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28、心萌（四）

　　守岁结束，景先承一家四口回他们的楼房，景先超夫妻、长春姐妹自然是住他们曾熟悉多年的旧卧，小年之前就被奶奶冷三姐打扫的干干净净，被褥枕头都洗过、晒过，还烧暖炉将屋里的潮气都蒸透了。

　　不过，张爱英仍是与景先超商量，应该在景先承的小区买一套楼房，这样每次回家能有个像样的地方落脚，尤其过几年长春姐妹结婚了，女婿外孙登门拜会长辈总不能也住在这建于1960年的破院里吧？别说外人能不能忍，小女儿长婷已经表示了对这小院的讨厌。景先超举双手同意，说自己也早有此意。

　　看到歪在角落里的那辆永久22女车，夫妻一个赛一个的火大，各踹了两脚，仿佛是在踹该死的田运。张爱英说她明日见了大姑子景先慧是不想客气讲话的，也不许景先超理睬大姐，景先超说他得看老爷子的态度，毕竟是亲姐弟。

　　这时候，在景先承家，景先承在卫生间洗脸，景长青倒了一杯热水给田茹，说孕妇要多喝热水。田茹欣慰一笑，她心里憋着很多话，其实过去几天学习、生活该聊的都聊了，现在她想问儿子的。。。只怕自己问不出一句实话啊。

　　她养了十五年的儿子，虽被公公偏爱、寄以厚望，但万幸公公本性正派，大是大非从不会错，便没有养出一个膏粱纨绔、败家的二世祖，而且长青善良聪明、又温柔心细，甚至外貌也算得拔尖，这样的一个儿子，哪个母亲能不骄傲？

　　田茹喝了一口水，示意长青坐在沙发上，长青全然不知母亲对自己和长安的猜疑，自自然然的悠闲坐下，拿了一个苹果把玩。

　　“吃年饭时，”，田茹是不会直接让儿子‘交代’问题的，她自有她的问话流程：“我怕安安难为情，没有问安安。你们现在读初三，是半成年了，安安面孔好看，蛮惹人欢喜，朋友多吧？是不是。。。和男同学谈恋爱了？所以没心思学习？学校有老师教课，你和平平还给安安开小灶，为什么安安的成绩。。。所以我才觉得。。。是不是呀？”

　　景长青把那苹果在左右手之间来回投递，他笑：“妈，你是不是孕期。。。荷尔蒙什么的不正常呀？如果安安真的在谈恋爱，安安会同我讲吗？我肯定会告诉叔叔婶婶啊。”

　　田茹皱眉：“可你同安安最要好呀！安安为什么不会同你讲？你们在家。。。不讲话吗？”

　　“讲话呀，”，长青仍波澜不惊，他敏感的察觉到母亲的问话不太寻常，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关心长安：“回家的公交车上讲话，到家喝水吃水果，等晚饭，饭后写作业，安安问题，我解题。”

　　田茹夺了苹果，嗔怪儿子不专心：“你讲来讲去，还是没有讲安安究竟有没。。。”

　　“我真的不晓得，妈，”，景长青一脸诚恳的直面母亲，这不禁让田茹觉得是自己多心：“安安有两个亲姐姐的，学校还有好朋友，谈恋爱这种事，女伢儿之间比较。。。方便讲吧，我知道了。。。也不能给安安什么建议呀。反正，如果你问我，安安没有谈恋爱。”

　　景先承不知何时在旁听了片刻，他知道田茹最近有点孕反，或许也影响了她的心情，他觉得侄女在省城自然有父母老师管着，田茹实在没有必要问这件事，长青知不知情都和她没关系。

　　“好啦，这是过堂审案呀？”，景先承乐呵呵道：“早点休息，你不想睡，小毛头还要睡呢。”

　　景先承挽着田茹回卧，景长青把苹果放回果盘，冷不丁听田茹问：“你没有喜欢什么女同学吧？”

　　手上一顿，这是触动真情了。

　　只是这时的景长青却不知自己的心跳加速是因动了真心，他没敢回身与母亲对视，假意摆正果盘：“噢哟，实验班是啥地方？女伢儿都是书呆子，四眼妹，没一个好看的，我觉得。。。高中再谈吧。”

　　田茹没说什么，景先承笑骂：“你敢！大学再谈！谈了就带回家，爸爸帮你把关，记得找像你妈这样好看的女伢儿！咱景家不讨丑老婆的！”

　　父子隔着客厅说笑两句，随后各自回房了。关门，景长青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之中慢慢的走向窗边，推开窗，点烟，他默默回想长安在缤纷烟火下许的新年愿望。

　　景长安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但愿我考上市重点，长平长青都考上省重点，以后他们挣大钱给我花，我不会花光的，够用就可以啦’，她说罢，抬眸凝视长青，一点点撒娇一点点卑微‘哥，你会给我钱花吧？’，他毫不犹豫‘一定，我的钱只给安安花’。风沙迷了长安的大眼睛，她抱怨难受，他轻轻拨挑她的眼皮，以微弱的气息去吹，忐忑犹豫之后，他亲吻了她的睫。

　　呼，景长青终于成功的吐出一个烟圈，虽然有点缥缈不实，好歹能看出是一个圆圈。那一秒即逝的雾圈里，框着一张眉眼含笑的小方脸，是他宠了十五年的小姑娘，真心真意的宠了十五年。瘦瘦小小，脾气很坏，内心很怂，尤爱黏人，没用了就会一脚踹开，哭的时候特别丑。。。

　　未必是爱。。。未必是爱。。。未必是爱。。。

　　景长青喃喃的给自己下咒，夹烟的手指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知道这种感情是不对的，虽然并非大奸大恶天怒人怨，但不对就是不对。他为自己‘迫害’司远的举动找一个合理的出发点，大概是。。。为了长安能专心学习吧？是的，正是如此！！

　　长平成绩优异，所以她可以和黄汀谈恋爱，但长安不可以，不然长安连高中都没得读，以后就。。。就此与他分离，高中、大学、工作、婚娶。。。就这样天各一方，或许一年能见一次，再也不可能互道早安晚安、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八卦。。。哪怕是长安的拳头，也再不可能落在他身上了。

　　抹一把热泪，景长青啐骂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他就这样一边谴责自己一边流着泪抽完了整整一包烟，最后手指都被熏臭熏烫了，最后以妇孺皆知的先贤明言说服了自己——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必须做出取舍，他没有兼得的能力。

　　少年郎晦涩难言的心事，唯此夜寒风星云共见证，天亮之后，必是漫天潮晖，中华风调雨顺，他爱的家人都健康幸福，包括长安，长安是家人，所以一定包括长安。

　　2004年的7月，有收获，有新生，也有无可避免的分离。三个堂兄妹顺利毕业，景长安的心愿实现了，长青在烟火下说过的，一定都会实现。

　　长青和长平毫无悬念的升入本校高中部，省一级重点高中，百年名校，那校服就是最高档的服饰。旁人无不羡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三年里的辛勤付出。

　　长安考入一所市重点高中，虽然在全市排名不属前五，但这已然令张爱英心满意足，她原先一直担心长安会考一个普通高中，浑浑噩噩的混三年，最后考个什么大专，丢死人了。确认长安被录取的那夜，张爱英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

　　高中是要上晚自习的，景长安的学校距家远，骑车差不多十分钟才到长青长平的学校，还得是红灯少的情况下。长安主动要求住校，长平不甚放心，长青也说还是住家方便，他放学会在校门等长安，然后结伴回家。

　　长安大不乐意，可景先超和张爱英都认同长青的建议，要求长安在暑假学骑车，开学之后认真学习，放学后赶紧去找长青会合，别妄图在学校搞什么小动作，虽然没人管着她了，但考试成绩会说明一切。

　　景先承和田茹的女儿出生了，景家复给小孙女取名‘长乐’，他尤为喜爱景长乐，甚至不舍假手他人。

　　可以想见，景长安又开始了碎碎念，为什么爷爷突然这般宠爱孙女？景长青解释，爷爷本来也没有讨厌孙女，只是老人的思想传统，盼望每个儿子都能有一个男孩传宗接代呀。

　　但张爱英与景先超私下议论，也许，当公公抱着景长乐时，他心里想的是一去无音信的景先花？先花隔三差五的给兄嫂打电话报平安，却从不敢问候父亲。

　　分离是指？唉，是景长平的男朋友黄汀，又随父母回了北方，这次是调动到北京工作，所以黄汀会入读北京的高中，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感情，他们彼此确信，他们三年后终会重逢，共同的目标——北大，最后携手不离。

　　那长安的男朋友司远呢？和长安考取了同一所高中嘛？这个。。。嘿嘿。

　　查成绩的那天下午，景长安坐在景长青的自行车后座，他学车不过三日，还算稳当，他说过两天亲自教长安骑自行车，他有点担心小区邻居的手脚不老实。

　　他们绕着清荷盛放的湖边骑行赏景，他的白短袖因出汗而微微的贴着单薄脊背，长安惬意的吃着半融的草莓冰激凌，手脏了会很自觉的蹭一蹭长青的衣摆，她吃两口便赏他吃一口，分享后的甜蜜会加倍哦。

　　他们不时的停车，主动帮想合影的团体游客拍照，为游客留下这享誉世界的湖光山色，还有一段可贵的夏日记忆。他们跑去雷峰塔，景长安死死的盯着旧塔夯土，她说白素贞可能在睡懒觉。景长青问许仙在哪里，长安说许仙在某间厢房里诵经，还好他们还在一起。

　　那个七月的午后，所有留意过他们的中外游客，都认为这是一双朝气又可爱的学生情侣。就像景长安开过的那个小玩笑，她要向全世界炫耀她的男朋友是景长青。

　　“你为什么和司远分手啊？” 经过苏堤时，长青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长安奇怪：“你当时不是问过了吗？我也回答了呀，我不喜欢他了，所以就分了呀。”

　　长青啧啧：“只是过了一个新年，你就把他给甩了？？安安，你这初恋。。。有点短暂哦。”

　　长安推他：“闭嘴，专心骑车。没有牵手没有亲嘴，这才不算初恋呢！！我只是。。。试一下而已！我至少。。。要找一个像霍建华那么帅的男朋友，讲出去才有面子嘛！霍建华你晓得吧？就是《海豚湾恋人》那个钟晓光呀。”

　　长青讥讽：“又改霍建华了？不过还是在台湾呀，啧，你要坐飞机去找了。”

　　“哼，景长青，你最近总是拿我开玩笑，”，长安真心很失落：“是不是因为你有了亲妹妹，所以不喜欢我了？”

　　“欢喜呀，”，长青的汗流进了眼睛，有点刺痛：“我。。。尽该欢喜景长安的。”

　　“景长青，我也欢喜你，”，景长安吃完了最后一口脆脆的蛋卷，她懒懒的伏在长青背上，手习惯的环着他的腰：“直到你不欢喜我。唉，我为什么没有亲哥哥呢？”

　　“如果你真的有亲哥，恐怕就没有你了，晓得原因吧？”，景长青傻笑，他忽然希望这段桥路没有尽头：“安安，你是。。。妹妹，乐乐也是妹妹，我是一样喜欢的，而且，我已经喜欢你。。。呃，这是第十六年了，所以，你比乐乐要。。。重要一点，但只是一啲啲，不许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