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45、殇日（下）

　　待到回去的路上，景长青望见小叔景先扬正与三个男人交谈，个个神情严肃，令人在意的是，他们的气质出奇相似，或者说，他们应该是同行。

　　景长青听说过什么失踪时间过短不予受理，想必景先扬昨夜是托了人情的，长安只顾着伤心，长青却记得问一句长平出事的地点，长青想为长平送去一束花。长青没敢近前打扰，便在叔叔身后等了等，然而他后悔了，因为他听到了长平离世的真相。

　　第三起

　　面包车

　　劫持

　　轮仠

　　放任受害者被碾压

　　四人在逃

　　可以并案

　　。。。

　　景长青浑身无力的瘫坐在地，呜咽着唤了一声‘长平’，如果结局已无力更改，他宁愿他什么都没听到，就当做长平是因车祸去世吧。他也隐隐的佩服堂姐景长春，如果是他的亲妹妹被这样。。。他早就完了废了，他没本事在这种情况下撑起一个家，其实长春也只比他们大两岁啊。

　　众人回头，景先扬心叹这也太巧了。其他人告辞离去后，景先扬静静的陪了景长青片刻。

　　“长青，”，景先扬有年头没抱过侄子了，高二的学生，比他都要高一点了：“我们都是知情的，你是最后一个，有数？不要同安安婷婷讲，没有意义的，一辈子都不要讲。”

　　景长青点头，却控制不住眼泪。

　　景先扬松开长青，自嘲苦笑：“我做这行有十个年头了，没想到有一天却要。。。侦办自己的亲。。。亲侄女。。。我看惯了生生死死，自己也几度和死神擦肩而过，却都不如这一次。。。长青，你们出生时，叔叔是抱过你们的，我今早看着平平，我不敢抱她送她最后一程，那么小的伢儿。。。我。。。”

　　景先扬热泪洒落，再难言语。

　　景长青缓了缓，反过来安慰小叔：“叔叔，也许我们该庆幸，我们还有亲手为家人。。。报仇的机会。”

　　景先扬捂脸，重重的点着头：“一定，叔叔一定。”

　　过了几分钟，景先扬在走廊陪着二哥景先超，景长青进病房找长安，张爱英睡的很沉，长安默默流泪，她想让妈妈尽快醒来，又不知要与妈妈说些什么，劝吗？哭吗？

　　景长青放下药和票据，他坐在长安身边，努力的想要忘记长平的死因，不必去想象，不敢去想象，景先扬的泪水，景先超的白发。。。足以说明她的惨烈。

　　“长青，”，良久，长安终于能开口说话了，长青手上一沉，是长安的手覆上，长安依旧望着沉睡的张爱英：“如果出事的是我，我妈。。。还有爸爸，会不会。。。好过一点？”

　　长青的视线又一次模糊了，他紧紧握住长安的手，哽咽道：“安安不要这样讲，听春春姐的话，生活照旧，好好读书。”

　　长安摇头：“我没办法，长青，我真的希望是我。”

　　长青深感忧虑，无言劝慰，只能给她一点温暖。

　　大概九点钟，景先扬与景先超去了警局，景长春带着自己做的早饭回来医院，她这一路送了长婷上学，还去了长青长平长安的学校请假，长平的老师有意来医院探望，毕竟长平是那么出色的学生，老师如何不痛惜？

　　长青长安被催着去吃饭，长青要喂长安吃饭，长安说自己可以吃。

　　长春略感欣慰：“好，安安懂事了，自己吃饭，不要麻烦哥哥。”

　　他们站在走廊里，端着不锈钢小碗默默的吃馄饨，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医院的小花园，有一对老人在散步，有护工推着病患放风，有妈妈带着孩子匆匆经过，有医生在交谈。。。却不可能突然走出来景长平，冲他们挥手微笑。

　　长安的一串泪落在碗里，她不想被长青看到，便低下头吃馄饨。

　　“安安，”，长青尽量表现如常，必须走出去，大家都必须走出去：“吃的饱吗？”

　　长安举碗：“吃不饱，给我两个。”

　　“好。”

　　就这十几分钟的时间，一天一夜没休息的景长春在隔床睡着了。长青长安将保温桶刷洗干净，他们坐在走廊里依偎着彼此休息补觉，直到被长春唤醒。

　　“快十一点了，”，长春从长青怀里拿过保温桶：“我要去接婷婷放学、做午饭，你们想吃什么，姐姐给你们做。”

　　长安说：“你给婷婷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不，姐，我去接婷婷吧。”

　　长春泪涌：“不可以，你会。。。穿帮的。”

　　长安低头，长青说：“春春姐，你在家好好休息，这里有我，你傍晚还要接婷婷还要做晚饭，你坚持不住的。”

　　景长春离开后，长青长安又沉默的坐了片刻，长安进病房守着张爱英，长青问她想吃什么，她说肯德基，长青于是去买。

　　景长青再回到病房时，入目的一幕把他吓了一大跳，如果打长安的不是张爱英，他就要直接动手了。长青放下外卖，迟疑着没有上前去扶长安。

　　长安跪地抽噎，张爱英下了力气，自己的掌心都打红了，她泪涕满面，厉声骂道：“你以为什么！你能代替平平吗？！”

　　长安哭诉：“我晓得我不如姐姐，我是说我会加倍努力，以后乖乖听话，认真学习，考北大清华，孝顺爸。。。”

　　“我不要你加倍努力啊！”，张爱英激奋的捶床：“安安！你以为妈妈骂你不如平平就是不爱你吗？妈妈要你学乖，要你认真读书，是希望你考好大学，找好工作，嫁好老公，是希望你自己。。。过的幸福啊！！妈妈从没有不爱安安！妈妈对你们是一样爱的！只是因为你不乖，所以妈妈不得不多骂你几句！”

　　长安泪崩，扑进张爱英怀里嚎啕：“妈！我不舍得姐姐！我都没有和姐姐告别！”

　　想到长平的惨状，张爱英心碎，她昨夜已两次晕厥：“安安乖，平平不会怪你的！妈妈说的都是真心话，如果现在是平平说要代替安安去。。。妈妈也会打她的，不可能替代的，你们都是妈妈的宝贝。”

　　长青退出病房，任她们母女尽情的宣泄、敞开心扉、互相疗伤。。。

　　他倚墙流泪，回忆与长平这十七年来的点点滴滴，心口疼痛的感觉远比他与长安无法相爱更为强烈，他想代长平去死，去承受那些惨无人道的肮脏折磨，长平应该活着的，好好的活着，被选入‘保北班’、考上北大、与黄汀重逢携手。。。可一切的愿景却都在这个秋日戛然而止了。

　　长平的死因，长青的确做到了守口如瓶，甚至张爱英都不许长安等人到墓前拜祭，她说爱一个人在心里缅怀一辈子就可以了，不爱一个人天天扫墓也只是作秀。

　　至于黄汀，景长安藏起了姐姐的小灵通，假扮姐姐与黄汀联络，她不想黄汀被分手所困扰，因为她清楚姐姐是不想的，姐姐从没想与黄汀分手。直到黄汀想要通话，事情就败露了，长青记得，电话那端的黄汀哭问长安‘为什么？’，是啊，大家都想问‘为什么？’，可谁又能给谁答案？？也许，黄汀始终不知道真相，也算是一种极大的安慰吧。

　　过了很多年，由于景先扬等人的锲而不舍，由于刑侦技术的发展，恶人都落入法网得到了应有的严惩，长平与其他受害女生的冤魂得到了迟来的告慰。张爱英本来是要隐瞒到底的，低调的与警务人员办理后续事宜，可长安偶然看到了案件的相关报道。

　　长安先被‘杭城’二字吸引，继而注意到某起命案的受害者‘景某某’的遇害日期与姐姐的祭日相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善意的谎言欺骗了很多年，她拨通视频乞求母亲告诉她真相，从而。。。第一次去见了她最亲爱的姐姐，自母体里便与彼此牵手的好室友。

　　唉，景长青都是知道的，虽然那时的他们已经‘分手’，收到长春的信息，他立刻放下了实验，在教学楼的无人角落拨通了长安的电话，他们是家人，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他们随时都可以联络彼此。

　　长安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她在哭，她问长青是否早就知情，他坦然回答‘是的，因为说出来已无意义，因为。。。’，因为我爱你，安安，我不敢想象你获悉真相后的绝望与伤痛，我不忍看到你的心也死在十七岁，我宁愿我死，只要你能尽快走出离别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