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不记得》GIVENCHY

13、十二

　　十二
　　云层，在山顶上层层舒卷，低低的那一层仿佛缠绕着翠绿的山峰顶端。车里仿佛安静的没有人乘坐，郭秋云始终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思绪随着绵延的高速公路越飘越远。
　　小朱开着贺兰锦的车在最前面，被冯波的马自达遮蔽了视线，偶尔转弯是露出一点边际，透过黑色的后窗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郭秋云坐在沈珊瑚的车里，脑海中却浮现出贺兰锦的脸，浅浅的一个轮廓，却如同那一缕纠缠山峰的云层，怎么也不肯散去。
　　“刚才你梦见什么了？吓成那样？”
　　一直专心开车的沈珊瑚突然开口。
　　“刚才？……也没什么。”
　　半个小时前，睡着了郭秋云突然惊醒，低低的叫出声来，却在下一秒钟意识到自己是在沈珊瑚的车上，现在是出差的路上。
　　梦见惨烈的车祸，是不是不该在这样的时候提起呢？
　　郭秋云选择了沉默，却再次深深陷入沉思之中。梦中的情景真实的令人连回想一下都觉得恐惧不已，那也是盘绕山间的高速公路，自己也坐在副驾驶座上，开车的人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似乎在用力呼喊，但是他喊了什么，却根本无从分辨。郭秋云垂下眼睑，微微有些颤抖，记忆中的某一部分似乎蠢蠢欲动，却始终隔着一层浓密的雾气，彼此都无法穿越的白茫茫一片。
　　“你没事儿吧？不舒服？”
　　“没，我挺好。”
　　“要不要睡一会儿？把椅背放下了就好。”
　　郭秋云回头看了看，却被一抹金属的银色光泽晃了眼睛。那是贺兰锦的轮椅，折叠起来，放在后排座椅上，让郭秋云心里涌起一阵沉重的无奈。
　　“不用，我真的挺好。”
　　挤出一个笑容，便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秋云，你是从什么地方来月昌的？”
　　“我前几年都是在慈溪市，一个小地方。”
　　“哦，那怎么突然过来了呢？”
　　“……我妈妈去世了，在那边也没有什么亲戚，所以……”
　　“不好意思！”
　　“没关系。”
　　对话戛然而止，终于无法再继续下去。
　　“你老家是慈溪的？”
　　“对，是慈溪的。”
　　躲闪的目光从沈珊瑚眼角划过，郭秋云故作镇定的拿起手边的水杯。
　　“那是我的杯子。”
　　“哦！对不起！对不起！”
　　换上自己的杯子，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却不敢再看沈珊瑚的眼睛，便直直的盯着不断消失在脚下的灰黑色高速公路。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三辆车下了高速公路，拐进一座小镇。这里是进茶山前的最后一个小镇，接下来等待大家的是几个小时的乡间公路。跟着贺兰锦的车，沈珊瑚也把车停在一家饭店的门口，郭秋云从车上下来，远远看见贺兰锦、冯波和万总站在一边说话，似乎万总还带着一位女士，三十多岁的年纪，衣着并不华美，却在神情中有一点点高傲，总是在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的流露出来，在她周围形成一层厚重的气场，难以穿越。
　　郭秋云独自站在阴影里，发现冯波不时瞟向自己的目光，就给他微微笑一笑，却不想被贺兰锦的眼神捕获，后者略带讶异的看着自己。郭秋云赶紧转过身，跟着沈珊瑚走进那家不大的饭店里。
　　“珊瑚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小朱和沈珊瑚一起在前台，正是吃饭的时候，大厅里熙熙攘攘，几乎没有空出来的位置。
　　“不用。……你们先上去包厢，看看情况。我去请他们进来。”
　　“好。”
　　和小朱一起上到二楼，大理石台阶上油腻腻的，穿着平底鞋的郭秋云都觉得打滑，她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坐在轮椅上的贺兰锦。
　　“这楼梯这么滑，兰锦上来不要紧吧？”
　　仿佛是嘴永远比脑子要快，郭秋云说完，看着小朱略带诧异的神色，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他不过是你老板，不用你这么关切，自然有他的助理，自然有他的行政主管，哪里轮到你郭秋云这么上心？
　　“……他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是。”
　　低头跟着小朱继续往上走。小包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小朱赶紧推开窗子，一阵清新的山风便吹了进来。
　　“这里空气真不错。”
　　“这还不算什么。你真的到了山上，才知道什么叫空气好呢！”
　　小朱笑笑，便招呼服务员上菜。
　　“想也是。”
　　“那当然。不然琴姐怎么每年都要跟着万总过来一趟呢？”
　　“琴姐是谁？”
　　“万总的姐姐，每年都跟着万总过来，在茶山里住一段时间才回广州。”
　　“哦。万总叫什么呢？”
　　“万弦。他姐姐叫万琴。”
　　郭秋云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气场十足的女士，紧接着就听见走廊上响起脚步声，然后是冯波的声音，带着自然的笑意。郭秋云退到一边，向每一个走进包厢的人颔首致意，微微垂首便躲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来来，大家都坐。”
　　冯波已经到了自己面前，热情的给每个人都安排好座位，最后拉着郭秋云坐下，悄悄拍拍她的肩膀，便若无其事的走到贺兰锦身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郭秋云抬头，果然看见他意味深长的笑容，转瞬即逝。
　　不过是一顿平常的家常饭，也能被冯波妙语连珠，说的热闹非凡，笑声不断。郭秋云往嘴里塞着一个黄金馒头，不由得微微摇头。他的热情让人温暖，却总是在无形之中让人感到细微的疲惫，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热情。相反，旁边的贺兰锦一直都是那样淡淡的神色，笑容也带着羞涩，似乎因为这轻浅的笑容也会打扰到别人。
　　没有了高速公路固然让行程加倍延长，沈珊瑚在盘绕的山路上也绕得有些烦躁，倒是郭秋云一脸微微兴奋的神情，每当路边出现一个小集市，她就趴在窗户上看半天，好像这些小镇都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不过是些土坯房，有什么可看的？”
　　沈珊瑚终于忍不住问她。
　　“……”
　　不好意思的笑起来，郭秋云收回目光，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珊瑚的问题。
　　“这些地方，真穷！”
　　似乎是也被窗外的集市所吸引，那些一闪而过的土黄色房屋和一两个呆滞坐在路边的老人，都在无声诉说着凄凉。
　　“珊瑚姐是哪里人？”
　　“月昌的。”
　　“哦。你在兰锦这里应该很久了吧？”
　　“……是，很久了。”
　　似乎有什么痛苦的回忆涌上，让沈珊瑚的回答沉吟了几秒才回答，而语气中的苍凉意味也随着她的感慨弥漫开来。
　　“对了，秋云，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郭秋云摇摇头，不明白为什么沈珊瑚突然问这个问题。
　　“哦，可能是巧合。”
　　“怎么了，珊瑚姐？”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和你特别像。”
　　沈珊瑚转过脸来，特别的认真看着郭秋云的眼睛，那眼神似乎看到郭秋云的心底，让她一时间不明白沈珊瑚话里有话的意思。
　　“是吗？真巧。真巧！”
　　“……真巧。”
　　沈珊瑚不再开口，紧紧跟着前面的车。不知道什么原因，郭秋云发现午饭后一行人继续赶路时，在自己前面的就是贺兰锦的车，从窗户里看见两个背影，却都不是他。
　　不是他？他是谁？
　　郭秋云觉得脑子里一丝丝的疼痛仿佛开始汇聚，开始猛烈刺激着她的太阳穴。是幻觉，医生说过是幻觉，幻觉。郭秋云想着，闭上眼睛。
　　“你不舒服？”
　　“有点头疼。我睡一会儿就好。”
　　“好。”
　　沈珊瑚调低了车里音响的音量，郭秋云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平复下来，渐渐沉入放松的睡眠。于是，她也就听不见沈珊瑚那声似乎意味无穷的叹息。
　　一直到晚上7点半，一行人才到达。当沈珊瑚把车停在院子里的时候，迷迷糊糊的郭秋云睁开眼睛，就着一盏昏暗的路灯，简直是什么都看不见。
　　“到了？”
　　“到了。快下车。兰锦他们已经进屋里去了。”
　　“哦，是！”
　　郭秋云一下子就全醒了，她好像才想起自己是来出差的，一下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帮着沈珊瑚把两人的行李从车上搬了下来，又拿了贺兰锦的轮椅，一大堆东西往亮着灯的走廊上走。
　　“先把轮椅放到兰锦的卧室。”
　　“哦。”
　　“这边。”
　　沈珊瑚一挥手，好像两人干的是一件偷偷摸摸的事。沈珊瑚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打开灯，房间不大，被一扇屏风隔开两边，隐约能看见床角从屏风后面露了出来。
　　“放屏风后面。”
　　沈珊瑚指使着郭秋云把贺兰锦的轮椅放到屏风后面。往左一点，还是往右一点？犹犹豫豫的摆了半天，才把手从轮椅上移开。再这么莫名其妙的磨叽，真是连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了。
　　“怎么还没好？”
　　“好了。好了。”
　　一边应着沈珊瑚的问话，一边又挪了挪轮椅的位置，目光却在整洁的大床上游移，灰蓝色的床单上，大大的抱枕有四五个之多，都整齐的靠在一起。
　　“走啦！我们还得去房间放行李呢。”
　　等郭秋云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才发现沈珊瑚已经在角落里点了熏香灯，散发出柔和的微光，檀香的气味渐渐浓郁。沈珊瑚胳膊上挂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起来却并不是沈珊瑚常穿的款式。
　　“真香。”
　　“走吧。我们还得去餐厅吃晚饭呢。”
　　说着，沈珊瑚再一次审视了房间，似乎在检查是否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情。
　　“我们住在二楼。跟我来。”
　　“哦，好。”
　　拖着行李来到二楼，走廊窄窄的，灯光不是很明亮。
　　“你住这间，我在隔壁。稍微收拾一下，我们一起下楼，去楼后面的餐厅。”
　　“好。”
　　“动作快点。你听。”
　　沈珊瑚说完便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动作麻利的从行李箱里找了一件外套穿上。郭秋云侧耳一听，果然听见这栋两层小楼后面传来热闹的人声。
　　“一分钟就好！”
　　赶紧学着沈珊瑚的样子，穿好外套，两人下楼，来到楼后的小院，果然是灯火通明。
　　“珊瑚！”
　　一位老者站了起来，一边大声招呼着沈珊瑚，一边朝她们用力挥着手。
　　“贺总！”
　　沈珊瑚笑着迎了过去，郭秋云悄悄的跟在她身后，一直到走进光亮之中，让所有人看清楚自己的脸。
　　“你是谁？！”
　　一个尖利的近乎刺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郭秋云抬头，正对上这声音的主人，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我？！”
　　来不及说什么，沈珊瑚就迎了上去，把郭秋云挡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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