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195、琐碎（中）

　　都说万物春生，而夏天就是成长的季节。

　　2011年4月22日，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故意杀人犯药家鑫死刑，同一天也是北科递交论文的截止日期，景长安终于无事一身轻了。因是周五，栗跃千约她吃晚餐，地点是她最喜欢的法国料理餐厅Justine’s。

　　出乎长安意料，她摩拳擦掌向甜品时，竟吃出了一枚硌牙的‘小石头’，她还没来得及抱怨牙疼，坐在对面的栗跃千。。。单膝跪地向她求婚。全场食客恭喜二人，还有服务生手持视频设备，网络的另一端联着各自的至亲。

　　急脾气的张爱英催着闺女赶紧答应，不要犯傻。长安在那一刻并非大脑宕机，或手足无措没法协调身体，她最真实的感觉是。。。自己被漫天席地的恐惧所吞噬了。是的，害怕，恋爱和结婚从来不是一回事，她暂时还没想过把身份变成‘栗跃千的妻子’，她害怕她此后连关心堂哥都是一种罪过、对丈夫的背叛。

　　栗跃千为长安戴上清洗后的闪亮钻戒时，她下意识的缩了缩手，他不曾忽视，但他没有深思，他认为她的犹豫或退却都是正常反应，而非对他求婚之举的拒绝。四下掌声热烈，邻桌的女士羡慕长安的大钻戒，还特意拍了一张特写要拿给自己的老公看。张爱英激动的呜呜直哭，长安被心满意足的栗跃千抱在怀里，她也落了几滴泪。

　　景长春将几张视频截图发给堂弟长青和远在南半球的小妹长婷，又发了一行文字「安安接受栗跃千的求婚啦！我们就等着今年之内吃喜酒吧！！！」

　　景长婷懒得为那两个懦弱的笨蛋操心，景长青一眨不眨的看着那眼熟的装潢，忆起08年的他们曾在那家餐厅庆祝了情人节，长安爱上了薄饼和鹅肝，长青许诺未来会带她去巴黎吃最地道的法餐。半月后是她的20岁生日，他送了她一枚戒指，最后又还到了他手上。。。

　　劳动节假期，栗家父母预定了杭城最顶级的本帮菜饭店宴请景先超与张爱英，这顿饭的‘议题’是商量小情侣的人生大事，第一步自然是订婚，凡事都要选一个吉日嘛。栗家请景家定日子，二人推辞，说由栗家决定就好。

　　栗母道这种事不能拖但也急不来，她请此道高人查过黄历，7月18就是一个好日子，农历六月十八，宜「订婚、领证、结婚、祈福、入宅、安床」等等，而且长安会在七月前毕业，小情侣有充裕的时间自己规划想要一个怎样的订婚仪式，或中式或西式诸如此类，服装购置也来得及。

　　景长安整顿饭几乎没开口说话，但她没少吃东西。所有人都看出她的过度焦虑，栗跃千数次握她的手，询问是否不舒服，长安说只是经期前综合症。长安内心异常煎熬，她的心跳就没正常过，尤其当父母认可7月18日订婚时，她突兀的按桌起身。

　　长安多想诚实的告诉所有人自己‘还要考虑考虑’啊，可父母那安然欣慰的笑容瞬间击败了她的冲动。无奈之下，她轻声说出去方便。栗跃千很是不放心，请姐姐跟去照顾一下。栗悦婉走进女宾卫生间，见长安正伤心哭泣，她用纸巾紧捂双眼，不想哭花了粉底惹人注目。栗悦婉善意的安慰长安，说自己也曾难过，感觉自己不再是父母的女儿。

　　5月末，北科进入毕业论文答辩阶段，景长安答辩那日，石宇荟悄声示意袁团注意坐在某角落的男生，他头戴黑色鸭舌帽，好像还戴了一副金框眼镜，虽说远距离很难看清五官样貌，但他给人的感觉似曾相识。。。

　　心中的警铃大作，俩姑娘的眼睛都瞪大了，总不会真是。。。谁都不敢乱下结论，又不好意思前去确认，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男生全程望着讲台方向。长安落落大方的致谢时，男生悄然离开了大教室。

　　石袁二人商量该不该告诉长安，YES or NO，全票通过了「NO」，因为告诉她没有任何意义嘛，可能还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他们早在08年就分手了，更何况长安已经接受了栗跃千的求婚，双方父母连订婚的吉日都确定了，这时候特意告诉她‘有个酷似常青的男生刚才来过’图嘛呢？真朋友就应该懂得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必须烂在肚子里。

　　然而，等到6月末，在北科举行本科毕业典礼的这天，‘常青’又出现了，这一回，不仅石宇荟和袁团，另有李真子、柳思、成骄龙全员作证，来人确实是‘常青’，帽子眼镜一律没戴，穿着白T恤牛仔裤，笑容明朗。每回见到‘常青’，五个姑娘便不约而同的想到自己情窦初开时暗恋或明恋过的男孩子，那人未必生了张扬精致的眉眼，但过境校园的风儿总会将他干净清淡的气息送到你面前，从此便难忘怀。

　　‘常青’手捧一束寓意‘步步高’的纯白剑兰祝贺长安顺利毕业，众目睽睽之下，长安与‘常青’相拥数秒，她说着‘谢谢哥哥’非常开心的接过了花束。‘常青’很是用心，像从前相恋时一样的用心，这花束是正流行的混合款式，鲜花之外，还夹杂点缀着12个精致小巧的学士帽泰迪熊公仔，儿童拳头大小。长安抽出5个小可爱送给每个室友，又把剩下的公仔分送给了老师。

　　起先，五个姑娘的确惊讶又困惑，但仔细想想，俩人自出生就在一起，又相恋了好几个年头，是彼此的初恋初吻初夜。。。虽说分手时他害的长安哭疼了眼睛，但已经过去了近三年，还不允许青梅竹马的俩人一笑泯恩仇吗？本科毕业也就这一回，买束花送祝福也是人之常情吧。庆幸的是，长安的现男友出差无法到场，情敌见面的‘劲爆’场面是看不到了。

　　‘常青’请姑娘们在校外吃饭，大家如从前那般放松闲聊，谁考研，谁工作，谁结婚。。。不仅是他们二人，所有人的人生都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而揭开新的篇章，分离或重逢，都是人生常态，习惯就好。

　　在景长安毕业之前，栗跃千便提议可以试着同居相处，长安没应，她带着家当搬进了朝阳的公寓。她住在主卧里，步入式衣帽间可以供她收纳多到夸张的衣裙鞋帽。偶尔，她会站在那间次卧的门口发呆流泪。她不去想自己为何流泪，后悔、遗憾、委屈。。。统统不去想。

　　‘游乐惠’公司就在21层，有一次，长安与游知在楼下的24小时超市偶遇了，游知进内买夜宵填肚子，而栗跃千正揽着长安在陈列避孕套的货架前亲密耳语。四目相视，游知立即移开了视线。第二次偶遇是在电梯间，长安在最后一秒冲进了电梯，乘客仅一个游知，她下意识的想要退出，门却关上了。游知主动的客套问候‘你好安安’，长安勉强笑应‘你好游知’。

　　其实二人另有一次‘偶遇’，发生在两个月之前，他们心照不宣的绝口不提，余生再也不提。

　　那是景长安接受栗跃千求婚的两天后，周末的清晨，长安应游知的‘邀请’来到了海淀某医院。窄小的病床上，躺着沉睡的景长青，他服用过安眠药，否则难以忍受疼痛，根本无法休息，他与人打架受了伤，左上臂缝了两针。

　　长安原本拒绝来此，即便游知明说长青受了伤，直到游知说出‘他几个小时之内不会清醒，长安，这样你就不会觉得见面尴尬吧？’。所以，长安来到了医院，游知随即退出病房。长安深深的吻了长青的唇角，然后，她握着他受伤的左手伤心抽噎。

　　打架的起因说来令人惭愧万分，长青在某酒吧买醉消愁时被一个金发辣妹搭讪，二人刚说了几句话，辣妹的混子男友带人来捉奸，也或许是诈钱的仙人跳吧。游知唯恐事情闹大，他拉着长青边打边退，长青替无辜被卷入的游知挡了一刀。。。当然不是40米大刀，是两寸长的水果刀啦。长青入眠之前，口中喃喃了几声‘安安’。因如此，游知第一次拨出了那个他偷看过的手机号，与长青的号码仅相差一个数字，想忘也忘不了。

　　号码可以通过偷看轻易的获得，可是，游知又是如何获知她是景长青的堂妹而非‘安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