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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已是春闺梦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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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又是三个月过去,我依然瘦弱,那次病后体质就是如此了。但教习嬷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体罚却越来越少。
梳洗时,借着一小盆水波隐约可见巴掌大的小脸,手指滑过,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苍白的肤色,淡淡的嘴唇,是有种病态的冉弱。吸引教习嬷嬷的不仅是这些,还有眼神。14岁少女的身体,却有着苍桑的灵魂。脆弱、坚韧、无奈、挣扎最终沉淀为幽远沉静。这一双眼蕴含了太多的东西,又过于平静。
不禁自嘲的一笑,这让我痛彻心菲的成长呀,让我失去一切却又成就了我与众不同的容貌。我现在已能熟练的弹奏出多曲宫廷乐,但却没有一次演出的机会,教习嬷嬷说不管多喜庆的曲子让我弹凑出来,琴音中总有一丝忧郁,加上这副容貌,就像是忧郁生而俱来的一样,这样怎敢让我露面。
就在我以为这一生也许就这样了,也无风雨也无晴!
又是五月,圣上即将行成人大礼。颁布了一系列大赦天下的律令,其中的一条是遣放宫女出宫,通常都是些年貌丑、年老、色衰的借此放出宫去。但我也递了符牌。
嬷嬷注视着我良久,最后终将我添在了名册上。
当我拿着小包袱,要去与出宫的宫女集合时,我恭敬的跪在了嬷嬷面前,恭敬的叩了三个头,不管她以前是怎么对我的,但此时我唯有感谢。她的一笔使我免于老死宫中。
“姝丫头,我这么做也是看出你在宫中没有出头之日,白白浪费我的心血罢了,你要是有嫣儿一半的福气,我也是决不会放你的。你好自为之。走吧!”
此次出宫的有一百多人,宫女接受守门太监的最后盘查,我看看前面长长的队伍,最快还得半个时辰,才能轮到我。于是抬头,静静地注视着蓝得清透的天。悠然而平静。
“你在看什么?”
周围侍卫、宫女跪倒一片,我也惊觉跪倒在地。
“这次你又在感谢什么?”男孩的声音再次想起,那个有着一面之缘的世子。
“奴婢在感谢皇恩浩荡”我淡然回话。
“你要出宫了吗”
“回世子,是的”。
我们一大堆人就这样跪在这听我俩一问一答。
“秦总管”
“奴才在,世子有什么吩咐。”
“这个奴才我要了,先把她带到东暖阁吧。我出宫时要带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使我天旋地转。我猛的抬起头,男孩也在打量我。见我抬头看他,突的笑了,“这才像那天那副模样。一直卑躬屈膝的我都以为认错人了。”说完转身离去。
近在咫尺的宫门,于我却有天涯之遥。就算出去也是由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牢笼。
我跟在秦总管身后,听着身后宫女议论纷纷,“这个小丫头貌不出众,在宫中也没什么指望,但怎么好运的被熙王世子看中了。这熙王可是摄政王呀,世子是他唯一的儿子,这要是讨得了主子欢心,那可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哼!那也得讨得主子欢心呀,世子与熙王一样喜努不形于色,我看呀,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小命再没了。”
“得了,得了,主子的事也是你们随便议论的,都不想活了。”我越走越远,终于拐上长廊,将这一切抛在身后。权力的结果总是忧喜参半的。我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她们追逐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坐在东暖阁里等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有小太监来传,我跟着小太监在皇城内穿过庭院,绕过长廊,竟来到了上书房,这是圣上和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啊!我有些纳闷的跟着走了进去。
接着就是跪着,不知道谁在看着我,又为了什么?
“皇兄,这就是我想要的那个挺有趣有小宫女。”世子开口道。
“下跪何人?”我的心不禁一揪,那个少年那个称为“圣上”的少年啊!
“回圣上,奴婢祈姝”。
“祈姝,祈姝,”听他轻吟了2遍,我不禁遍体生寒,他不会想起的,他的玩意那么多,当时也就是新鲜,不是1年都没找过我吗!我在心底安慰自己,要镇定。不可自乱阵脚。
“哪个宫的?入宫几年了?”
“奴婢是乐坊的,入宫1年”。
“噢,入宫仅1年,为什么便要出去?”
“回圣上,虽有机会入得宫来,但奴婢本是粗鄙之人,又天生愚笨,所以这次得浴圣恩,便被嬷嬷遣出宫去了”。说话三分真,三分假,嬷嬷对不起,让你背黑锅了,但此时我是万万不能提是自己申请出去的。
“皇兄,这人你也看过了,那我就带走了。”男孩声音又响起。
“嗯?北辰,今天你有些反常噢!刚来就开口要个宫女,我还没答应,你就要带走。我倒要看看这个宫女有什么奇特之处。”然后是起身时布料的磨擦声,脚步声。我的五官全部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一双金色莽龙靴进入眼帘,那人就停在我前方。“抬起头来”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抬起头,但眼睛还是向下望着,直视圣颜,是要掉脑袋的。
少年细细打量着我,看吧看吧,这时候就是干爹看见我都不一定认得出,气质变得太多了。原来是无忧无虑的傻丫头,现在整个一忧郁天使。
“皇兄?”男孩带着几分疑惑。
“嗯!既然你喜欢,就……”,“圣上,卢侍郎求见。”小太监的通禀打断了少年的话。
我却身不由已的一抖,嫣儿‥她还好吗?
卢侍郎就跪在我身边,嘴里说着什么圣上成人,天下一归,国之幸事。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不可一日无后……。为此臣下为圣上选了适龄女子的画像,这些女子都是国之栋梁、世族大家之后,皆是贤良淑德。可为天下女子表率,请圣上定夺云云。说完递了折子。
罗罗嗦嗦的说了一堆就是说圣上成人了,该娶妻了。
我克制不住的微微扭了头,看看嫣儿的良人。除了老除了罗嗦,是否还有些怜人肉儿。
我细细打量着卢侍郎,完全没料到也有人在细细观察我。
可能从我听到卢侍郎那一刻的失态起,或许更早到与世子一面之缘却被他记住,我的命运就注定要发生变化。
“卢侍郎,你今年也有六十了吧。”少年淡淡的开口。卢侍郎有些不明所以,但仍恭敬道“臣下六十有二了,但臣下为圣上分忧的心却是…”,“好了,朕知你一心为朕,劳苦功高。这个折子我先收了。没事就跪安吧!”
“嗯,圣上,您上次赐我的…我的”卢侍郎紧张的拭拭汗,却一直说不下去。
“什么,什么赏赐,卢侍郎想要什么就说出来,朕对你决不吝啬。”
“圣上,臣该死,臣该死,年关时您赐我的美人,入得府去一直体弱多病,臣下也遍请天下名医,但…但…臣有负圣上厚爱!”说罢,一个头叩了下去。
“噢,我以为什么事,美人嘛,去了就去了,卢侍郎喜欢再赐就是。”
“谢主龙恩!”
我紧抿着嘴,紧握住拳头,但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
嫣儿嫣儿,我低下头,任泪水打在地上,为什么…嫣儿…为什么你也抛下我!嫣儿,难道今天这一切都是你冥冥中安排的,可你为什么不亲自与我告别,为什么你自一去就不曾入得梦来,你是怨这把你当草芥的天吗!生而无恋,所以才如此绝决!那我呢,我算什么!既然决定抛下,为什么还让我知道!
一只手将我的下颌抬起,透过泪水朦胧的眼,我看到了身穿蟒服,腰系玉带,头戴冕旒富贵逼人的少年天子。
“嗻、嗻、嗻,虽人比花瘦,但这梨花带雨的模样真是惹人怜爱呢,怪不得北辰世子如此迷恋。但我怎么看你有种熟悉感呢?你是不是出现在我梦中的桃花妖啊!”少年看着我的失控,却益加戏虐。
嫣儿嫣儿,入宫后我一直在挣扎,是你的陪伴让我看到了这晦暗的天空下还有丝明媚,让我以为不管上天给了我什么命运,但终没放弃我!
可是现在我却再不敢如此肯定。我失去自由,囿于皇城一隅;我失去人格,终身为奴为婢;如今我又失去了你,你终化蝶而去,我呢,我该何去何从!
突的,我笑了,笑得不可自抑,“圣上,我不是桃花妖啊,我是平阳湖畔的洛神仙子呀!当年因一曲“花木兰”,让圣上得了我这个会讲故事的玩意呀!”
少年眯起眼,带着丝回忆,然后轻蔑的看着我“玩意,哼,你也配。赏给卢侍郎的你想必认识,关系还不错,要不也不至于失控成这样。那些宫人或美艳绝伦,或有惊世之才。你比之如何,那些才配是我的玩意。但当年我是怎么想起让你入宫的呢,啊,对了,是庆生节那夜,我看见一个穿着粗服的小丫头却笑的一脸灿烂,当时朕就在想,朕生在天家,享受得是这天下的富贵,都没笑得如此知足,怎么这什么都没有的丫头就能如此。朕当时看得非常碍眼,于是就让她消失了。朕就喜欢看人哭。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才真正的入了朕的眼”!
我浑身颤抖,这个无良的少年天子,这无良的天下,嫣儿嫣儿,我是怕再也活不出滋味了,但我走时会为你我讨个公道的。
我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看着少年不自觉后退了一步,甜甜的笑了“圣上,这宫中想必什么稀有的东西都有,但有一样却是没有的。”
少年嘴角吟着笑,“噢,说说看,如果你说得有理,就证明你还有些用处,如果说不出什么”抚着下颌“…卢侍郎刚去了个美人,你们姐妹情深,不如替你姐姐服侍卢侍郎吧!这也成就了一段佳话。啊,怎么样啊,卢侍郎?”
“臣谢圣上的眷顾之情”!
“皇兄,你已先把她赐给我了”!卢侍郎与世子同时开口。
“那就这样,如果这丫头讲得不在理,就将她一分为二,一家一半。这样也不算是朕失言。北辰,朕说把她赐你,可没说是死是活,是整是零呀”!
大殿顿时没了声音。
“怎么?不愿”不怒自威。
“臣弟不敢”世子清清淡淡的不见想法。
我看着眼前可笑但却万分真实的一幕。心情忽地平静下来。淡然开口“有个男子,他身高八尺有余,光彩照人。于是一天他穿戴整齐后,就问他的妻子,‘我与那天下闻名的魁首君无非,谁更漂亮’?君无非圣上见过吧!”?
少年天子点点头。
“妻子回答说:‘夫君太漂亮了,那君无非哪能赶得上你!’男子有些不信,于是又问妾:‘我与那君无非比,谁更美?’妾回说:‘那君无非怎能比得上你!’第二天家里来了客人,男子就问客人:‘我与庆生节上的魁首君无非相比,谁更漂亮?’客人回答说;‘无非公子哪有你漂亮!’。但在这次庆生节上,这个男子见到了君无非,发现无非公子,飘逸出尘,根本与自己是一个天人一个草芥。于是他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妻子说我漂亮,是偏爱我;妾说我漂亮,是怕我;客人说我漂亮,是有求于我。而圣上您呢?您身边的女人和亲随哪个不偏爱你,朝中大臣哪个不怕你。而这些人又有哪个不想从你这得到好处。所--以,”我顿了顿,看着少年天子,清晰无比的说出:“圣上身边没有说实话的人。这就是圣上缺的!”
“大胆鄙妇,现在天下归一,圣上乃得道明君,朝中遍是忠臣良将,你矫词鼓动圣上,是何居心?”卢侍郎已经满面通红,浑身颤抖的指责我。“圣上,此鄙妇,有污辱圣架,污辱朝纲之意,罪该万死,断不可留!”
“卢侍郎,我今天说这些话,也没打算活着,但您为何如此激动呢!您说圣上身边都是忠臣良将,都是能鉴之臣。那天下间关于圣上的传闻,圣上想必也知道喽!”我依旧淡淡的抛出问题。
“什么传闻”少年天子戏虐的表情上多了丝好奇。
“圣上,万不可听信这鄙妇所言”。
“卢侍郎,您言下之意是圣上自己不能分辨是非吗”?我略提高声量,注视着卢侍郎。那老头呐呐不能言。
少年天子哧的笑了一声,“小丫头,我对那个传闻越来越感兴趣了呢”!
感兴趣吧,你越感兴趣,受得污辱越大,卢侍郎你也将死得越惨。嫣儿嫣儿,我就要替你报仇了,虽说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这两个害死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圣上,先皇去时,圣上年幼,所以有摄政王及群臣辅以国政,先皇的安排,本是为保我东岚国长盛不衰。但不知何时,天下谈到圣上与先皇时,都在圣上前,冠了个‘儿’字。就是‘儿皇帝’。还带着一句‘头衔早赐儿皇帝,末路难为卢侍郎!’本来奴婢认为这是有心人造谣,但今看圣上连自己的婚事都要卢侍郎定夺,才知此事不假。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望圣上明鉴”!说罢深深的叩了下去,伏在地上,再不看他们一眼。
“头衔早赐儿皇帝,末路难为卢侍郎。头衔早赐儿皇帝,末路难为卢侍郎!卢侍郎,好-啊!好-啊”最后竟是咬着牙根。
耳边传来卢侍郎叩头如倒蒜的声音,“圣上,冤枉啊!圣上,老臣自先帝起就服侍左右,对圣上更是忠心耿耿,臣对圣上虽颇关心,但决无半分不敬之心啊!圣上,老臣冤枉啊!”已然嚎了起来。
嫣儿,嫁了如此男人,你怎能不屈,怎能不痛!我终免不了一死,但这个疙瘩我怎么也帮你种下!
天子年幼,朝政必被摄政王或是顾命大臣左右,自己不过一个傀儡,所以不痛快,也看不得别人痛快。哼!今天在一个你看不上,瞧不起的大臣前把你的龙袍扒下,你二人会如何呢?
轰隆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的碎片砸在我的身上,我不禁一颤。接着又是乒乒乓乓的声音,摔吧!摔吧!脾气越大,就越证明我踩到了痛处。
少年郎,卢侍郎,侮人者,人必侮之!
当整个大殿只剩少年天子呼呼的喘气声时,我慢慢的抬起头,大殿上已无一件完整物什,满目狼籍,中间站着那个同样狼狈的少年。蟒服撕坏了,玉带歪了,冕旒也纠缠在一起。失魂落魄的不知想些什么。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嫣儿嫣儿,你可还有遗憾!嫣儿嫣儿,可入得梦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