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27、心萌（三）

　　景长安三人上了公交车，司远一直没敢拉长安的手。

　　景长青懒懒的倚着遮阳棚，目光认真搜索着那路公交车经停的每一站，同时掏出了烟盒，他点燃一支烟，旁若无人的吞云吐雾，动作很生疏，只佯装成熟。路过的行人根本想不到这是重点中学的优等生，只会以为是什么社会小混混之流。

　　望见一辆空车驶来，景长青急忙扔了半截烟，他伸手拦车，上车后说出一个地址，视线投向窗外的各色人群，他面无表情，仿佛看淡世间万事的老头子。司机自后视镜略端详，老清爽老斯文的伢儿，但一身烟味，唉，不学好呀。

　　傍晚，景长青回到家，长春长婷坐在客厅看偶像剧，两姐妹足足相差八岁，但看帅哥的眼光出奇一致，不时替邱泽抱不平，纷说何润东应该把男一号让给邱泽，邱泽才是台湾最帅的男演员。

　　长青笑了笑，打过招呼便朝长平长安的卧室走去，门半掩着，他敲了门，被允许进入。长平长安正坐在书桌前，长安满面羞笑，掩不住内心的喜悦。

　　景长青有点奇怪，听长平道：“哥，你也关心安安的第一次约会吧？特搞笑，她说司远在电影院被人浇了可乐，有人从他的座后经过，可能没拿稳吧。放映厅光线比较黯，大概看清了衣服，是男的，但没看清脸，司远都没办法为自己‘报仇’。”

　　景长青不奇怪了，很惋惜道：“不走运，衣服湿了，那就没法逛街了。”

　　景长安摇头，乐呵呵道：“我们逛街了呀，你想啊，他之前被人。。。尿了，也没有回家换衣服，这次是可乐，就更无所谓了，我们下午一起去拍了大头贴，然。。。没了，我和温晴就回家了。”

　　长平悄悄的冲长青眨眼：“是司远送她们回来的，把安安一直送到楼下，我还看到他亲。。。”

　　“姐！” 长安及时捂住了长平的嘴，何止脸红，耳垂也如两粒红豆。

　　长平挣扎推开：“你捂我鼻子干嘛！你想闷死我呀！不说就不说嘛！”

　　“哦，亲嘴嘛，”，景长青满不在乎：“好了，初恋初吻都是同班草，恭喜安安了。”

　　长安赶紧解释：“不是！我怎么可能让他亲嘴嘛！就是。。。头发。”

　　长青装出一副不信的样子：“头发就头发嘛，你自己晓得就好了。叔婶还在店里忙吗？”

　　长平道：“嗯，刚刚打了电话，让咱们自己解决，我们准备去小区外吃面，可以吗？”

　　“好的，出门前叫我。”

　　景长青回了卧室，外套一脱，又是一件外套，他脱下挂在衣橱里，在外待了大半天，他有点累了，便躺在床上想心事。呵，是啊，被尿了都没说回家换衣服，何况可乐呢？这人有点意思。

　　“哥？你睡着了？”

　　景长青没睁眼，听声音是长安，应了一声：“现在去吃饭？”

　　“再等十分钟吧，春春姐她们还在看电视剧。”

　　他听到长安走进了房间，他感觉到长安坐在了他身侧，他怀着希望睁开眼，入目是长安清瘦的背影，米黄毛衫，床头灯的柔和光芒洒在她身上，他确信他看到她正被一层浅淡的祥和光晕所环绕，温馨而美好，也许看一辈子也不厌倦。

　　“啥事体？”，景长青莞尔，轻轻拍她的背：“安安今天尽该狭义吧？同我显显洋？”

　　感觉堂哥是调侃自己，景长安触电似的转过来，她俯身逼视他，咬牙道：“我玩的很开心，但无事可炫耀！！我就是想告诉你，头发！司远真的只亲了我头发！”

　　他不想与她接触这般近，慌忙别过脸：“嗯，知道了。”

　　“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呢？”，长安怀疑，她不想被家人误解，不想被认为发展太快：“就是头发呀，就这样。”

　　她继续凑近，长青余光可见她的唇越来越近，她轻吻了他的发梢：“这不算什么吧？”

　　房中针落有声，脑海轰鸣狂响。

　　景长青稍稳心神，他自床上坐起，看着神情委屈的长安，想也没想就亲吻了她额角发丝：“这样？确实不算什么，我们以前都是这样的，我们还要亲面的。”

　　长安立即展颜：“对嘛，不过，司远亲的时候我心特别慌，特别特别慌，还有一点嫌弃，他身上都是可乐的味道，哈哈，总之算是完美的一天啦，现在，请一起祈祷我的期末成绩能让爸妈满意吧！”

　　误会澄清，长安蹦蹦跳跳的离开了长青。

　　至于被司远亲过的头发嘛，第二天吃早饭，景长青随口问长安有没有感觉头发遮眼，心理作用，所有人就都觉得长安的头发有点长了，于是，张爱英给长春拿了钱，让她带着三个妹妹去剪发，一律齐耳短发。

　　景长青挨了一顿揍，因为长安一直想留齐肩长发，至少能扎马尾辫的那种长度，这心愿却因长青的一句话被毁了。长青挨揍却不觉疼，旧头发剪掉了，新头发还会长出来的嘛，没有被随随便便什么人碰过的新头发。

　　腊月二十四是小年，前一天，景先超夫妇带着孩子们、带着满满登登的一车年货回到了同县，长青长安是坐城际客车回去的，两个人都穿着面包服，挤满了狭小的座椅空间。

　　半途，走道另一侧的阿姨问他们是不是情侣，景长青自然要说不是，但景长安的嘴快‘是呀，我男朋友帅不帅呀？’，阿姨说蛮帅的，就是看他们年纪不大，长安说他们只是看起来小，其实都二十了，过两年是要结婚的。阿姨啧啧，还对他们道了恭喜。长青低声呵斥，说长安太没溜儿。

　　但景长青彼时并没意识到，他是笑着责怪长安的，内心涌起丝丝甜意，或许是因为。。。有人夸他们般配？并且送了祝福？但这些都是基于景长安的谎言啊。

　　长安怕被阿姨听见，对长青耳语道：“这阿姨有点八卦，就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嘛。喂，我景长安美绝宇宙，你瞧不上我呀？”

　　“老难看的，”，长青别过脸欣赏远处的滴翠山峦，抿嘴忍笑：“安安，你不要自视过高。”

　　假名景长延的景帅帅又没能回家吃团圆饭，所以景先扬也没敢回家，但喜事也是有的，44岁的田茹再次怀孕，景家复要求生下来，健康检查也都没问题，只是田茹本人不是很想生，她怕外人笑话，毕竟景长青已是准高中生了。

　　张爱英笑道：“外人笑就笑嘛，自己的孩子自己喜欢！多一个弟弟，长青也不孤单嘛。”

　　大家都笑，景长青嘀咕：“我不孤单，我不需要弟弟。”

　　景家复罕见的责备大孙子：“这种话不要讲！多子多福嘛！唉，说是两个孙子，可长延。。。先扬只会寄照片！我要照片干什么！我要我孙子回家过年！”

　　景先承安慰老爹：“爸，长延按虚岁算是3岁，确实有点小，咱家没空调，如果感冒发烧，蛮蛮麻烦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景家复心里不是滋味，所以没搭茬儿。

　　冷三姐关切的问张爱英：“爱英你呢？房子换了，钞票多了，婷婷也大了，你没想过。。。再生一个？”

　　景先超摇头苦笑，抿了一口白酒，张爱英有点不好意思：“妈，你这。。。我现在要管五个孩子，我是不生的！其实不乖不爱学习的只有安安，可我为安安一个人操心已经老头疼了，如果同时照顾小毛头。。。哎哟，我想都不敢想的。”

　　景长安后背一凉，心想妈要是知道我还早恋，一定得揍死我。

　　田茹关心道：“不是说安安学习有进步吗？平平，长青，你们不帮安安的呀？”

　　景长平别有深意的与景长青对视一眼，长平道：“帮呀，我讲数学、英语，哥哥一般是讲化学，嗯，还有物理。”

　　景家复叹气：“四门课都要人教的？哎哟，安安，你在全年级是。。。上游吗？”

　　景长安愧于面对爷爷，张爱英瞟了她一眼：“上游是上游，就是游的不太稳！！万一中考。。。哼，爸，我把安安丢回家，教她学做菜吧，继承家钵蛮好的！”

　　景家复开怀大笑，只因这两年膝下太寂寞：“好呀，安安可能是做菜的好手呢。”

　　“爷爷要失望喽，”，景长青坏笑，给长安夹了一块藕富：“安安只是吃饭的好手。”

　　全家哄笑，景长安心情晦涩，不得不说，她对司远并不是发自真心的喜欢，他充其量带给自己一些所谓的面子、虚荣心，这场‘恋爱’多多少少的影响了她。她慌了，如果长平长青都考上重点高中，如果她真的被妈妈丢回同县，她这辈子。。。省城生活学习的这三年是不是就变成了一场梦？再也不可能重温的美梦？

　　只有景长青，他看懂了长安的失意，所以在零点全家放烟花时，他安慰长安，让她努努力考市重点，他愿意陪着她。

　　“不行！”，长安异常感动，但她反对的也很强硬：“你一定要考进高中部！不然我就不理你了！我。。。回家学做菜也蛮好，能赚钱，爷爷会给我发工资的。”

　　夜幕五光十色，锦绣纷呈，似预示着来年的好年景。田茹和张爱英一边观赏烟花一边谈笑，当她无意中看到长青和长安紧紧相牵的手时，不知怎的，她眼皮跳了一跳，右眼是跳财还是灾？

　　田茹看着一双兄妹从小玩到大，牵手、亲脸、摸头、拥抱、同眠。。。她都习以为常了，但为什么这一夜这一刻，两个孩子仅是雀跃天真的观看烟花，她却。。。如此敏感？

　　“大嫂？” 张爱英以为田茹哪里不舒服，毕竟是高龄孕妇。

　　田茹勉力一笑：“我没事，就是。。。想想这三年，一直是你同先超照顾长青，我。。。过意不去。”

　　张爱英放下担心，爽朗笑道：“说难听话啊，长青和我们住一起，我只是多做一碗白饭，你每学期给的钞票我是花不完的。千万不要多想，咱是一家人呢。长春她们都要嫁出去的，万一。。。唉，万一像她小姑那样嫁去外地，我和先超能靠谁？肯定要请长青帮一帮呀！长延连家都没回过，他是不认家门的，大嫂，你说是吧？”

　　田茹点头：“唉，长延。。。恐怕是。。。爱英啊，长青六七年后就能上班挣钱了，我让他一定孝顺你和先超。”

　　这话张爱英是喜欢听的，二妯娌继而畅想景长青以后上大学学什么，工作了做什么，会娶什么样的老婆，没几年就能抱孙子，说的不亦乐乎。

　　田茹不受控的寻找长青和长安的身影，一时看长安拉着长青一起去点烟花，一时看长安惊怕的扑进长青怀里，一时看长安赖皮虫似的挂在长青背上，一时看长青揽着长安指天许愿，一时看长青为长安吹出迷眼的砂。。。她喉口很紧，快要喘不上气来的那种窒息感，她轻抚小腹，这个孩子。。。应该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