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49、领养（下）

　　洗完了黄豆芽，景长安把黄豆芽捞出装在塑料筐里沥水待用，又拿了几根冬笋清洗泥巴。

　　景长青深深的看着长安，压低声音：“安安，我说的‘一起’。。。是要一辈子的。”

　　读大学是必然的，但于景长青好像也是一条‘生路’，远离这个大家庭，远离道德层面的某种束缚，他和长安都能快乐一点。一辈子很长，不能糊涂，更不想将就。

　　长青不是第一次问，长安是拒绝过‘一辈子’的，在长平离世之前，但现在，她讲不出‘不’，即使是作为曾经三人行的好伙伴，她也想抓紧长青。哦，不要误解，平安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并不是因为他成了她的所谓第一个男人而离不开他。

　　长安紧张的干咽口水：“嗯。。。我尽量。。。好的。。。可以。”

　　长青连连摇头：“安安，你要说‘愿意’。”

　　长安不禁笑了，有点害羞：“一定要这样吗？又不是结婚宣誓。好，我，愿，意。”

　　不远处，田茹拉着一岁半的小长乐玩耍走路，她看不懂了，她真的看不懂了，她觉得儿子如今看长安的眼神少了从前的宠爱，更像是。。。师长前辈？过于的认真且执拗，或许是因为长平的离开？

　　两个人把几样洗净的时蔬送进厨房，长青问长春今晚要不要开电视看春晚。

　　“要看的，”，长春一边切年糕一边笑说：“放给平平看。”

　　长青红了眼，长安脸埋在长青肩侧默默流泪，长春仍笑着：“没什么的，看春晚，一定要看的。”

　　这是2006年1月28日，景家第一个没有景长平的除夕夜。

　　大人们在餐桌随便聊着什么，景先扬抽光了自己带来的烟，随口问老爹要烟，景家复说一根一百不还价，景先扬当真掏钱买了三根，但没舍得点燃，夹在耳朵上看自己能不能忍到狗年。景先超也要买烟，景家复当场涨价，三百一根，景先超也买了三根，说要忍到猪年。景家复难得舒心一笑，故意问大儿子先承要不要也买，景先承摆手，说三百一根买不起，他要攒钱给长青讨老婆、买婚房。

　　冷三姐织着毛衣，不时的打哈欠扭脖子，田茹、张爱英帮婆婆整理各色线团。冷三姐提起景先花，说觉得景家复最近有点想松口，也不知能不能允许小女儿回家，至少看一眼女婿长啥模样啊。田茹不吱声，张爱英说她觉得悬。

　　长春、长青、长安、长婷坐在茶几旁打扑克，谢霆锋唱《百家姓》的时候，长青轻咳，长安于是想到了《无极》继而想到了他那夜的冲动，她羞红了脸，在桌下使劲踩他的脚。

　　帅帅陪小长乐玩了一会儿，便凑到长安身边问她在玩什么，长安说：“纸牌呀。”

　　长安把小堂弟帅帅抱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教他认牌出牌。过了一会儿，长安收到一条短信，‘你会是一个好妈妈’，发信人是长青。他们坐的位置近在咫尺，他们的未来却并不相交。她会结婚生宝宝，但与他无关。长安笑笑，平静的回了‘谢谢’，长青也是笑笑，鼻头酸酸的。

　　新旧交替之际，有邻居放烟花，长青带着长安跑出胡同看烟花，帅帅和小长乐也跟着他们，长青懊恼叹气。

　　“哥哥你怎么了？” 长安不解。

　　长青不快：“我想在烟火下亲安安。”

　　长安看了看两个小宝宝，都被烟花吸引了，拍着手蹦跳呼嚷，她匆快的吻了长青的唇：“好了，你亲过了。”

　　长青长安牵手望天，长安说：“狗年会有好事发生吧？”

　　长青哼道：“希望不会再有《无极》那么烂的电影！浪费钞票！”

　　长安哈哈大笑：“凡事不要太绝对！导演说要五年后才能看懂这部影片，不然，五年后我们再看一遍？”

　　长青忧愁：“唉，万一又浪费钞票呢？算了算了，我们不看了。”

　　我们不看了，一语成谶，五年后的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坐在一起再一次吐槽《无极》了。

　　又过了半小时，景家复冷三姐留守小院，孩子们都回附近小区的楼房休息，长春、长安、长婷住在长青家楼上，景先扬父子与兄嫂去住另一套。虽然套内面积不足八十平米，但电器家具一律用的高档货，客厅铺了实木地板，卧室还铺着地毯，并不比省城的居住条件差，便是放在2016年，这两套小房子的装潢家具也不过时，只是家电都该淘汰更新了。

　　景长安这是第三次入住，前两次是去年暑假和国庆，姐姐长平还在，她与长平住一个卧室，今天换了小妹长婷陪她。长青把她们送上楼，长春带着长婷进卫生间洗脸刷牙。

　　这种建于93年的老旧小区是没有装设声控灯的，五层住户一直都是摸黑上楼，前年就有人提议要统一装设，却没人想掏那几十块钱。楼梯间几无光线，尤其在景长安把家门掩上后。

　　她和长青无声拥吻着，长青耳语道：“做个好梦，安安，如果不是婷婷在，我一定会陪着你。”

　　“嗯，我晓得，”，长安忍笑：“你会偷偷的来敲门，你也做个好梦，哥。。。长青。”

　　景长青心满意足的扶着把手摸黑下楼，望见自家的门留了一条缝，一束明亮的光线虚虚的透出，被无尽的黑暗吞没。长青不由皱眉，他能够想象，几分钟之前，妈妈田茹就站在家门后，怀着某种他所不知的心情倾听楼上的所有动静。

　　长青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逗留了一分钟左右，他觉得作为景家的长孙，他为景家挣足了面子，暂时欠缺的是为景家繁衍第四代的男丁，所有长辈都笃信他会在十年后顺顺利利的完成这个‘使命’，但他并不想，还是那句话，一辈子很长，不能糊涂，更不能将就。

　　他自己深深明白，让心爱的长安为他生宝宝，他自己也觉得恶心，但如果让其他女人为他生宝宝，他会更恶心。长青想到头痛，摇了摇头，他安慰自己‘凡事不必言之过早’，然后很坦然的下楼回家。

　　田茹坐在沙发上望着黑屏的电视机，景先承在卧室哄着小长乐快快入睡。

　　景长青打着哈欠走向卫生间：“妈，还不休息啊？”

　　田茹道：“我想到平平，心里乱。”

　　“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情，”，长青站在镜前，看到自己的眼圈又红了：“但还是要向前看，我们都在适应，安安可能还有一点。。。走不出来，不过下学期开学就好了，学习很忙的。”

　　田茹走到卫生间门口，见儿子在挤牙膏：“虽然这样讲不好，长青，你被选入精英班，妈妈为你开心、自豪。”

　　长青微叹气：“我只是。。。幸运而已。”

　　田茹又道：“你一直都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从不让爸妈操心，妈妈有时觉得。。。对你的关心不够呢。”

　　长青笑笑，望着镜中的田茹，四十六岁，暂且看不到岁月在她美丽面孔留下的风霜琢磨，谈不上年老色衰，距离需要他孝顺养老就更远了。

　　“妈你不要这样讲，”，长青真诚道：“生了我，已是最大的恩德，我都不知道要怎样还清。”

　　田茹听出儿子不是作假，也是很感动：“噢哟，干嘛这么煽情！妈妈不要你还的！一定要还的话，给妈妈生个孙子孙女就蛮知足了。”

　　长青垂眼：“唔，妈，我先刷牙。”

　　薄荷很清新，田茹的话很揪心，景长青握着牙刷使劲刷。

　　大年初一早六点，长青揽着长安步行回景家小院给爷爷奶奶拜年。旭日未升，街面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贴着喜庆的大红春联，还有可爱的狗狗装饰，他们像是夜雾里漫无目的的无根游魂。

　　“领养？”，长安觉得很好笑：“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哥，我对领养孩子的夫妻没有任何看法，因为我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长青认真又迫切：“我就是想知道！安安，你认为血缘更重要吗？”

　　长安有点明白了，她脸上发烫，她拉着他的手入她口袋十指相扣：“非常重要，不过，不能生育宝宝本身已经很可怜了，能多一种选择也是好事。如果我。。。我。。。我爱的人没办法生宝宝，我愿意接受他的选择。”

　　不需要更多言语，景长青已经确信了他未来要走的路，但在两天后，景家的另一个男人做出了和他截然相反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