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喜剧(上) ...
-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午饭前,景先超坐着弟弟景先扬的N手桑塔纳回到了家。
景先超与张爱英曾做了二十一年的夫妻,这一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还包括了签离婚协议的那一次,景先超甫一走进客厅,张爱英竟无端觉得这人有点眼生,她抱着景长宁向后退,冷三姐上前迎了两个一年到头不着家的儿子。
景长安看着电视嗑着瓜子纹丝不动,只冷眼旁观小妹长婷替爸爸接过行囊、又递毛巾擦手擦脸。
景长青劝了一句,长安充耳不闻,长青无奈,只得用力拉着长安起身,长安不甚情愿,最后被长青推到了爸爸面前。
景先超心知三闺女的脾气比她妈还要倔,他主动的和蔼问候:“哦,长青和安安呀,呃。。。距高考还有三个多月,呃。。。你们。。。要好好学习。”
长安别过脸‘唔’了一声,长青和叔叔略说了几句话,多是讲长安的进步。
景先超倍感欣慰,他比前妻更怕离婚和私生子的事会影响女儿的学习,那他的罪过可就无法饶恕了,女孩子考不上好大学,以后该怎么办?家里再有钱,也不如一纸文凭讲出去好听呀。
长青长安坐回沙发,长安看着爸爸与爷爷奶奶寒暄近况,很快,轮到一双曾经的老夫老妻叙话了。
“诶,小英,你。。。蛮好吧?”
景先超半低着头,假装摆弄烟盒。他衣着并不时髦高档,只能说是得体干净,毕竟口袋里的钞票少了,但他头发染的乌黑油亮一如从前,因为不愿被人问及为何一夜白发,他一秒钟都不想解释,不敢去回忆。
张爱英倒是落落大方:“蛮好,都好,春春学的快也认真尽职,公司有些事都不需要我操心了,来,长宁,喊爸爸,这是你的爸爸。”
景长安无比心酸,她替妈妈不值,长安就是不懂,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包容小三给丈夫生下的孩子!结婚二十一年的丈夫!无情背叛了自己的丈夫!
景长宁模仿着张爱英的发音喊了两声不清不楚的‘baba’,景先超既无感慨亦不激动,好像这不是他期盼多年的‘老来子’。
接着,张爱英将长宁递给景先超,示意他抱一抱自己的胖儿子。
可景先超反倒缩了手,他十分羞愧道:“我衣服脏,不。。。不抱了。”
景家复与冷三姐对视一眼,心话老二这是干啥呢?人家爱英可是给足了台阶啊。
老大哥景先承好意打圆场:“脱掉外套,先超,你脱掉外套呀,家里开了空调,不冷的,你抱一抱长宁,邻居都夸长宁面孔蛮可爱的。”
张爱英也如此劝前夫,景先超便依了,她递孩子,他接孩子,嗯,看上去似一家三口,挺。。。岁月静好的。
景长安看不下去,她起身离开了客厅。长安坐在矮矮的石凳上默默望天,身上一暖,是景长青拿着她的棉服追了出来。
“父慈子孝,”,长安裹紧了棉服,她想不到准确的形容词,随口说了一个不着边的成语:“呵,终于圆满了,是儿子。”
长青轻叹:“安安,你虽然不肯原谅,至少今天没给叔叔难堪,已经。。。很好了。”
“我刚刚在想,其实我根本没资格不原谅爸爸,”,长安笑意苦涩,她指了指自己和长青:“我们似乎。。。更离谱吧。”
长青唇角略扬了扬,他想抽烟纾解此刻的复杂心情,却想起这是在家里,他只得克制:“对的,我们更离谱,所以。。。原谅叔叔吧,毕竟婶婶已经原谅了。吵要怎么吵?闹要怎么闹?吵闹一场,言语伤害过后,我们不还是互相牵挂的一家人吗?”
田茹和景长春一直在厨房忙活,田茹自窗户恰能看清是长安长青坐在一处说话,却什么也听不到,不过,看上去俩孩子的情绪都十分平静,兴许只是闲聊吹牛吧,他们感情最是要好,他们是同龄人。。。田茹如是安慰自己,险些没切了手。
“哥哥,”,长安轻轻的偎着长青,她眼角有一片湿润:“真希望明天高考,我们就可以走的远一点了。”
长青只手托腮凝视远处的家门,另一手紧握长安的手:“可以的,安安,我们一起。”
这时,大人们自客厅走出,冷三姐拉着景先超参观焕然一新的小院、宽适现代的厨房卫生间,当然还有他与张爱英自结婚便入住的东侧卧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张爱英的心还在景家,让景先超自己看着办,二人复婚是众望所盼。
“叔叔。”
“爸爸。”
景先超行至近处,俩孩子起身让出了一对石凳。景先超很想摸一摸长安的小脑袋,又怕闺女抵触躲避,他尴尬的拍了拍侄子的肩,什么话也没说。
长青轻咳,长安低下头,小声道:“爸爸,工作不要太辛苦,回杭有时间。。。一起吃饭。”
长安旋即回了客厅,长青从口袋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了叔叔。景先超热泪纵横,原谅他的不止是长安,还有不幸早去的长平啊。长青也回了客厅,把体面留给叔叔。
相比去年,今年的景家总算有了一些过年的气氛。
景先超带回一箱绍兴黄酒孝敬老爹,度数与四五十度的白酒相比可称小巫见大巫,口感浓甜醇厚,除了长婷、帅帅和小长乐,大家都品尝了一点。张爱英本是不许长青长安喝酒的,但景家复是同意的,长青长安得以分饮了一小碗的黄酒。
长青抿了一口,让给长安,长安问辣不辣,长青说是甜的,长安便也抿了一口,甜是甜,但还是辣舌头。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这白瓷小碗便滴酒不剩了。
午饭结束后,因昨夜饱受失眠的折磨,长安窝在沙发上打盹,长青挨着长安坐下。
“我们这几天不可以吃酒的。” 长安突然喃喃道。
长青梦呓般回她:“晓得,这一周都要忌口,我只是。。。没事。”
“当时想到了合卺酒,对吗?” 长安笑。
“安安也想到了?” 长青也笑。
长安轻哼:“真是莫名其妙,这酒不作数。”
“唔,不作数的。”
睡了二三十分钟,景长青和景长安被叫起来干活儿 — — 贴春联,景帅帅提着小竹筐跟着哥哥姐姐,筐里放着一叠叠喜庆又惹眼的对联和福字。天晴无风,景长婷和小长乐在院里打羽毛球,但长乐的年纪太小,很少能接住长婷的发球。
脸面是第一位的,这景家小院的脸面就是大门。
长青在门簪刷了一层浆糊,问扶梯子的长安要横额,长安赶紧从竹筐内找出一张递给长青。
“哥哥,你看这个可以吗?”
长青展开:“万象更新,可以,那你把对应的上下联也找出来,等下直接给我。”
“晓得。”
正北主屋,景家复酩酊大醉,睡的正香。景长春坐在客厅,调低了电视声音,正与人煲电话粥。在冷三姐的卧室,婆媳三个闲谈家长里短,景长宁趴在床上看幼儿绘本。
小院东侧的卧室里,景先承哥仨挤在一张床上鼾声如雷,景先扬喝的少,没一会儿就被两个哥哥的呼噜给吵醒了,他穿鞋走出卧室,随后进了卫生间撒尿,刚解开腰带,手机响了,他拿出一看,是孙雅丽,顺手就接了。
“喂,啥事体?” 景先扬在马桶坐下,心想就给她一分钟吧。
孙雅丽那边正做美容,她已经被约了两场同学聚会:“噢哟,忙工作呀?不可能呀,景大队长过年一定是陪爸妈。。。”
“啥事体?!” 景先扬有点着急,倒不是他对前妻有怨,他是真内急啊。
孙雅丽听他口气不悦,很不乐意:“景先扬你在忙什么?!同哪个女人?!这么着急要挂我电话!”
“随你怎么讲,我们已经离婚了,没必要事事向你汇报。” 景先扬憋不住了,他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起身尿了个稀里哗啦。
孙雅丽听出动静,扑哧一乐:“原来是内急呀,嗯,的确不能忍,对肾不好。”
“老子肾不好吗?”,景先扬一边洗手一边端详镜中帅气不减的脸,同前妻开起了颜色玩笑:“你摸着良心讲清楚。”
“呸!流氓,”,孙雅丽俏脸一红,离婚后也梦见过从前的欢情,而且她的第一次就是给了景先扬,她那时认识他不过三个礼拜,但景先扬不是,他是老冮湖了:“我就是想同你讲,初二晚上要同我爸妈吃饭,你记得给帅帅换一套最好的衣服,晓得?”
景先扬走出卫生间,下午三点的大太阳晒的人身上暖烘烘:“你阿姨舅舅都在?唉,我把帅帅送过去,我就不。。。”
“不可以,爸爸一定要见你的!”孙雅丽最烦景先扬对自己说‘不’,她脑袋里会有针刺的感觉,条件反射。
“晓得了,又是在饭店?你把地址时间发给我。”
“等下就发,挂了。”
“等等,呃。。。雅丽,祝你猪年。。。快乐吧。”
孙雅丽心下颇为激动,她清楚并不是景先扬敷衍了事,而是他在这方面有点笨嘴拙腮,能说个‘快乐’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噢哟,蛮蛮肉麻!那我也祝你猪年再立新功吧,你眼里只有工作!” 孙雅丽以前没少说这句‘你眼里只有工作’,但那时是骂,这时是。。。可能是爱吧。
“嗯,谢谢。”
也曾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一对男女挂了电话,心里各有想法,孙雅丽想着初二晚上要把景先扬灌醉,测试一下他的肾功能有没有衰颓;景先扬则想着赶紧吃完赶紧撤退,去局里值班室对付一夜也比听孙雅丽的娘家人说教显摆要舒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