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32、玫瑰

　　04年的圣诞前夕，景长青有了女朋友，他没对景长安吐露半个字。

　　堂兄妹三人晚自习前在一起吃饭，恰好那天是农历冬至，便点了一份芝麻拌糖年糕。景长安一边吃东西一边翻看《当代歌坛》，还不忘碎碎念，胡彦斌长相老难看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为什么要在2004年发行，唱《江南》的林俊杰怎么会是外国人。。。

　　年糕在进长安肚子前在她嘴边留下一撮黑芝麻粉，景长平伸手帮妹妹擦干净，随口问身侧的景长青：“圣诞准备约姬媛去哪儿？看电影？”

　　“我。。。”，景长青抬眸，下意识的略扫了一眼对面正干饭的景长安，如实道：“还没想过。”

　　“安安，豆制品是补充蛋白质的，不要一直吃肉和年糕呀，”，景长平夹了一块油豆腐放进妹妹的碗里：“哥，我多买了两个平安果，替你送一个给姬媛吧？”

　　景长青低头夹菜：“嗯，即即侬呀。”

　　“噢哟，阿哥嘎难为情呀，”，景长平一语双关：“自家人，其实不算送出去的。”

　　“自。。。自家。。。”，景长安终于跟上了哥哥姐姐的频道，她愣住了，一口肉没能顺利咽下去，恰噎在喉中，险些造成事故，她翻着白眼费力的吞下肉，惊讶的瞪视长青：“啊？这。。。撒西媛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景长青点头默认，长平笑着补充：“是我们班的。”

　　景长安岂会放过这等惊天猛料：“那她是年级前十吗？！”

　　长平摇头：“不是，这两次月考。。。二三十名吧，人不错的，有点内向。我之前还奇怪她怎么会追哥哥，后来才知道是哥哥主动追的她，真是出人意料哦，因为我班女生讨论过哥哥喜欢什么性格的，我以为肯定是外向活泼的，没想到居然相反。”

　　景长青轻咳，他有点心虚，因为景长平恰恰说准了，他喜欢的人就是坐在他对面的小迷糊蛋啊，只因他们是亲如手足的堂兄妹，所以谁也不会觉得他会喜欢上她。不，知子莫若母，妈妈田茹或许。。。希望是他猜错了吧。

　　“哥！你居然。。。”，景长安小嘴大张，足能吞下一枚鸡蛋：“主动。。。追女生？天啊，姐，她长什么样子呀？我想看！我特想看！尽该尽该想看！”

　　长安缠着姐姐要答案，景长青把筷子调个方向敲她脑门：“安安大嘴巴，所以我不喜欢同你讲，果不其然！你看什么看啊？反正比你好看！”

　　长平摸摸妹妹的脑门：“不疼不疼，哥你不好这样讲，安安要伤心的。”

　　三人行，其他俩人都知道的事情，自己却一无所知，这相当令人郁闷呢。

　　“不看就不看！！”，景长安噘嘴，拉开校服把杂志塞进去藏好：“反正咱们才读高一，你不可能和。。。撒西媛走到结婚生子吧？我的嫂子不一定是谁呢，现在探究没意思的，对吧姐？”

　　“呵呵，”，景长平心知妹妹之后一定会继续纠缠自己：“唔，这个嘛。。。我觉得哥哥人如其名，长青，长情，或许。。。能和姬媛从校园走入婚姻的。”

　　长平如此祝福堂哥长青，又何尝不是对自己与黄汀未来的祈祷呢。

　　姐姐不帮腔，景长安大觉不快，耷拉着脑袋拨弄碗里的饭菜，长青笑笑，喜忧自知。

　　山人自有妙计，景长青不肯展示圣诞约会拍的大头贴，长平手里又没有半张照片，景长安干脆就用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每放学就骑车狂奔，一心想着哪天能在小报亭的孤灯下‘抓’住姬媛，男女朋友在放学时依依不舍几句也很正常吧？

　　天不遂人愿，直到1月末放寒假，景长安愣是没能偶遇姬媛，长安心里那个气啊，那个痒啊，所以，在回到同县过年时，景长安溜进厨房向伯母田茹‘报喜’，原话是‘大姆妈，我哥给我找到嫂子啦’。

　　田茹起先没听明白，因为她这一整年都替长青长安担着心呢，待到田茹明白是儿子交了女朋友时，她第一反应并不是‘好小子居然敢早恋’，反而是‘太好了，长青对安安没那个意思’。当然，田茹的这番内心波动是不会被景长安读懂的。

　　长安颇奇怪田茹不去教训景长青，田茹继续清理切菜板，乐呵呵道：“撒西‘嫂子’呀，现在的小伢儿。。。不能乱讲的。高中的都不算数，以后能结婚的才是安安的亲嫂子。”

　　长安凑在田茹的耳边继续告密：“是我姐的同班同学，可我姐没有照片，我哥有，但他太小气，就是不肯给我看！大姆妈，你去骂他，逼他交出来，我们一起看好不好？大姆妈说的话我哥不敢不听。”

　　田茹心情轻松，便随口应道：“好，我找机会就问长青，拿到照片一定给安安看的。”

　　若是往常，田茹极可能加一句‘肯定没有安安好看，安安是最好看的’，现在，呵，男女大防，现在是得防一防了。儿子好容易有了在意的女孩子，那她就应该鼓励，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他的视线能从身边移向远方，这样不是很好吗？这是一家人的幸事啊。

　　吃年饭的时候，田茹仍未彻底放弃对长青和长安的暗中观察，她发现，当长青给长安夹虾仁时，长安没有如常把碗凑近反而拉远了一点，然后长安冲着长青长平使眼色，长平笑眯眯，长青直撇嘴。田茹私以为，长安大概是故意揶揄长青有了女朋友吧。这样看起来。。。的确是自己多心了。

　　但田茹还为另一事担心，那就是长青与他唯一的亲手足——景长乐一点都不亲近。小长乐满了半岁，可爱白净，长春四姐妹都争着抱长乐，长青却兴致寡淡，只有当长辈问他一句‘不喜欢妹妹吗’，他才被动的抱一抱长乐，眼睛仍盯着电视，隔一两分钟吧，他就把妹妹转手他人了。

　　这次过年，唯一令景长青高兴的就是景先承夫妇给他买了小灵通，是为更方便的与他联系。拿到新春礼物后，景长青立刻与长平交换了号码，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就机器使用讨论了片刻。景长安想起自己为此挨过的揍，心里的委屈何止十分。

　　所以，年初二向外公外婆拜年时，景长安私下告诉舅舅张爱国，长平长青都有了小灵通，父母准备年后也给大姐长春买一部，如此一来，她景长安就是最‘老土’的啦，长婷不算，小学生不算的。

　　张爱国这回没敢满应满许，他听姐姐张爱英提过长安‘威胁’不成反挨揍的事，如果他送了长安小灵通，他可能也会被姐姐暴揍，这不合适。张爱国道出了自己的难处，长安没再为难舅舅。为了安慰长安，张爱国答应送长安一双名牌运动鞋，不超过1000元的随便挑，超过1000的肯定会引来姐姐的训斥，疼孩子并不等于惯孩子。

　　2月14日情人节，长安他们回到了省城，这一年的他们，已经懂得在这一天送人玫瑰的真正涵义了。

　　景长青出门与姬媛约会，叔婶都以为他去见小伙伴了。长平与黄汀讲电话诉相思，景长安去长青的卧室温书预习，她的眼睛盯着书本，手却不由自主的摸进抽屉翻玩那些情书。一封又一封，明明只是轻灵灵的几张纸，她却觉得。。。信里藏着千万斤重的少女心事，是爱而不能得吧，她有点理解她们了。

　　唉，不知怎的，长安连连叹气，好像。。。当长青突然不在自己身边时，她才意识到堂哥的好，可她醒悟的太迟了，他已经有了女朋友，没时间给长安讲题、没时间陪她去借漫画、更没时间包容她的种种无理取闹。。。一个这么优秀美好的男孩子，就这样。。。离开了她。

　　景长安伏桌小憩，并不知自己梦中曾流泪，当景长青推门而入时，他注意到了长安眼角已干的泪痕，他担心却不知原因，于是轻轻的推醒她，让她回卧睡觉。

　　“安安怎么哭了？啥事体？” 长青拉开外套的拉链。

　　长安打着哈欠揉眼睛：“我怎么不知道我哭了？没眼泪啊。”

　　长青道：“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长安起身要走，长青忽留她，长安又打个哈欠：“你又啥事体？”

　　“这个。。。”，景长青有点犹豫，自外套的内嵌口袋拿出了一朵玫瑰：“安安拿去玩吧。”

　　已是晚八点半，花儿有点打蔫，在他怀里捂了一个小时，还带着他的体温。无论是第一朵纸玫瑰还是真玫瑰，都是景长青送给景长安的。意义虽不同，却都是真心。

　　长安莫名其妙：“你给我。。。买玫瑰？为什么？”

　　长青平静解释：“给你买？你做梦游西湖呀，是买给姬媛的，可她不敢带回家，所以我。。。算了，你一直不喜欢拿别人用过的东西，就。。。还给我。”

　　“我喜欢！不还不还就不还！”，长安雀跃，双手将那玫瑰握在心口处，她兴奋的对长青说：“虽然我不敢谈恋爱，但我想收男生送的玫瑰呀，温晴今天收了九朵呢，我说我以后的男朋友会送我99朵！哥，你怎么只给姬媛买了一朵呀？真小气！爷爷不是给了你六百压岁钱吗？”

　　景长安低下头使劲嗅取花香，说玫瑰好像没什么味道，也可能是她鼻塞了。凝视长安满足的笑容，景长青的心情百般复杂，且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并没有给他的正牌女友姬媛买玫瑰，虽然她曾两次暗示‘玫瑰真漂亮呀’，但他就是不想买给她；他们晚餐去吃麦当劳，虽然她说想吃肯德基，但他就是不愿与她一起进店；他送她到了家，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他赶时间似的说了一句‘开学学校见’，就此挥手再见，无辜的姬媛看不到，他跑回了商场，买下一朵还算新鲜的玫瑰，鬼使神差的藏在内嵌口袋里，鬼使神差的送给了。。。

　　不，景长青深深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这一整年都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的心意。给自己念咒、学会克制、甚至尝试转移感情，却始终。。。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已无可救药了。

　　但当长安看向他时，长青仍是一派从容，没有吐露心声，只说忘记带钱了。

　　长青并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在不会为长安所接受的爱情之上，还有对他和她都甚为重要的——亲情，是他不会轻易放弃的，所以，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诶，哥，”，道过晚安的景长安突然停下，她踮起脚对长青耳语：“我今天才发现你特别帅，真的，尽该尽该尽该帅！不是因为你送我玫瑰哦！如果你在我们学校，肯定是校草，我帮你拉票！”

　　“去睡觉！”，长青把她的齐耳短发揉乱，一如她的讨好恭维揉乱了他的心：“景长安，不要再让我听见你讲什么班草校草，乱七八糟的。”

　　长安吐吐舌头：“遵命，唉，拿人手短呀。”

　　是夜，在景长青的梦里，他送给长安999朵玫瑰，大大方方的当众送给了她，长安拖着那磨盘似的巨大花束，得意洋洋的向每一个她认识的人显摆她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