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18、忠诚（下）

　　大学校园里的师生恋，即使是放在二十年后的2021年也是不被允许的，这禁令全球通用。

　　老师的数位亲友到校作证，指认前妻私德有亏，校方一概不听不用，因为无论前妻是否存在，老师与景先花的师生关系是铁一般的事实，错就是错，无可辩白。即便老师选择主动辞职，也没能保住景先花的毕业证书。

　　辛苦读书十六载，父母兄嫂的殷切期盼，同学朋友的羡慕与祝福。。。一夕全都辜负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甜蜜的负担，景先花怀孕了。她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老师也小心谨慎，肚子里的结果只能说是个意外吧。老师准备回家乡——彩云之南，普洱，他希望景先花能跟自己走，对景先花来说，这也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了，似乎吧。

　　景先花可以一走了之，但她尚有牵挂，她是父母兄嫂捧在手心里的鲜花，她即将随一个不会被家人认可的男人去到一个并不闻名的遥远异乡，她做不到不告而别。

　　张爱英苦无主意，她对小姑子充满了心疼与不舍，她看着景先花从六岁的小丫头一天天的长成大姑娘，她为景先花扎小辫、织毛衣、学骑车，先花初潮没有向婆婆或大嫂寻求帮助，而是抹泪投入了张爱英的怀抱，那是何等的依恋与信赖啊，张爱英甚至没有为自己的女儿做过这些事，好端端的，先花就这样潦草且难堪的结束了自己的前半生，而后半生则要告别景家。

　　张爱英突然嚎哭了起来，她不允许，如果她可以做主，她不允许先花离开自己。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混蛋啊，几句花言巧语就毁了一个前途大好的女孩子，又不知灌了什么迷魂药，哄得女孩子跟自己回家乡。好嘛，结婚，生子，先花又没有学历文凭傍身，如果他某日变心忘誓，先花又该怎么办呢？她已无家可归了。张爱英确信，如果先花选择离开，景家复会将小女儿除名，太不光彩了。

　　初一的景长安其实并没有听清原委，学籍、孩子、车票、云南。。。这些浑不搭杠的字眼无法串联成一个完整准确的故事。长青和长平突然看到趴门偷听的长安泪流满面，误以为她是知道的，可其实她哭是因为张爱英在哭，她听懂了妈妈哭声里的真挚情愫。

　　翌日午前回到了同县，景家复亲手做了一桌美味大餐迎候他的孙男娣女，还有并没有报备会回家的景先扬和景先花。景先超骑摩托带着长青与长安，其他人坐着景先扬借来的桑塔纳。景先扬的态度是不许景先花去云南，他还要约见那位老师，景先花不肯，她晓得三哥免不了要动手，她不心疼老师挨揍，她不舍得三哥为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妹妹赔上事业。

　　国庆的风中已掺进了丝丝秋意，景先花在白衬衫外罩了一件鹅黄开衫，她腹部尚未显形，只是整个腹背看起来粗壮了一点。冷三姐快步越过小儿子大孙子，头一个拉住小女儿的手，嗔怪女儿忙工作忙了半年，也不知道回家看父母。

　　景先超苦笑‘哪有半年，妈也太想先花了’，景先扬自进了胡同便点了一支烟，到这时用力的扔在地上，大脚一踩，反复碾压直至碎为颗粒看不出原形是烟屁股，不知是在毁灭哪个他假想中的杂种。

　　再然后。。。那天的具体情形，景长青和景长安曾偶然回忆过，他们一起抽着烟回忆，主要是长青抽，偶尔饶长安一口，这时候的他们已经深知交换口水不会生宝宝，即便是结了婚也不会。景长安的情绪波动都掩在了烟雾里，她不会抽烟，不时的咳嗽低头。景长青目色款款，两指夹回了烟，开始教她如何耍帅吐圈，可能就是他把长安教成了一个糙汉子。

　　当大人有非常严肃的事情要商量讨论时，孩子们是不被允许留在正北主屋的，他们来到长安姊妹的旧卧室，如今是大姐长春和表姐田幸的卧室了。床铺桌椅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动，只是当年的小孩子都已长大。一日之间，被迫闯入成人世界，随时都要面对鸡零狗碎的闹心事。

　　在回忆时，景长青与景长安产生了一个分歧，那就是——爷爷景家复有没有哭。

　　他们再听到动静时，是一声‘滚’，在现场的人听来必是震耳发聩，对于长安他们，只能辨析出是爷爷的怒吼，也只可能是他了，他是景家的家长，他是一家人心情的大主宰。

　　闻声，景长安惶然不安的望向主屋，很快，景先扬拉着景先花大步离去，冷三姐踩着三寸金莲去追儿女，景家复要求田茹去拦住冷三姐。冷三姐不依，扒着院门哭喊‘先花，回家！回家！先扬，别走！’。

　　田茹抹着泪，苦劝婆婆想办法安抚公公的情绪，只要公公松口，就不会有母女分离，那个孩子容易解决，先花也不舍得家人，她会愿意放弃车票。景先承、景先超、张爱英也都如此劝说。

　　冷三姐转身回去，彼时景家复夹烟站在主屋门外，不抽，只是任它燃着浪费。冷三姐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意料的举动，她跪下了，她磕头乞求丈夫留住小女儿，她和张爱英、景先扬一样，不信那个来自云南的混蛋男人家。

　　父母叔伯不敢多嘴，长安想要冲出去为奶奶为小姑撑腰，却被长青死死的抱住了，她挣扎推搡，透过结了蛛网的窗户看到景家复呵斥冷三姐是造成今日不幸的祸根，是她一直纵容景先花的小脾气，所以景先花愈发难管教，什么错都敢犯，不知廉耻，让老景家集体蒙羞，他景家复一辈子行端坐正，光明磊落，生不出这样的不孝女。最后，景家复勒令冷三姐就当没生过景先花，不要为景先花伤心难过，保重身体，因为孙雅丽还有月余就要生产了，公婆得进省城看孙子，伺候月子，洗洗刷刷。。。

　　什么是母亲的绝望？原来不是只有关心就够了，冷三姐目不识丁更没经济来源，摊上一个铁石心肠的丈夫，她的母爱无法帮助女儿，甚至无法传达给女儿，只能是一场撕心裂肺的悲哭。

　　田幸读高二，长春读初三，她们深深了悟发生的一切，她们的哭‘师出有名’，而不是像长平长安长婷那样只是因为长辈吵架不和而害怕无助的哭。景长青呢？长安伏在书桌痛哭，他就像鸡妈妈护崽那样双手环着长安，所以长安一直能感觉到被一个温暖怀抱所保护。后来，这怀抱也给过其他女孩子，但景长青拥在怀里和藏在心里的却不是同一人。

　　那么，景家复究竟有没有哭呢？景长青说他看到爷爷眼睛红了，景长安却只记住了他的冷酷决绝，她坚信这样的人不会落泪。

　　儿孙骨肉为生计、为学业而散落天涯，一年又有几度团聚？就这样，不欢而散。冷三姐病倒了，田茹、张爱英内外照应。那天听到动静的邻居前来打听发生了什么，景家复统一口径，是田运和景长青闹架，实际上，田运躲去了卫生间打飞机，青春期的欲旺啊，就是那么的不分场合、不分时间。

　　对那件旧事的回忆到了最后，长青嘲长安记性不好，爷爷就是哭了，心疼女儿。长安不认，她起身去客厅，他追去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她说是的，她说她相信小姑景先花并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可如果按照时间线推敲，景先花喜欢上那男人时，他的婚姻依旧存在。爱情，忠诚，也许后者更为重要。

　　那大概是08北京奥运之前吧，俩人当时几乎累疯了，景长青觉得自己没耐心与她讲大道理、安抚她的小情绪。景长安疲惫的趴在沙发上，瘦瘦小小，所幸比例不错，双腿看上去较纤长。白短袖，牛仔裤，简简单单，不修饰，不遮掩，身体的本质素色一览无余。

　　景长青干咽口水，隔着薄薄衣料，视线迅速的缠绵一遍，继而便要付诸行动，见真招儿。他很直接，人有双手，为何浪费？轻柔的移向腰下。这不仅仅因为欲念，如果没有长安，也会有其他女孩子愿意给他。他一直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去多想。

　　长安挪去一旁，不惊不怒：“累了。”

　　“累？这就累了？”，他今晨没刮胡渣，触着她后颈微痒微疼，调弄似的接近拉链：“安安，总有办法，哥哥。。。不舒服。”

　　长安无回应，推开了他的手，态度坚决。景长青深吸一口气，他最近瘦了，随着这一次深呼吸，肩胛骨的线条隐隐凸显，有点诱人。

　　他索性学人家饿虎扑食，力量悬殊，长安挣不得逃不得，骂了几个脏字：“骚骨栋儿！不要！刚刚来例假了！”

　　“宝贝儿，”，长青几乎要笑出声，这样的语气与称呼是长安所不能抵抗的，也是长安所畏惧的，他和她都很清楚，他口吻并不温和：“哈兜西兜，这谎话太容易破，安安乖！真的不舒服，再忍就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