失去了品茶的兴致。
　　“对不起！”
　　郭秋云索性彻底放弃，把手藏到了茶几之下，甚至想深深埋在两腿之间。不会做的事情绝不勉强自己，否则也是徒劳。这是她的人生信条。此刻，最不能忍受的莫过于沈珊瑚了，在她朝郭秋云发飙之前，贺兰锦倒是无所谓的一挥手，
　　“没关系！但是……回去以后你要重新开始上课。”
　　“……”
　　郭秋云必须承认，她心里有一瞬间浮现出愤怒的情绪，但是，当她抬起头对上贺兰锦的眼睛，即使他看似慵懒的半靠在贵妃榻上，即使身侧垫着同样淡竹叶色的靠垫，也无法遮掩他眉宇间的帝王气质。他不用动气，不用跟任何人发火，他只需要看你一眼。
　　好吧，秒杀，就是秒杀。
　　郭秋云心里的小火焰瞬间凝固，流露到嘴角的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好字。所有人的沉默中，茶树林间突然传来一阵轻松的谈笑声。沈珊瑚倒是反应飞速，立刻投入到下一个场景，站起身迎了出去。
　　“兰锦，对不起！真的，我只是……”
　　趁着大队人马进来前的几秒钟，郭秋云忍不住向贺兰锦再次道歉。因为她又从他的目光看到了那种失望的神色，似乎没有任何缘由的，他就对她充满了期望和要求，仿佛与生俱来，霸道无理，让郭秋云经常陷入那种不知所措的愧疚感之中。
　　“不用道歉，不用……”
　　郭秋云站起身来，贺兰锦也坐正了身子，就在这时，却突然听见贺兰锦低低的声音，
　　“我，给你时间。”
　　她听见了，却希望自己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

　　迟来很久很久的更新，非常抱歉！
这个周末略有闲暇，我一定努力码字！
谢谢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