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202、决裂（中）

　　安安因为我的缘故被赶出家门？

　　景长青惊慌失措，他恳求张爱英不要苛责长安，他说这混乱是他导致的，众长辈反而好言安慰长青，说长安不懂事乱发脾气，她或早或迟会想明白的，也一定会向长青道歉。

　　却说长安离开弄堂之后，她不知自己是否该回杭城，与栗跃千坐在车后排，二人动也不动，也没人主动开腔随便引出一个话题。栗跃千把空调开到了最低温度，很快，这车厢不再似一个滚烫灼人的不锈钢饭盒。

　　“跃千，我们的订婚仪式，我恐怕。。。对不起。”沉默片刻后，景长安忽然抽噎着如此对男友说。

　　栗跃千已有预想，他随和笑道：“没关系，呃。。。延期两个礼拜够不够？”

　　长安艰难的摇头，她泪水夺眶而出：“可以拜托你取消吗？抱歉，跃千，我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取消？”栗跃千愕然不已。

　　景家出了这种事，众长辈的心情可想而知，尤其长安被母亲掴了一掌，母女之间也需要一点时间解开芥蒂，延期两周、一个月乃至两个月他都能理解也接受，但‘取消’绝不在他的预想之内。

　　栗跃千心疼，那并非一种负面情绪，不是心疼长安或自己，是生理上的疼痛，极易感知，他按压心口，那种刺痛好像是持续性的，他开始害怕即将被取消的不仅是一场订婚仪式。

　　为什么取消？

　　因为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与景长青恋爱、结婚？不，他仍是这辈子唯一不可能与我走入婚姻殿堂的男人，从05年至今，不曾改变丝毫。从前是因为不可以，此后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与一个骗了我一次又一次的男人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景长安给不出取消的原因，此刻的她难以冷静下来编造一个能够被对方勉强接受的烂借口，她只是呜咽着连连道歉。

　　栗跃千无助的抱住了女友：“你还是想考研对不对？我支持你！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订婚、结婚，如果你担心怀孕会影响学习，我们做好一切措施，毕业之前不生宝宝，或者你。。。不想做全职太太？我也答应，随便你去任何公司找工作！伢儿，我承认我对你总是过度担心，有时会把我的想法加诸于你，让你感觉被束缚了，可能是我。。。大男子主义吧，对不起，但订婚这件事，我们不要。。。不要取消好不好？”

　　栗跃千越是主动往自己身上揽错，景长安哭的就越发伤心，她对他的一些婚恋观的确无法认同，但促使她决意取消订婚的真正原因是。。。她始终没能爱上这个人人想嫁的钻石王老五，即便此时此刻面对他近乎卑微姿态的哀求。

　　长安清楚，她离开栗跃千也不会与景长青重修旧好。对于爱情这件奢侈品，她未来不抱任何期待，她负担不起它的昂贵代价，这1.5次的失败足够她用余生来检讨。

　　这时，有人轻敲栗跃千那一侧的车窗。

　　“景先生，”，栗跃千推门下车，他见景长青满头大汗，应是一路跑过来的：“你。。。有什么事？”

　　景长青方才隐约见二人抱在一起，却并不知他们谈话的内容，他形容拘谨，略迟疑道：“抱歉打扰，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和安安讲几句话吗？”

　　栗跃千并不介意，他心中苦盼这件堪比核武爆炸的家事赶紧翻篇儿，景家老少都能心平气和，不要影响婚事才是。咱们也不能怪栗跃千存了这份儿私心，人家确实无辜啊，这就叫‘祸从天降’。

　　“请吧。”

　　栗跃千正要打开车门请景长青入内，只听车中的景长安怒骂：“你滚远一点好不好？！你就应该跟着你的亲姐姐一起滚！！”

　　“失礼了。”景长青说着轻推栗跃千，一条腿迈进车内，低头躬身，另一条腿紧跟，嘭。

　　车门就此关闭，这辆新购的沃尔沃S90便化身为一间微型的密室。栗跃千再不可能听见长安是如何斥骂她的堂哥，他看到长安扇了对方耳光，他没心思查数具体是几个，因见景长青任打不还手，所以栗跃千便也不担心女友会吃亏。

　　有些情绪往往是来的快去的更快，景长安打了几巴掌便收回了右手，又似无助般抱紧了自己，她倚着她那侧的车窗轻声抽泣。景长青不敢靠近激怒她，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人多的疏离距离。

　　栗跃千深觉自己在此很是多余，便走远了几米，他在一处树荫下席地而坐，起先尚有精神考虑订婚仪式，后来却。。。他心乱如麻，脑海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一些念头，他不敢深思，一一被自己否认了。

　　“安安，我设想过当这一天来临时，我该如何向你解释，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却。。。无话可说。”景长青的语气低沉无力，汗水不凑巧的滑进眼眶，结膜刺痛，逼出一滴眼泪。

　　景长安用力的擦泪，仿佛是在擦去自己满脸的委屈与悲哀：“你宁愿选择‘这一天’，也不愿说出真相，给你我一个未来。。。景长青，你真虚伪啊，这就是你对我的喜欢吗？真心喜欢一个人，原来就是送给她‘绝望’？为什么非要骗我啊？我晓得你不是为了钱，是你对。。。禁忌恋的刺激感上瘾了吗？宁可一辈子拿着玩具来扌我也不肯讲出真相，对吗？！我求求你放过我吧，真的，你放过我吧！我快被你玩死了！！”

　　长青双唇紧抿，默了默，他开始说话，唇不自控的哆嗦：“我有苦衷，对不起。”

　　“苦衷？”，长安霎时心沉入底，她红着眼凝视长青，长青只觉自己的心跳呼吸都暂停了：“究竟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在我说我怀孕时也不敢说出来呀？！比你的恋人、孩子都重要吗？景长青，我认真的告诉你，我为你怀过一个孩子！是你残忍狠心的放弃了ta不是我不敢赌上我的一切为你生！你千千万万不要忘记ta！你拿你下半辈子来忏悔吧！！！别碰我！”

　　长青多想抱住他的长安啊，可他没有机会了，他愧于面对，他甚至张不了口，哪怕是再说一次对不起。

　　“真恶心，我不要和你坐在一起！！”长安急欲推门下车。

　　“我走，你留下，外面太热了。”长青说罢下车，不曾迟疑，不曾回头。

　　长安捂着脸哭的撕心裂肺，她就是不明白他何必对她隐瞒。甚至，如果他明说他不是她的堂哥可他就是不能与她相恋，她也可以说服自己接受，但她就是无法接受他的擅自决定！这完全不是真心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长安望着他一步步的远去，眼前是一道巨斧将二人间自以为的亲密关系劈开，不留一线的全部劈开，鲜血淋漓，痛上加痛。

　　景长青，从17岁第一次亲吻彼此，我就想与你白头到老，我那时就晓得我的洞房花烛没有意义，因为我想嫁的是你，可你偏偏是我的堂哥。长青，我们的牵手，我们的拥抱，我们在灯下刷题苦学的星夜，我们骑车经过的街道巷弄，我们干净却土气的宽松校服，我们分食过的每一只雪糕，我们分开排队付款的超市，我们笼在被窝里的明亮灯光。。。

　　那些稚拙却热烈的爱恋时光，相信你我很难遗忘释怀，但就让它们留在17岁吧，不要把一寸一厘的纠缠不舍带入你我崭新的一页。我会永远喜欢你——某个平行时空里的景长青，我们的爱情单纯而真挚，他背着我走上楼梯，劝我多吃一碗饭否则他会心疼，我的脸蹭着他的颈，是干净的少年气息。。。但在这个时空，我们。。。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这会是最好的结局吧？长安闭眼，牙关紧咬着做了某个决定。

　　看到景长青走回弄堂，栗跃千却没有立刻回车，他待在热风里继续煎熬自己。虽然时常听景家长辈提及堂兄妹二人从前是多么多么的友爱，但他未曾亲眼目睹，所以并没有任何的触动或想法，直到这一刻，即便长安视景长青如仇敌一般，栗跃千却莫名感觉。。。二人周围有一层屏障，是自己难以打破的。她的气势似要与她堂哥彻底决裂，但如果没有过深刻的亲情、友情，又何来这‘决裂’呢？听凭长辈的决定便是了。

　　栗跃千搓脸叹息，他逼迫自己保持冷静，沉思了几分钟，他掏出手机打给了母亲。他明白这并非长安目前最需要的，但至少能缓解一点她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