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44、殇日（中）

　　长安抓紧了他的衣襟，偎着他哭嚷：“对啊，只有那一条！路灯亮，人也多，有几家商店十点半才打烊呢！”

　　“没事的，没事的。。。”，景长青不断的深呼吸，他紧抓头发，无暇安慰长安：“靠！我们现在要同婶婶讲吗？婶婶会急疯的！”

　　“我觉得。。。”，长安想到了什么，擦了一把泪：“算下来已经十二三分钟了，如果我姐骑车快，可能。。。已经到家了？我打电话问我妈。”

　　但是，结果让他们失望了，张爱英在电话那端掩声哭问：“没有呀！平平不在呀！你们问清楚了吗？你们现在学校吗？为什么我打不通平平的电话？”

　　长安的希望又黯了，她太害怕了，小灵通没拿稳，长青赶紧捡起来安慰张爱英：“婶婶不要多想，我同安安在学校附近继续找，你继续给平平打电话，叔叔晓得吗？”

　　“晓得了！他说尽快回家！我也问过你小叔，先扬说忙完一点公事立刻联系我们。长青，你们骑车慢一点，你照顾好安安。”

　　“好的，好的。”

　　大概有四五十分钟吧，景长青带着景长安把学校附近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大街小巷都走遍了，他甚至还进了一家通宵网在呛人烟雾里寻找长平，虽然他清楚长平是不会去的。

　　长安觉得长平是因压力过大而自己躲在什么地方继续看书学习，长青并没有这么乐观，长平从小就很懂事，她能抗住千斤的重担，但不会把一分一毫的压力转移给家人替她分担，必然是因为外。。。长青不敢去想，只是拉紧了长安的手。

　　然后，他们被长辈叫回了家，景先超、景先扬和大姐长春不在，张爱英说是去了派出所，张爱英交代他们留家照顾长婷，洗完热水澡吃过药就去休息，不用等大人，一定会把长平找到的。

　　一分钟后，长青和长安透过窗户看到张爱英小跑着出了门厅，她迅速开门上车，倒了三四米，左打方向盘，缓缓的驶向远方，小区路灯的光线微弱，反而是那尾灯，是这秋日深夜中的两盏红灯，闪耀着希望的光芒。

　　二人无话可说，所有的担忧都在寻找长平的路上说完了。他们吃了感冒药就进了卫生间，他们灰心丧气的站在花洒下，冲着微烫的水蒸洗体内的寒气，长安突然捂着嘴伤心抽泣，长青用力的抱住长安，第一次泪下释放情绪，他不敢把他真实的猜想告诉她。长青替长安洗发吹发擦身体，又抱她回了卧室。

　　长安穿上内裤，把睡衣抱在胸前，转过身忧愁的看着长青：“我不想睡，哥，我等姐姐回家一起休息。”

　　长青皱眉望向窗外的黑夜与淅沥秋雨，紧张的抓了抓头发：“好吧。”

　　他们打开电视，在静音状态下收看新闻，每一次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就是一次希望，随即而来的却是失望，景长安的泪便也时断时续。他们给张爱英打电话，开始会回复还在找，凌晨两点半左右，张爱英不再接电话，他们又打给其他人，大姐长春让他们‘早点休息，准时去上学，要懂事’。

　　学了一天毕竟累了，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睡了二三小时吧，直到，景长青听到铃声而惊醒，他立刻接起电话，走到厨房才敢回应‘春春姐，找到平平了吗？’

　　后来，长青和长安都忘了自己是怎样来到医院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大概还记得吧，05年10月20日，清晨六点多，这座美丽的都市尚未繁忙，瑟瑟秋风中，一双十六七的学生娃拦了他的车，地址是某某医院，不远也不近的距离，他怕他们没钱付车费还提前报了价格。他见他们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却都没拿书包，不过，既然是去医院的，又面色凄切双目红肿，尤其那女伢一直在哭，想必这一天。。。也是没有时间没有心情去上学的。

　　一夜白发见过吗？长青和长安亲眼见到了，平日里极有派头极赶时髦的景先超景大老板，顶着一头花白头发坐在走廊里捂脸凝噎，老板包商务通都摔在脚旁。

　　景先扬站在二哥身旁，正板着一张脸打电话，颤抖的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的烟，看到匆匆跑来的长青和长安，这位挨过子弹没喊疼的硬汉别过脸掉了一滴泪。

　　“姐姐在啥地方？”，景长安哭着抚了抚父亲犹健实的肩，四十二岁正当盛年啊：“爸爸，姐姐葛卯在啥地方啊？”

　　泪水自景先超的指缝流出，他声音极轻：“春春陪着妈妈呢。”

　　长安摇头，又抚父亲这一夜生出的白发：“我是问。。。长平，景长平。”

　　景先超犹无力抬头面对女儿，他哽咽道：“春春没有同你们讲吗？平平。。。平平。。。”

　　景先超说不出口，他咬牙痛哭，隐忍悲凉。

　　景先扬匆匆挂了电话，低着头走过一道转角便不见了身影。

　　“姐。。。”，长安痛急，蹲坐在地上撒泼哭嚷：“上学不能迟到的！姐！我还有很重要的话没同你讲啊！”

　　长青刚要去搀长安，大姐长春自斜对面的病房里抹泪走出，房门半掩着，长青看到了因安眠药而沉睡休息的婶婶张爱英。

　　景长春毕竟大两岁，又比他们早一步知道消息，已经捱过了最痛最惊的时刻，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她这个长女长姐来承担处理，她不敢乱了阵脚，再多的伤痛也只能放在第二位。

　　长青迎上去：“春春姐！结果就。。。这样了吗？怎么可能。。。”

　　“长青！”，长春瞪视长青，仿佛很反感长青的满面泪水，她以衣袖替弟弟擦泪：“不许哭！你不许哭！”

　　长青却止不住泪：“我昨晚。。。还和平平。。。一起吃烧麦的。”

　　景长春自己流着泪，却就是不准景长青哭，她推了长青一把：“男儿有泪不轻弹！平平。。。就是没了，我们哭死又有什么用！长青你拿好，医生护士要你去做什么，你就听话的去做，我必须回家照顾婷婷了，你们不准对婷婷讲的！”

　　景长春把一堆单据还有现金银行卡都交给景长青，然后，长春把长安从地上拽起来，长安想拥抱大姐，长春却呵斥她站好，替妹妹抚了抚糟乱的短发。

　　“姐姐。” 长安有点不知所措。

　　长春两三下抹净泪水，她指了指张爱英的病房：“妈妈可能要睡几个钟头，我先回家照顾婷婷吃饭上学，你替我守在医院。安安，车。。。车祸每天都在发生，只是很不幸，今天。。。”

　　情绪崩溃，景长春转过身哭了十几秒，方能较镇定的面对长安，如局外人般正色说教：“生老病死，都是没办法的。”

　　长安不肯听劝，又是哭嚎撒泼：“为什么是长平！我们是一起出生的，我们约定要一起结婚，生宝宝，最后一起死！我晚出生十分钟，所以死的时。。。”

　　“不要再讲了！”，长春不忍打长安，只是使劲的拽了她的校服，想到长平长安是双胞胎，长春的心又开始滴血：“安安，你读高二，你是大孩子了，你为什么还不懂事！晓得平平现在希望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吗？今天哭一场，然后生活照旧，不能一起结婚生宝宝，平平不会怪你的，但如果你因。。。因为平平，一蹶不振，无心读书，平平会伤心的，她在天上都能看到！”

　　长春讲不下去，对长青留下一句‘你劝一劝安安’便跑着离开了。

　　长安又去推景先超：“爸爸，你见到姐姐了吗？我想见姐姐。。。最后一面，讲几句话。”

　　“安安，你要乖，”，景先超哭到脱力，他不敢回想二女儿的最后一面：“护士阿姨在给平平。。。洗脸，你不好去打扰的。”

　　这时，有护士喊问：“谁是3床张爱英的家属？”

　　景长青应声：“这里，我是。”

　　护士让景长青去某某科室付款拿药，长青有点不放心长安，但见叔叔景先超在，觉得也不会出什么事，于是赶紧去完成护士的交代。

　　为什么是长平？长青也想这样问上天，他就是不能接受长平的离去。

　　仿佛还是上一秒，长青陪着长平在走廊的避风处吃烧麦，有认识的老师路过时和蔼笑问‘你们兄妹吃饭这么简单呀’，他们还想请老师吃一个呢，长平的心情好了一点，长青安慰她不要给自己压力，她一定能进‘保北班’，他相信她的实力。长平难得撒娇，说要堂哥帮她祈祷，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心愿了。长青答应了，他们还约好长平入选后一起去庆祝，随便哪里，长平高兴就好，可现在。。。唉。

　　景长青心事重重，因而没注意旁边两个护士议论一个少女被凶手摧残的如何如何惨烈，布满血水刺伤的遗体甚至吓哭了太平间新来的护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