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43、殇日（上）

　　05年的国庆假期结束后，下了几场雨，天气就正式入秋了。

　　景长安嘀咕还没到11月就有了冬天的感觉，真到了11月还了得? 景长青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婶婶张爱英会逼着她穿棉毛裤，再冷一点还要多穿一条，长安非常介意这会影响她的美腿，对棉毛裤这种保暖却丑陋的衣物一直是抗拒的。

　　长青安慰她‘安安不胖的，我觉得你太瘦了，安安，你穿三条也不胖的’，长安提前十余年说出了黄教主的名言‘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他们交谈时的声音非常小，不敢影响被低气压笼罩的长平。

　　他们四中刚传出来的消息，这学期结束后会进行一次分班，或者说是从全年级选出一批学生组成一个新的班级，讲师配置都是学校的各科大佬，目的就是确保这一批人在一年半后都考入招牌响当当的大学，比如北大。

　　选拔的规则比较公平，并不是凭年底期末考试的一次性成绩，而是学生自高一入学后，取每次月考的平均分什么的，换言之，这类学生的实力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也有小道消息，说三个学期每次月考都在年级前十的学生肯定能入选，比较靠谱，前三个学期都能前十，那后三个学期也大差不差，有望鲤跃龙门。

　　景长平在初中是年级前十甚至前五的常客，进入高中后，她拼尽全力甚至输液时还在默背英文，这般努力，仍有一次考了第十六名，自看到排名的那一刻起，她就产生了极大的挫败感，仿佛她的北大校门彻底对她关闭了。

　　反观缺心少肺的景长安，她就觉得偶尔一次失败并不代表什么，‘年级前十’不是专属于某个人的位置。当时，长安的本意是安慰姐姐，却被张爱英骂了，说长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像长平这样懂得自我鞭策的才是好学生呢。

　　好嘛，如今这小道消息一放出来，景长平无法不想起自己的‘惨痛失败’，她认定自己和那个‘保北班’无缘了，她恨死了那次考十六名的自己。

　　景长青的劝说比较有效，他说从数学的角度分析，这个班不可能只收十个学生，太浪费顶级师资了，他个人认为‘三十’或‘四十’都是非常合理的数字，那么，长平的月考平均分算下来，是绝对够资格入班的。因如此，长平这两天吃下肚的饭菜多了一点，不然，人没疯魔倒先饿死了。

　　“吃饱了，哥，我先回校。”

　　“姐，你这。。。”

　　长安及时拉住了姐姐的手腕，想劝姐姐再吃两口饭。长安非常担心姐姐无法坚持到晚自习结束，因为姐姐午饭吃的也很少。

　　长安还没开口，景长平用另一手拿着的习题册轻拍开妹妹的手，她神色平淡，语速飞快：“安安，你不要操心我，吃饱一点，衣领拉高，头颈不要吹冷风。”

　　景长平快步离去，长青和长安面面相觑，昨晚差不多9点45分，他们曾听到长平与黄汀争吵，起因其实有点。。。长平想在分班名单确定之前停止每夜的通讯问候，而黄汀认为留给他三五分钟并不会耽误她的学习。

　　当时爸妈带着长婷外出赴宴未归，大姐长春在外看电影，家里只有长青长安两个知情者，长平便没有顾忌，声嘶力竭的喊‘那就分手吧！我没有五分钟给你！’还摔了小灵通。

　　景长安吓了一大跳，她一直紧抓景长青的胳膊，她想去劝姐姐，没必要为了所谓的‘保北班’而和黄汀争执乃至分手，姐姐最后一定能入选，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景长青稍拦她，说让长平一个人静一静，长平只是一时气话，很快就能想明白。

　　“安安，我也回学校，”，长青抚了抚长安的后脑勺：“我买点东西给平平送去。”

　　长安猛点头：“我也这么想，买烧麦，我姐最爱吃烧麦。”

　　两个人去柜台附近拿了一屉新鲜出笼的烧麦，老板娘收了钱把烧麦包包好，景长青与景长安牵手走出餐馆。不敢浪费时间依依惜别，长青骑车便走，长安目送长青远去，心想等晚自习结束后，我回家和姐姐单独谈一谈，真的没必要，不要对黄汀和自己太苛刻，她以后要和黄汀过一辈子，而不是嫁给名牌大学。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景长安收到信息，长青说他‘监督’着长平吃下了两个烧麦，让长安放心。又苦熬了两个小时，长安奋力的蹬着自行车赶往四中，小报亭的灯下只有景长青一人，长平又不在。

　　长安习惯性的问一句：“你放学的时候看过我姐她们班了？”

　　长青点头，也如常回答：“看过的，也给平平打了电话，她说和同学先走了。”

　　“哦，那我们也回家吧。”

　　近小区时，景长安抱怨天气奇冷，天遂人愿，老天爷又赏给她一阵急雨，长安冻的牙关发颤，腿脚僵冷的险些无力骑车，景长青笑骂她是乌鸦嘴，还连累了他。

　　两个人快跑着进了门厅，等了几十秒，感应灯熄灭了，他们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亲吻了一两分钟，因怕有人突然进厅而见好就收。

　　长安的手儿脸儿稍有暖意，长青糗她‘你肯定吃了巧克力，减肥白减了’，长安捶他‘我想吃就吃，不要你管’，长青背起她爬楼梯‘你真的不需要减肥，安安，以后晚饭可以多吃一碗的’。

　　进家门时，俩人头发已半湿，张爱英刚把小女儿景长婷催进卧室睡觉。

　　张爱英抱怨弟妹孙雅丽今天头一回登门就是请二嫂劝景先扬辞职真是麻烦，下一秒又催他们别听大人讲闲话，赶紧去洗个热水澡，不然明天可能会感冒。

　　“平平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呀？” 张爱英看着长安走向卧室，顺手把《喜羊羊与灰太狼》换成了民生新闻。

　　长安和长青都愣住了，长青拿出小灵通：“我。。。平平。。。我确实。。。”

　　现状极不寻常，所以景长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长青在报亭等了长安大概十二分钟，那么长平理应早一步到家了。

　　一个明言自己回家了的人，却没有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

　　“哎呀！平平！” 张爱英一下就慌了，又怕惊扰长婷而下意识的捂住嘴。无关乎长平‘为家增光’，她任何一个宝贝女儿出了问题她都会失常的。

　　长青拿了刚脱下来的外套转身出门：“我原路回学校找一找！她是不是留校刷题啊！”

　　长安跟上长青：“我也去！妈你在家照顾婷婷！”

　　什么冷什么风，都比不上家人的安危最紧要。景长青和景长安一边骑车一边留意与长平服装、体型都类似的人，长安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能看到自己的姐姐。景长青给长平打了电话，没有人接。

　　来到四中，门卫室的方形大挂表显示时间是9：43，景长青向值班的保安说明了情况，保安说有几个教室仍亮着灯，应该还有学生在。9点已经放学了，此时的校园空空荡荡，草木装饰皆如鬼魅。

　　长青拉着长安直奔他们高二所在的楼层，同时再打电话，仍无人接。长平的教室还有人，但长平却不在。

　　“景长青？” ，做值日的女生握着扫把一脸惊讶：“哦，你找景长平吧？她不在学校的，差不多七八分钟前就走了。”

　　长青费解：“你确定吗？我一路过来都没看到我妹妹！她一个人离开教室的吗？”

　　“你意思是。。。景长平走丢了？”，女生面露担忧：“我当时问过她，她说回家不容易集中精神学习，就留校做了几道函数题，只能一个人回家了。反正我特别害怕，我都让爸爸来接我。”

　　“靠！长平！长平！”

　　景长青又慌又怒，他一时控制不住，踢歪了就近的一套桌椅，他又在走廊里高喊长平的名字，仿佛她能听到，就会立刻现身不让大家这般担心。

　　景长青拉着长安原路跑出学校，保安特意走出来问他们找没找到人，长青将长平的长相穿戴详细的描述了一番，可惜姐妹俩不太像，不然直接让他们看长安就好了。

　　保安很为难：“真的没注意，你再到处找找吧，是不是去网吧了？”

　　长青懒得回他，身旁，长安已经吓哭了：“我们为什么没看到我姐啊！七八分钟？我们半路应该遇到的呀！”

　　长青把长安揽进怀里，他一直环顾四周的稀疏行人，心焦如焚：“不要怕，安安，不要怕，我们可能就是。。。和平平。。。错过了，回家有几条路？不是只有那一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