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23、虚荣（中）

　　那一年是初三，全年级依初二结课时的期末成绩分班，从最高分开始向下查，把一个个的学生编入不同师资配置的班级，残酷而又公平，毕竟入场券都是各自凭实力拿到手的。

　　三个所谓的实验班，无意外是要上重点高中的，比如本校的高中部，就是省一级的百年名校，还有四个班可能算是。。。‘尽人事’班吧。景长平在一班，景长青在三班，景长安在长青的隔壁班，但不是二班而是四班。

　　初三的第一天放学回家后，有两年没较真儿揍景长安的张爱英发飙了，拿着鞋拔子开打屁股。长安不敢躲，因为她越躲张爱英就越生气，屁股只会更吃痛。也侧面说明长安长大了，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

　　那是八月底九月初，衣服单薄，张爱英打了两下，长安的泪就出来了，她闭眼抽泣，却仍旧不敢躲闪。是景长平劝住了妈妈，说妹妹的成绩并不差，只是运气不好，长安的成绩在长平班里算是倒十五名，如果长平班里的倒十五能考上重点高中，那么长安也是没问题的。

　　张爱英稍得宽慰，指着卧室冲长安喝道：“快去学习！喝什么水！吃什么苹果！不学习等着吃鸭蛋吧！考不上重点高中，你还想考大学？噢哟，景长安，只有你从不让我省心，你就是老天派来气死我的！你看看田幸，全县第一！北大！那就是女状元呀！”

　　是了，不久前的盛夏，田幸以近乎满分的成绩从同中毕业，北大清华争着要人。田家没读书人，景家勉强脱离文盲，田幸特意向已退休的张德新和沈主任寻求建议，得知田幸对法律很感兴趣，于是建议她与北大招生组接触，尤其，在国人的观念里，北大始终是知名度最广最高的第一学府。

　　景家复与有荣焉，毕竟是他的外孙女，毕竟在他家吃了六年的饭。同中要办状元宴，景家复直接办在了自家饭馆，分文不取。他倒忘了自己亲口说连红鞭炮都不送的，因为田幸不姓景，这一考上北大，啥言辞凿凿的狠话都收回肚子里了。

　　当日，景家饭莊上下三层搂挤满了免费用餐的食客，边吃边道贺，恭喜景家复培养出了一个北大学生、未来的国之栋梁，场面何其风光，景家复连抽烟的空暇都没有。

　　长辈们骄傲，孩子们更是羡慕。长平长青的心态很正常，景长安全无胃口，放言不吃田幸施舍的饭。景长青劝她不要生事，陪着长辈们走个过场就是了，对田幸说几句祝福话，姑表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景长安戳烂了一块东坡肉，摆脸子让景长青住口。

　　02年2月后，田运的确没有再回景家，大姑景先慧送田幸回县城准备开学，她登门哭求父亲原谅她一时糊涂护短，毕竟田运是田家的独苗，还说要亲自去省城赔罪，她可以给弟弟弟妹跪下。

　　说到后来，竟变成了她的诉苦独唱会，说当年家里太穷，为给大哥景先承娶媳妇，景田两家决定换婚，田茹先嫁了大哥，过两年她又依约嫁给了田利，却没想到田家又穷又不知变通，守着几亩地死不挪窝，公公身体还不好，卖粮食挣点钱最后都换成了药片车费。

　　虽然景家复默许田茹三不五时的接济娘家，可杯水车薪，先慧的日子还是苦哈哈的。二十年，她没享过一天清福，每次回娘家吃两顿有油水的饭菜，她才觉得自己生活在新社会。

　　这件事，景家复冷三姐无可抵赖，但他们的本意绝非送女儿去受苦，只是没想到世事竟会这般变化。因如此，冷三姐代表景家复原谅了大女儿，还留在家里住了几天。

　　大姐景长春直接对景先慧母女甩脸子，一声‘大姑’也没喊。景家复看在眼里，没有半字责怪。十五六的大姑娘被田运那种畜生玩意儿看光了身子，是要记恨一辈子的，更何况景先慧还反诬长春。

　　景家复送了长春一辆新自行车，女式22，鲜艳漂亮的玫红色，县里的永久专卖店只有十辆，在同中更是独一份。景家复说的很直接也诚恳，希望长春原谅大姑，大姑知错了，大姑很想弥补长春，可大姑穷，所以爷爷代大姑赔罪。

　　景长春为此事特意给张爱英打了电话，张爱英一听就恼火，命令长春不许骑，一次也不许，她回家给长春再买一辆。长春说我本来就不会骑，这样来历的车，我嫌弃。最后，那车就放在了张爱英夫妇的空卧室，落灰，生锈。。。景家复一没怪罪二没挑理，也没提给田幸或者别人骑。

　　景长安生气了，景长青马上住口，转头问长平和男朋友暑假有没有通电话，气的长平狠狠的扭他胳膊，生怕被父母听到。是的，景长平早恋了。不得不说，老天爷偏爱一个人就会把最好的一切都送到她身边，求着她哄着她去接受。

　　景长平小姐，五官清秀，身段苗条，个子虽矮，智慧爆棚，师长爱护，同学羡慕，男朋友也出色，至少景长安是有点嫉妒姐姐的。双胞胎嘛，无论长的像不像，家人外人总会拿二姊妹的方方面面做比较，长安心里对这一点很是不爽。

　　黄汀，小学四年级随调动工作的父母来杭读书的北方小汉子，成绩与景长平不相上下，有时候俩人故意似的，你这次月考第一，下次就换我考第一，同班一年多，王八看绿豆，就这么对上眼儿了。

　　第一个得知‘喜讯’的自然是长安，长平悄声对妹妹说罢，面色略显惶然，说感觉早恋不是乖孩子应该做的事。第二个获悉的是景长青，是谁告诉他的？除了景长安别无二者。

　　状元宴结束之后，景长安没吃饱，景长青就去后厨给她拿了个还热乎的油沸馒头。她吃了三分之一，又嫌没夹臭豆腐没滋味。景长青还没哄长安，长平却生气了，让堂哥赶紧揍长安一顿，怎么能有这么不讨喜的孩子。长安不以为意，又喊脚底板疼，让长青背着她回家。

　　于是乎，02年7月的同县迎春路上，烈日当空，景长青背着景长安大汗淋漓，景长安嚼着馒头唠唠叨叨，景长平偶尔拍一下妹妹的屁股，骂妹妹成天没心没肺的，等以后各自上了高中大学、工作嫁人，谁能容她护她，长平和堂哥不可能伺候她一辈子。

　　长平看不见，长安偷偷的哭了。自从长平有了男朋友黄汀，长安自觉姐姐跟自己的话逐日减少，除了讲题就是谈论男朋友的种种，可长安并不爱听。

　　还有，初二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俩姐妹前后来了例假，张爱英让长平教长安如何使用卫生巾，长安面对成熟的‘第一课’有点害怕，长平不以为意，说来例假就是长大了，代表她们又向着大学、向着远方迈近了一步。长安于是得知，长平与黄汀约定要考北京的大学，北大当然是奋斗目标啦。

　　挨完了揍，景长安被张爱英骂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景长青推门入内，他拿着书包，还拿着初秋的新梨，已经削皮切块。景长安哭湿了校服衣襟，长青在她身边坐下，她立时扭身抱住了长青。

　　“哥，我完了，我以后考不上大学了！只能像我姐那样读职高！”

　　景长平是不可能读职高的，长安所指的是大姐长春，没能考进省城的高中，02年秋天升入同中的高中部，但或许因为田运一事，景长春越发厌恶与祖父母同住的小院，于是与父母商量，想转读职高，省城的职高。

　　张爱英起先并不同意，认为只有考大学才是正路，但景先超却觉得去罗马不只一条路，长春的成绩中等，她已有了厌学的情绪，继续留在同中未必是好事，反而耽搁年华。最后，经省城本地朋友的推荐，父母为长春选了一所口碑最好的职高，以后就业方面还不错。

　　因家中当时的居住条件有限，景长春只能选择住校，每周末回家吃饭，张爱英不忙就会拉着长春去逛街，几乎每周都给长春买新衣服。景长安又开始闹别扭，明明以前那么为大姐担心，不舍与大姐分居两地，而今却因新衣服吃醋。这个女人家啊，真是人见人烦，除了景长青。

　　长安嘤嘤哭诉着，长青习惯的摸她头发：“安安加油嘛，上课不要走神，下课手儿不要懒，多做题。”

　　长安抱他更紧：“可我被分在了普通班，我怎么努力都没用了呀。”

　　十五岁少女的烦恼，优等生景长青是难以理解的，十五岁少女的体香，小男人景长青却无意嗅到了。其实那是洗衣粉的残留气味，长安前一夜冲凉没有用香皂也没有用洗发水，所以，他是被‘外来妹’骗了。

　　牛奶？炼乳？景长青难以确定，他心里想着放学时收到的情书，嫩粉信封，无名无姓，被匆匆的塞进了他手里，送情书的那个女孩有着怎样的味道呢？似长安这般，清淡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