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不记得》GIVENCHY

14、十三

　　十三
　　只是一瞬间，又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郭秋云听见贺兰锦的声音，冯波的声音，沈珊瑚的声音，他们把她隔离于整个事件之外。七嘴八舌之中，她看见那位银发的老太太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似乎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但是，当郭秋云落座之后，却发现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自己，那眼神里直白的写着一种怨恨，甚至还夹杂着一点不易捕捉的恐惧。
　　“珊瑚姐。”
　　用胳膊肘碰碰身边的人，从牙缝里挤出心里的困惑。
　　“那位老人家是……？”
　　“兰锦的母亲。”
　　“哦……”
　　郭秋云夸张的点点头，赶紧忽视那一道并不友善的犀利目光，展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显然，老人家对她还是没有任何好感，迅速的移开了视线。
　　“那她刚才……”
　　“老人家，可能眼神不太好，认错人了。”
　　“把我看成她的仇人了？”
　　“……恩，你这个说法倒是差不多。”
　　“唉，看来我就是长得不讨喜。”
　　听到没心没肺的郭秋云还是这么说，沈珊瑚有点想笑，又有些无奈，微微的摇摇头。郭秋云也不再说话，偶尔抬头便撞上贺兰锦的目光。
　　他想说什么吗？还是……？也看我不顺眼？郭秋云胡思乱想着，更不敢看贺兰锦了。
　　热闹的晚饭终于接近尾声，万琴万弦姐弟俩和贺兰锦的父母看起来有说不完的话，那架势基本就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见，倒是贺兰锦这个正经儿子在旁边默默坐着，并不多话，整晚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咱们走吧。他们起码还能说上一两个小时才会去休息呢。”
　　沈珊瑚拉了拉身边处于半睡眠状态的郭秋云，示意她跟自己一起回房间去休息。郭秋云再细细打量一下周围，冯波等几个人都已经没有了踪迹，想必是开车又疲惫，刚才几杯酒下肚正是好睡觉的时候，都已经偷偷溜走。
　　“哦，好。”
　　郭秋云跟着沈珊瑚一起站起来，仿佛是无意识的一般朝贺兰锦望了过去，却发现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去意，眼神中有一丝闪烁。倒是沈珊瑚朝贺兰锦做了个回房间的口型，便拉着郭秋云往小楼走去。不想，却立刻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
　　“怎么了？兰锦！”
　　郭秋云的反应也许是太快了一些，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旁边的老太太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那两道怪异的目光又像探照灯一样射了过来。
　　“我没事儿，没事儿……不小心碰倒椅子。”
　　你好好坐在那里怎么会碰到椅子？郭秋云心里想着，就看见贺兰锦站起来和万弦告别，又转过去对他母亲说道：
　　“妈，我累了。先去休息！”
　　老太太立刻慈爱的点点头，再也不看郭秋云一眼，自然是一直看着她儿子慢慢的走到郭秋云和沈珊瑚身边。
　　“走吧。”
　　“恩。”
　　点头，走在他身后，总是要很慢很慢吧。郭秋云顿时觉得自己又能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真真的如芒在背。
　　“郭秋云，我有两句话要跟你说。”
　　“什么事？”
　　看贺兰锦说着把郭秋云拦在走廊上，沈珊瑚倒是十分镇定，朝两个人点点头就若无其事的上楼去了，剩下郭秋云和贺兰锦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昏黄的灯光之下，顿时变得暧昧起来。
　　“刚才，我母亲……可能是把你看成另一个人了。”
　　“我知道。”
　　“向你道歉！”
　　贺兰锦的声音还是平静，但是闪烁的目光中总有些异样的情愫。
　　“不用，兰锦，不用向我道歉！”
　　也许，也许只是这该死的灯光，让两个人在某个瞬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你别介意就好。”
　　“当然不会。你放心！”
　　“那……就好。”
　　明明已经无话可说，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一根钉子把郭秋云钉在走廊上一样，她不抬头不看他不离开，只看着走廊前面的那一小片黑暗。一直到身边响起了脚步声，是贺兰锦一手扶着栏杆，一边慢慢的朝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兰锦，你可以告诉我吗？”
　　“什么？”
　　他站着没动，只是扭头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终于让人觉得很心碎。
　　“那个人是谁？”
　　“……”
　　“她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
　　郭秋云说完，突然觉得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一个困扰着她太久的问题被无情的抛到了贺兰锦的面前。仿佛所有人都听见这个问题坠落在贺兰锦面前的脆响，整个院落里鸣叫的昆虫仿佛都因此而沉静无声。
　　“不，这个人和我并没有关系。”
　　贺兰锦站在原地没有继续移动脚步，只是异常坚决的摇了摇头。
　　“那……就好。”
　　郭秋云迈上第一级台阶，
　　“晚安，兰锦。”
　　第二级台阶，身后的贺兰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静静的靠在齐腰高的栏杆上，垂头看向地面，左手始终抵在左腿根部，脸上渐渐浮现出忍耐痛苦的神色。
　　“兰锦？”
　　“……”
　　郭秋云走到贺兰锦面前，却有点不敢碰他。
　　“你怎么了？”
　　“……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
　　贺兰锦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郭秋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轮椅。”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低得仿佛根本听不见。那么艰难，好像带着长长的倒刺，扎的他自己鲜血淋漓，
　　“好。你站好了，别动。”
　　听到郭秋云这么一说，却没想到贺兰锦抬起头，凄然一笑，
　　“放心，我现在动不了。”
　　他英俊的面孔仍旧，涂抹了一层疲惫的灰暗，他自嘲的笑，仿佛一根细细的针，刺得对面的人无从回避。郭秋云躲开贺兰锦的目光，快走两步打开了房门，一股幽然的香气扑面而来，让郭秋云心神一凛，这么熟悉的香气，仿佛已经闻过很多年，沁人心脾的檀香气味。
　　“好闻吗？”
　　仿佛是看出来郭秋云站在房间门口的迟疑，贺兰锦在身后幽幽的问了一句。
　　“香，我不太懂。不过，挺好闻的。这是檀香吗？”
　　贺兰锦靠着栏杆挪了一步左腿，听见郭秋云的回答似乎很诧异，摇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还是抓紧栏杆才重新稳住，脸上的表情却更加痛苦起来，仿佛刚才的动作牵动了他的痛处，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别动，别动！”
　　“……你怎么知道是檀香？”
　　贺兰锦却对郭秋云的关切似乎没有什么兴趣，思绪还留在刚才的对话上。
　　“是珊瑚姐点的时候说的。”
　　她笑笑，回答他，然后就看见他眼中的一小簇微光一闪即灭。
　　打开灯，房间里还是晚饭前她和沈珊瑚离开时的样子，他的轮椅静静停在那里，等着他的主人。把轮椅推到贺兰锦的身边，看着他完全靠双手的力量支撑着身体慢慢坐下，又耐心的调整了半天才算踏实的坐了下去。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搬起自己的左腿，把左脚放在踏板上，那动作分明就是摆弄一件元青花的架势，但是贺兰锦的眉头仍旧紧皱成一片，似乎坐下来并没有让他舒服多少，疼痛仍旧残忍的霸占着他的感官。
　　“谢谢你！”
　　在郭秋云赤裸裸的注视下完成这一切，让贺兰锦再也没有多做停留的意思，自己摇着轮椅就往房间里去了，留给郭秋云一个漠然的背影。郭秋云只得上楼回房间，对着空气大声说一句不客气。
　　二楼早已是一片安静，侧耳听听，后院里也没有了声音，不知道他们都躲到什么地方去了，郭秋云打开自己的房间，冲了澡躺在床上却有点失眠的前兆，便拿起手机发了几条微博。
　　唉，这个手机虽然丑，但是有几个游戏还不错。正玩着，却突然接到了刘静思的电话。
　　“喂？你睡了吗？”
　　“我还没。你呢？”
　　“路上还顺利吧？”
　　“挺好的。不过有点无聊，跟我们行政部主管一个车。”
　　“哼！你是没了冯波就寂寞了？”
　　“才不是！”
　　“你那微博啥意思？”
　　刘静思本来就有些心神不定，毕竟这次郭秋云出差要见到贺兰锦的父母，要是他父母说出些什么，那可该怎么收场才好？所以，虽然是郭秋云出差，刘静思倒是生生在办公室担心了一天，见谁骂谁的气势。刚才一看到郭秋云的微博，心里更加忐忑，赶紧拨了电话过来追问详情。
　　“今天，我见到我们老板的妈了。她把我吓了一大跳。”
　　“哦，怎么了？”
　　果然，果然，是要出事儿！刘静思想着，嘴上还得镇定的追问下去。
　　“她一看见我就指着我问我是谁，你说奇怪不奇怪？”
　　“真够奇怪的！”
　　刘静思有点心不在焉的附和着，一边在脑子里想象这两个差点成为婆媳的人再次见面时，兰锦的母亲会有多么诧异。真是无法想象！
　　“后来他们告诉我说我长得很像他妈妈以前讨厌的一个人。”
　　“哦？”
　　“看来我在这个公司里算是没法混了，直接被老板的老妈讨厌。”
　　“那你老板有跟你说什么吗？”
　　“你说贺兰锦？他……”
　　一时间，郭秋云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说了什么吗？其实好像也没有说什么吧。
　　“他说什么了？”
　　“他啥也没说！”
　　“那就好！”
　　刘静思心里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她可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一场真相的狂风暴雨。
　　“什么就好呀？”
　　“我，我是说你们老板不讨厌你就好！赶紧睡吧！”
　　不敢再跟郭秋云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刘静思探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儿，便急着挂电话。
　　“恩，晚安啦！”
　　合上手机，郭秋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便关灯睡觉。不知不觉之中，她仿佛又闻见了贺兰锦房间里飘散出来的檀香味道。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隔壁的房间门开了，沈珊瑚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
　　什么事儿呀？都这么晚了！
　　郭秋云在自己心里问了一句，便失去了知觉。
　　于是，她便不会知道，贺兰锦整晚无法入睡，左腿残肢的疼痛像一波波不断袭来的波浪，把他不断从睡意中拉回来，又推搡着他的心绪陷入到一种烦躁的境地。眼看着时间终于一点点走过十二点，让他不得不拨通了沈珊瑚的电话，问她把止疼药放在哪里。一直到郭秋云已经从甜美的睡眠中缓缓醒来的时候，楼下的贺兰锦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
　　推开房门，迎面就看见一架青山绵延而去，清晨的凉风在林间穿行，裹挟着山林的清香扑面而来。郭秋云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四周仍是静静的，似乎其他人都还没有起床的意思。
　　换了轻便的衣服和鞋子，郭秋云突然有了晨跑的冲动。下楼到了院子里，大门倒是敞开着，一条山间路延伸出去。此刻，自然也是安静无人，果然是早锻炼的好时候。郭秋云没有多想，脚步轻盈的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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