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17、忠诚（中）

　　唉，小姑，唉，小姑啊。

　　01年的9月，景长青与长平长安入读风中，三个人被分在了三个班级。初中生能遇到什么难题呢？噢哟，第一个难题就是可笑又无聊至极的‘地域鄙视链’，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之成年世界亦不逊色。

　　江南的鄙视江北移民落户的，而在江南这一圈内，本省鄙视外省的，随之是省城‘土著’鄙视附近县市的，最后是省城有房的非省城人鄙视没房的非省城人。。。

　　景长安头一回听新交的同班好友温晴讲解这个‘潜规则’时，她听都快听晕了，这好友是省城‘土著’，自然处于鄙视链的最顶端，长安属于在省城有房的非省城人，勉强高于最末端。长安用了两块3+2苏打夹心，换取了这则信息。

　　姐姐景长平也感受到了这种交际差异，但长平是全班第二名，同学对她只有羡慕的份儿，老师更不在乎那些与学习无关的琐事，从来只偏爱成绩拔尖的学生。

　　至于景长青，唉，做男生多简单啊，两张水浒英雄卡就换回了朋友，下课勾肩搭背的去撒尿，还约了周末一起去博物馆。长安颇为嫉妒长青和长平，她的班级有‘潜规则’，她的成绩排名中等，前路好像。。。有点迷茫诶。

　　开学之前，他们已在省城住了一个多月，九十平的三室一厅，景先超张爱英夫妇带着小妹长婷住一间，长婷睡行军床，另两间各摆了一张上下床与书桌，长平长安住一间，另一间就归了景长青，他卧室空出来的床是为方便其他家人小住。

　　比如八月中旬，爷爷景家复和奶奶冷三姐在省城住了五天。景长青主动去睡客厅，正好让出上下床给爷爷奶奶，可老爷子疼孙子啊，硬是要自己去客厅打地铺，这般不孝之举如何使得，景先超于是每夜带着张爱英去店里睡仓库，把卧室让给了父母。

　　景长婷不习惯与祖父母同住，于是‘抢’了长安的床，长安则滚去和景长青一屋。俩人趴在一起看课外书，长安困了就爬上床睡觉，卧室门开着，冷三姐还在听《红丝错》。

　　那五天里，长青三人在家预习新课本，爷爷奶奶就带着长婷四处游玩，小叔景先扬请假陪父母。同在省城的小姑景先花却缺席了，她解释说毕业季非常忙碌，要找工作面试、要收拾宿舍、学籍档案。。。大人们一知半解，长安等人就更是糊涂啦，总之景先花确实没闲暇。

　　小婶孙雅丽身怀六甲，自是不敢劳孕妇顶着毒太阳陪游，不过，就算她身轻如燕精神倍棒，她也不愿作陪啊。你既然拿这儿媳充脸面，她就只能是个脸面，华而不‘实’。呵，具体啥是‘实’呢，大概就是像大儿媳田茹那般，三从四德、吃苦耐劳、生养儿子。。。真的太实用了。

　　偶然一次，长安去厨房拿雪糕的时候，听到妈妈张爱英一边洗菜一边同爸爸景先超抱怨，这房子的实际首付是夫妻出六公公出四，大部分的家具电器则是外公张德新亲情赞助，明说不用还，可晚辈怎么好意思用长辈的养老钱？这一二年手头宽绰了定是要还的。公婆不该这么心安理得的说来就来，而小叔景先扬的房子是公公全款买的，九十平两室一厅，可想每间卧室的面积较为宽适，小两口住一间，另一间大可给老两口住啊，一住住一年都不影响谁，正好过两个月给孙雅丽伺候月子。

　　景先超吃着西瓜解渴，心里正想事情，他随口劝妻子千万不要同父母提，景先扬必不介意与父母同住，定是弟妹不松口，所以先扬便没有邀请。挤就挤点吧，所幸就几天，以后再来就再想办法，仓库也不是不能住人，晚上过去睡个觉而已。

　　这样的回答自然不可能换回好脸色，张爱英愈发委屈且不满，继而提到了大女儿长春，景长春该读初三了，因转学不易，只得继续留在县城，明年想法子来省城读高中，如果实在不行，那就还要继续分离三年，再等长春考取省城的大学。这时候的张爱英，万分体会公婆对大姑姐景先慧的牵挂。

　　景长安嚼着可可味的娃娃头雪糕，呆呆的坐在餐椅上，破天荒的感受到了什么是‘沉重’，大姐长春不会一辈子留在县城吧？景先超发现三闺女拿了东西却没走，遂递给妻子一个眼神。之后，张爱英与景先超谈起了长婷的学校，说那校长从前与她父亲张德新在一处劳作，整整七年，也算是共患难的‘老战友’了，交情过硬，长婷读小学这几年不用愁，他夫妻俩努力挣钱，以后要让长婷去读私立中学乃至出国深造，四个闺女，总要有一个养成小公主吧。

　　长安默默的离开了，景先超以为长安是嫉妒长婷，不，反感父母对长婷的偏爱，其实并非如此，长婷那么可爱，景长安希望全天下所有的好运气都主动去撞小妹。长安离开是因为长春，她心头很堵，她的亲姐姐，她多年的好室友，没办法与她们同享省城的各类资源。留在县城，考上大学的机会低了十倍不止诶。

　　这种坏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开学典礼，景长安穿着熨帖崭新的校服，环顾落成仅数年的校舍、图书楼、实验楼、操场跑道。。。与风中相比，同中也只能算是个草棚，可能这比喻有点夸张了，但长安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其他同学都是满脸兴奋，都怀揣对未来三年的憧憬，只有长安，为了她的亲姐姐，伤心啜泪，自觉愧疚。

　　当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景长青问她为什么哭，他凑巧看到了，景长安无所顾忌的道出心事，长青闻言默然，片刻，他安慰她日子不见得天天有惊喜，但也不见得太糟，长春会考进省城的，那么多的高中，总有一个会接收长春。

　　9月28，景长安是不会记错这个日子的。开学已四周，除了英文课有点吃力，其他学科尚能应付，回家还有两位免费的可靠的小老师讲题，长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学习上，至于大姐长春，妈妈张爱英隔天就打电话询问，一切安好，毕竟有爷爷奶奶还有伯父伯母照顾。

　　当天是礼拜五，而后是周末与国庆假期，九天，足可以走到天涯海角了！虽然各科老师都留了课后作业，但不用早起去上学，每个孩子在踏出校门时默契的产生了囚鸟出笼般的洒脱快感。初一的新生嘛，心态上还是儿童呢，尚不能懂得成绩决定前途的重要性。

　　堂兄妹三人叽叽喳喳的说了一路，进了小区，走至某栋某单元，四层楼爬上去有点吃力哦。家里钥匙归景长平携带，所以是长平开门。粉红的软丝带，穿着一片寸长的银光金属，就挂在长平的脖子上。

　　防盗门出门时拧转两道锁，则开门时可以听到两声，咔、咔，随之露出一方处处温馨的小天地，而今只有一声，说明家里有人，肯定是父母在家，长婷是早晚由妈妈接送的。

　　长平开门，但最先冲进家的是长安和长青，正要蹬掉鞋子扔书包，却发现家里来了客人，哦，是亲人。就在眼前的沙发上，张爱英抱着痛哭流涕的小姑子景先花，景先超坐在另一端，一手捏着燃了近半的烟，另一手握着座机听筒，表情因薄薄烟雾的遮掩而不清不楚。

　　景先超以前就不常抽烟，进省城打拼后更是基本戒了，回家时偶尔陪着老爹抽几颗。他抽烟，代表他心情极度烦躁。可是，有景先花伤心欲绝的哭声就足够了，孩子们足够明白小姑遇到了难事。

　　飞奔上前？嘘寒问暖？不，懂事的孩子应如景长平，道一句‘回屋写作业’，将空间和体面都留给大人，因为孩子无法解决成年人的难题，做好自己的事不添麻烦就非常懂事了。

　　三个人约好似的进了景长青的卧室，那里距客厅近一点。长平关上门，没留一丝缝隙。他们能够听到景先超的声音，景先花的哭声微乎其微，张英爱不时说点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和一道门，任何秘密都无从探听。随着时间的推后，过了很多年，景长青和景长安逐渐拼凑出了整个事情，而有些细枝末节，就连当事人的印象都模糊了，一笑置之。

　　他们的小姑景先花，当时正经历着近乎毁灭人生的打击。起源是，她爱上了她的老师，或许说他们彼此相爱更为准确，但那场恋爱里还存在着第三个人——老师的妻子，虽然在老师正式向景先花表达爱意时，妻子已成了前妻。

　　老师与景先花许下爱的誓言，毕业便结婚，他们志趣相投，相见恨晚，有时候交流甚至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足以洞察彼此心意，精神这般契合的爱侣，谁甘愿浪费一日一时？

　　前妻不甘离婚的结局，经人得知了老师与景先花的恋情，于是特制了所谓的‘伸冤’横幅闹到校长室，指名道姓的痛骂景先花是破坏家庭的第三者，其实真正破坏她家庭的是风流成性的她，却被她选择性的遗忘了。那场脏话谎话连篇的对质闹剧发生在景先扬的婚礼之后，景先花独自承受了四个月的精神压力，不敢乞求亲人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