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31、蒙昧（下）

　　这样静谧和谐的夜，二人独处私语的夜，日日皆如此。却只叹玉漏催晓，时间又岂会因他卑微的妄念而凝滞不前。

　　待到近十一点，就能听到张爱英站在她卧室门口吆喝一声‘去睡觉去睡觉，明天再学’。景长安和景长青进卫生间洗脸刷牙，长安使坏，泼点水，抢牙膏，藏毛巾。。。几个人能似景长青这般对长安的缺点一一笑纳？后来长安自己反思，没有，亦再也不会有了。

　　回到卧室，长安或看到长平收拾书包，或看到长平与黄汀通话问候。长平有一部小灵通，长安嫉妒死了，虽然长安拿了也没啥用。父母给长平买小灵通的原因是长平说‘想在课后与同学讨论问题’。

　　景长平是省重点高中的优等生，是给老景家增光添彩的好孙女，乃至未来的国之栋梁，前途不可限量。父母怎会有丝毫怀疑？便遂了长平的意。事实上，学习、恋爱兼而有之，长平也不算撒谎啦。

　　因为虚荣心，景长安曾为了得到这件学生群体眼中的顶级奢侈品而冒险一搏，理由也是学习，张爱英闻言发笑‘打死你我都不信你用它来学习’，景长安不肯轻言放弃，由动嘴改为了‘动手’，她堵住准备离家去店里的张爱英，威胁说妈妈不给买她就绝对不会去高中报道。

　　结果呢？被张爱英抡着两尺长的鞋拔子胖揍一顿。那是八月中旬，天气犹炎热，蝉鸣犹放肆，长安是日穿着俏皮凉爽的波点短裙，张爱英被这泼猴气炸了，下手毫不留情，只抽大腿不觉解气，还抓起长安的短裙抽屁股，裙内裙外一片红啊。

　　差不多二三分钟，累的气喘吁吁的张爱英扔了鞋拔子，稍整衣裙，大喝一声‘景长安你不要起搁头，考上重点大学前不要想的’推门而出。景长安不敢坐，趴在沙发上哭嚎喊疼，说感觉自己的皮肉紧绷，可能脂肪都被抽散了。

　　而景长青这个死没良心的，吃着雪糕围观了整场方言版全武行和长安的浅紫格纹花边小内裤，他甚至笑出了眼泪，算是陪着长安一起哭了。求打得打的景长安丢抱枕砸他，说自己这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何其执着，何其。。。疼啊！

　　哭了不到一分钟，长安冲长青勾勾手指‘小青子，快快伺候朕吃一口解暑圣物’，长青不肯，说家里就剩这一块雪糕了。长安立马撒娇扮乖‘好哥哥，我就吃一口嘛，等一歇歇我屁股不痛了，我们一起去买，把冰箱都塞满’。

　　于是，长青把雪糕递到长安唇边，她坏笑着抓住长青的手，啊呜啊呜的咬掉三分之一，长青假意收手，长安就抓的更紧，但吃的太急，牙龈受不了啊，她是酸疼并满足着。之后来到家附近的冷饮批发商店，俩人先找包装诱人且价格昂贵的雪糕买一只过嘴瘾，再选一些寻常价格的带回家。

　　八块钱多不多？现在看好像不算贵，钟薛高、梦龙、马迭尔一支都要十几元呢，Godiva冰激凌更被奉为可笑的‘阶层’象征，然而，在十多年前的夏季，在杭城遍植香樟的宁静小路上，他们不止一次的分享了于当时的他们来说世上最奢侈的夏季美味，后来，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如果你问哪种冷饮最好吃，他们都会说出那个雪糕的名字，只是心境。。。大不相同了。

　　如果长安回房时恰长平正讲电话，长安就会十分夸张的掩耳表示自己不会偷听。长平摇头笑笑，掩声对电波另一端的黄汀说‘我妹安安回来了，就这样吧，嗯，你也晚安’。

　　正因为长安知道姐姐几乎每晚都要和黄汀联系，所以她不好意思占用姐姐的课后时间给自己讲题。异地恋嘛，书信太慢，在校一整天都没机会通话，也只有晚上这宝贵的三五分钟了。

　　鉴于去年底的狗长安曾拿黄汀威胁过长平，虽然长安已诚恳道歉，虽然长平也十分大度的原谅了妹妹，但‘威胁事件’始终如一个硬疙瘩，搁在景长安的心头挥之不去。她极少主动向长平打听黄汀的近况，只知道暂居北京，进了一所还不错的中学读书。

　　姐俩儿躺床休息，会隔着床板聊几句各自班里的趣事，景长平总不忘叮嘱一句‘不要重蹈覆辙啊，专心学习，等你考上好大学，男朋友随便挑的’。景长安学乖了，说虽然自己身处市重点，却瞧不上市重点的男生，感觉他们都‘逊毙了’，所以高中这三年绝对不敢谈恋爱。长安还掏心窝子说，每次看到长平长青学校的男生，她就非常的羡慕长平，因为他们又帅又聪明。

　　两校之间坐落着几家物美价廉且窗明几净的快餐店，是学生仔的三餐首选。当两校的学生同时进店就餐时，校服校徽已将他们分出了高低层次，甚至景长安觉得，老板娘收钱时对长平学校的学生似乎更为亲切一点。

　　有一次，三人中午不回家，早上约定了去某店吃牛肉粉丝，长平长青先到点餐，景长安进店后偶遇了同班同学，打过招呼就去和长平长青一起吃饭了。等回到班里，那同学颇惊讶长安居然和名校学生那般热络。长安不好意思的解释那是她的亲哥亲姐，同学更称奇，怎么就长安一个人没考上呢。那天的景长安，终于意识到她初中三年犯了怎样无可挽救的错误。自作孽啊。

　　或许是为了宽慰妹妹吧，景长平解释其实她身边的男生也有各种各样的缺点，成绩优秀只是一方面，成绩能决定三年后读怎样的大学，但不能决定人性与人生。长平还鼓励妹妹，给自己定一个明确目标，这样学习起来就更有动力，三年后，长安一定能和她现在所羡慕的男生女生站在同一高度的。

　　偶尔，景长平也会提及景长青，他们两班相邻。长平笑说堂哥是‘抢手货’，每到课间就会有别班女生乃至学姐有意无意的透过窗户偷看他，或者，当他和男生们站在走廊放风时，外班女生故意推同伴去与他搭讪，问他是不是景长青。长青使坏，说自己不是，随便指个同伴，让女生有事就跟那人说。

　　虽是姐姐亲口所言，景长安仍半信半疑，主要是，长安认定省一级重点中学的女生都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乖宝宝，绝不可能有啥七情六欲，那都是给景长安这样的俗人准备的人生陷阱啊，所以，真的有人追景长青？那种遥不可及的名校女生？

　　直到，大概是11月中旬吧，天气比较冷了，景长安缩手缩脚的做课间操，听隔壁班两个女生兴奋讨论在借书店偶遇的‘还漫画男生’，一个说‘打听到了，就是高一二的景长青，很多人追他呢’，另一个说‘你敢不敢写情书呀？我们去借书店蹲他’。小女生递情书的心情就像是买彩票，只要他不明言拒绝自己，兴许有一天。。。就会接受呢？

　　景长安因好奇，便探头与她们确认，是否某校某班景长青，景色长青的‘景长青’，她们不甚理睬陌生的长安。景长安最不会看人脸色，还挺自豪的说‘我堂哥就叫景长青，同校同班同名，肯定是他，我叫景长安，他真是我哥哥。’。长安并不知自己惹下了怎样的祸，俩女生看过她的学生证，于是开始了‘认亲’。

　　就这样，没几天，景长安收到了七封情书，最终收信人当然是景长青喽。甚至，在长安蹲坑时，还有人不惧辣眼恶臭，守在一旁问她长青的喜恶，重点是‘喜欢怎样的女生’。可怜弱小的景长安哟，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带着一肚子屎熬到了回家。

　　是夜，景长安把情书一股脑的交给景长青，声明不曾偷看，连送信人的样子都不敢细瞧，也没忘转达问题‘你喜欢怎样的女生’。景长青头痛欲裂，依旧年习惯把情书扔进了书桌抽屉，然后，他托腮盯着又兴奋又好奇的长安沉思了数十秒，最后正色回答‘聪明的，成绩好的，年级前。。。十吧’。

　　这正确答案一经传开，有人直接认输，也有人试图一搏，景长安心想，太夸张了吧，景长青？就他？校内校外通吃？这么大的魅力？我看了十六年都没发现他的好呢。

　　某夜，趁长青去卫生间，长安翻找长青的抽屉，唔，她懒得花时间细数，五六十封是有了，异性缘确实不容置疑。被长青撞见，把那抽屉关上，不耐烦的问她‘意欲何为’。

　　长安抱臂，皱着眉端详他：“我想试着。。。发现你的魅力所在。”

　　“那么，”，长青也抱臂看她，稍俯首，四目相视：“安安还没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