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3、决裂(下) ...
-
半个多小时后,景长春在小广场的健身器材上发现了独自一人的妹妹。
景长安抱膝坐着,一声不吭,脸和眼睛都哭肿了,但更让长春忧心的是长安面色潮红,乏力出汗,是中暑的先兆。长春慌忙背起妹妹走向自己的车,几分钟后便送进了县医院急救。
等到长安恢复意识时,见父母围在病床旁忧虑不堪,长安有气无力的唤了一声妈妈,张爱英瞬时换了一副冷面孔,气骂闺女今天是彻底热傻了。
栗跃千离开之前要送长安回景家,因她说自己马上回去,栗跃千便未坚持。长安不知自己该往何处,随便找地儿坐下发呆。长春想着劝妹妹尽快回家向大家认错,却发现长安的手机还在小长乐手里,长春走出家门才惊觉差点闹出人命。
“对不起,妈妈,我不乖,对不起。”景长安泣不成声,这声道歉不仅是为今天的争闹出丑。
景先超沉叹,张爱英哽咽道:“妈妈也有错,安安,好好休息,不要讲话了。”
张爱英俯身,她用纸巾为长安擦去耳旁几滴汗水,又温柔的亲了亲女儿的额,长安泪流满面。
景长安没有打听景长青的情况,他是留是去,她都不想知道,甚至余生,她再也不想看到那张她曾笃信照亮她整个人生的面孔。在他决意抛弃她的那一刻,他就应当晓得,她也会如此乃至更为残忍的报复他。
四点左右,景先扬父子、景先花一家三口都来看望长安,一路回杭城,一路回上海。景先花提起了订婚仪式,说按照家里现在这个情况,还是请栗家延期一两周更为妥帖。长安点头,说自己已经和栗跃千商量过了。
八点多,夜色弥漫,星子满空。在县医院外的餐馆随便吃了点饭菜,景长春开车送长安回小区,今晚她和胡迪陪着妹妹。
路过二楼时,长春说长青兄妹今晚住在小院,因为爷爷奶奶非常担心长青做傻事。长安置若罔闻,心累到了极点,一个陌生人,就算他要去寻死,也不需要我来操心。
此时的景家小院,景先超和张爱英仍陪着老两口,张爱英心里直后怕,万一谁有个好歹。。。最痛苦自责的该是长青。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难道是老天爷不许我们景家过的太幸福?
冷三姐先前勉强吃了一点东西,她心里装着事,不仅是今天这个意外。
回想从前,爱英婚后怀上长春时,弄堂里的女人们碎嘴闲聊,说谁家爷们不能生孩子,我当做笑话讲给两个儿媳听,哪有不会耕地的牛啊。爱英说是有这种男科病,但身边没人见过,田茹只是笑了笑,继续提着笤帚打扫小院。
转年,大概是爱英临产前吧,我那段时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时常腰酸腰疼,月经紊乱,脾气也是反常的暴躁。当着爱英的面还能努力克制,在别人面前完全藏不住。有一天,想到先超马上就要当爸爸了,而先承结婚六七年可田茹的肚子却没任何动静,我心里又难过又着急,直接去饭店找先承,好在那时候家里没娃娃需要我照顾,我说走就走很是自由。
在存放调料酱菜的小库房,我和先承说了一大通话,我甚至哀求他实在不行就离婚,家里不是没钱再给他娶一个。先承不乐意但不会冲我发脾气,他说他看谁都不顺眼除了田茹,而且,如果他真和田茹离了婚,全村都知道田茹是因不能生被退回娘家的,她后半辈子怎么过?兴许带娃的鳏夫愿意娶她,可田茹没有亲生孩子,必然是晚景凄凉啊。我死说活说,先承愣是不同意离婚,我晓得自己劝不动他,就连老头儿也拗不过儿子,我也只得无功而返。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我又提过两回,先承固执己见,我自己也觉得没意思,遂作罢。儿子自己有意‘绝后’,我能怎么办?避着人哭呗,还不能跟老头儿提,他心里比我更烦。万幸老天开眼,87年迎来了喜讯,可谁又能料到。。。竟是一场瞒了24年的骗局,这是为什么呀?我从没当着田茹的面劝先承离婚再娶呀,她为什么要去找别人?也不是先承不能生啊,乐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景长婷自厨房走出,她端着一副碗筷走进小院西侧的房间。
这间房最初是伯父一家三口的卧室,94年3月,他们搬进了楼房,这里就成了三个姐姐的卧室。前几年,妈妈出钱将小院修葺一新,这间房是按三星酒店标准间装修的,从前的旧家具只剩一张书桌和一架书柜,是哥哥姐姐们小时候用过的。17年啊,比我来景家还要早两个月,听说打家具的店铺已经关张大吉了,它们也算是见证历史的‘文物’了吧。
“哥哥,吃点东西吧,已经过去八个多小时了。”长婷缓慢的迈着步子,她摸索着把碗筷放在两床之间的床头柜上。
景长青并未入睡但也没吭声,他挥手扭亮了床头灯,长婷看见了两道泪痕。
“安安还在医院吗?”长青声音干哑,他眼神空洞,双手交叠在胸前。
“唉,”,景长婷不禁叹气,她晓得他的手下便是那枚纹身:“刚刚大姐说已经回小区了,哥哥,你怎么不问乐乐?或者关心一下自己的肠胃?”
景长青撑臂坐起吃饭,长婷坐在对面的床上静静看着自己崇拜多年的偶像:“话不多讲,我听大人们说姐姐的订婚仪式会延期,说不定。。。如果延期能变成取消,如果姐姐。。。希望有一天,我能喊你一声姐夫。”
泪水顺着唇角流进嘴里,饭菜也掺进了一点咸涩滋味,长青低了低头:“婷婷,订婚只会延期,即便。。。你的希望也会落空。”
“我知道这些事情都很困难,”,长婷将纸巾放在他身旁,她好心鼓励堂哥:“但你不能因为难就放弃啊,你不喜欢姐姐了?昨晚我还看到了姐姐的纹身,她和栗跃千谈了两年却没有洗掉,这足以说明她也忘不了你啊。哥,我会帮你的。”
“帮什么帮,她留着纹身是为提醒自己不要再爱错人,”,长青费力的吞咽食物,他已经藏不住他的哭腔了:“婷婷,不要给安安添麻烦。你什么时候回澳洲?”
景长婷撇嘴:“你催着我走啊?22号周五的航班,我们25开学,哥哥,你来浦东送我吧,和姐姐一起来送我好不好?”
“不了,”,景长青声音很闷,饭菜的香味全变成了泪水的咸涩:“以后也不要再说我和安安‘一起’什么的了,我们就是。。。不可能了。”
没两分钟,长婷端着剩了大半的晚饭回了厨房,她心不在焉的刷碗,就是不可能?他的勇气去哪里了?他放弃了姐姐一次,如今命运出现了转机,他居然又一次的放弃姐姐?哼,我是不允许的。
另一张床上,景长安的手机响起。
长安以为又是栗跃千打来的,可看到屏幕时。。。8:49pm,长安没接那个来电,而且随即关了手机。长安将手机扣放着,她怔怔的看着那大头贴,其实两个人的笑容大不相同,用心看就能看出眉目。她用指甲慢慢的揭起一个角,顺滑的撕掉它,捏成一团扔去了床头柜。
景长青对不起我,而我对不起栗跃千,这种亏欠是还不清的。
翌日,四五点天亮时,景长青起床去了一趟卫生间,他再也睡不着了,便坐在书桌旁出神,这是他的老位置,小时候,他总是挨着长安坐。
他的亲生父亲想要与他相认,他的家人们诚心实意的挽留他,这曾是他得知秘密后三年以来的最大奢望,可如果继续留在景家,他十分担心长安会为躲他而‘躲’家,而如果他选择离开,他又惧怕自己将永远被长安‘关机’。
只不过,即便离开景家,他断不会去寻他的亲生父亲。他是景先承盼了八年、疼了二十年的儿子,他于南腾川仅是一个意外,或许还是一个。。。但无论如何,长青对南腾川没有丝毫感情。
临近六点钟,景长青看到奶奶走出了客厅,老年人的睡眠往往短浅,奶奶打开小院的院门便又回了客厅。
隔了几分钟,长青的唇角弯了弯,内心欢呼万岁,因为他看到他喜欢的人回家了,然而下一秒,长青意识到了什么,唇角又垂下来,他笑不出来。
不出长青所料,长安来向爷爷奶奶道歉并辞行,她要回杭城,说是拜会栗家父母当面解释。奶奶热了茶叶蛋催着长安吃下,又拿了牛奶饼干塞进长安的皮包,老两口把孙女送出了院门。长青站在窗前目送长安,她消失了,他心窝撕裂。
景长安拉着一个小巧的随身行李箱,她和栗跃千是周六飞回杭城的,如果没有发生意外,她在寿宴结束后会和栗跃千一起回杭,然后飞回北京上班。。。
七点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点,长青不时的看一眼婶婶。
张爱英隔空数落闺女不该这么急着去登门道歉,订婚延期并不是紧急事态,长安这般低姿态容易被栗家拿了话把儿云云。长安默默听着妈妈的训教,终于点开了长青昨晚发送的一条短信。
「求你恨我但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