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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孤儿(二) ...


  •   要说田茹这个病啊,最早出现症状是在景先承生前,夫妻俩谁也没当回事儿,不就是吞咽食物时觉得喉咙紧噎、莫名多痰吗?吃点药就行了呗,谁还没得过咽炎啊。

      到后来,景先承一死,家里家外,还有远在北京不省心的孽障,田茹要操心的事情陡然增多,这种小毛病就更顾不得了。再后来,确诊食道癌的那天,田茹并没有惊慌无助的痛哭流涕,亦未大骂老天不开眼,她甚为平静的离开了诊室,心话怎么会不是咽炎?

      站在杭城某医院的小花园里,田茹考虑谁能帮帮自己呢,至少得找个人商量一下自己的事后事啊。唉,公婆年事已高,又才历丧子之痛,两个小叔子各有事业且是异性不方便,张爱英得照顾长婷、长宁,小姑子景先花的儿子就更小了。。。不是没考虑过弟媳景先慧,但田茹过不去自己心里的这一关:她关心娘家的生计但就是不要娘家的‘回报’,一点都不愿要。

      确诊后的最初几日,田茹回顾这五十年人生,却悲哀的发现自己一无所得,不,也许只有四岁的女儿,长乐是那么的依赖妈妈,然而。。。或许是田茹的性格向来悲观吧,她突然意识到,幼童对母亲的依赖不是爱,只是离不得母亲的照顾,母亲只是被需要,而非被爱!就像曾经。。。儿子长青是她怀中的一团软肉儿,饿了哭,田茹赶紧哺乳喂奶,尿了哭,田茹赶紧换干净的尿布。。。

      忽然有一天,田茹并不清楚是哪一天,长青就不再属于她了,他彻底失控了,长青从一件完美的令人骄傲的艺术品沦为了。。。是什么呢?强仠犯吗?如长青亲口承认的那般不堪?是他刺痛了自己母亲的心,他反倒那么的委屈,他有什么可委屈的?!我生他养他,他就应该孝顺听话!不得反抗!不得委屈!终有一日,他会明白我为他做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

      基于此,田茹拒绝了医生给出的手术方案,烧钱不说,即便侥幸救回一命,她并不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什么事值得自己留恋。其实在食道癌之外,田茹也患上了抑郁症。包括我们周围的很多人,都将心理疾病视作生活中的‘一道小坎儿’,难过时就安慰自己‘事情过去就好啦’,‘习惯了就不觉得难过啦’。。。你看着ta每天面带微笑的生活,可心里已是千疮百孔。

      本月开始,田茹已无法靠止痛药来缓解胸腔、肩胛、内脏的疼痛;吞咽食物时愈发困难,反流脓液偶尔夹杂血丝;喉返神经被癌肿压迫受损,她声音嘶哑,似变了一个人。田茹又一次复查,自知时日无多,便将诊断书拿给了公公。

      景家复秋日里便很关心日渐消瘦的田茹,劝她去杭城或上海做全面检查,饭店的生意可以放一放。因田茹提前几天给过暗示,景老头心知儿媳定是患了棘手的毛病,但亲眼看到诊断书时,景家复急火攻心,只觉眼前一黑,好险没晕过去。

      田茹嫁入景家28年了,相夫教子,孝顺和睦,打理家里的饭店也是勤勤恳恳,一位绝对满分的儿媳,哪怕是你养个宠物,摆弄块木头,整整28年啊,能说没感情吗?

      景家复哀痛落泪,田茹也哭了,她把两张存折交给公公,一张是老爷子每年单独给景先承的分红,一张是田茹的小金库。景家复讲道理,没因儿媳给自家打工就不发工资,回娘家走亲戚总不能空着手吧?如果每回都来问公婆要,儿媳多难为情啊,所以,田茹这小三十年也是攒了一点钱的。

      田茹没多余的话,只说这些钱都是长青的老婆本、长乐的嫁妆费,由公公做主安排就是了,她等不到那一天了。景家复一听这话好似遗言,声泪俱下,他‘责怪’田茹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放弃治疗,他会掏钱给自己的孩子治病啊。

      田茹被送去上海某医院,景家复的意思是让长青来照顾,田茹却说这对她的病毫无益处,倒不如让长青留在北京安心学习,最后见上一面,全了这辈子的母子情份她就知足了。因如此,便拖到了病危才告知长青。飞机落地虹桥,景先花夫妇迎了长青直接送去医院。

      母子相见的一刻,病床前的长青哽咽着唤了一声‘妈’,病床上的田茹略点头,并无欣喜宽慰之色,她嘶声道‘先吃午饭吧’。长青于是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在电话里应声。此情此景,长青如何不愧不悔,他屈膝要跪,被小姑匆忙拉住,景先花嘀咕这个举动大不吉利。

      数日的临终相处,景长青与母亲交谈时,田茹多是点头或摇头。每逢田茹咯血,长青便赶紧帮助母亲侧卧,防止血沫呛入气管。只有在这种时刻,田茹的眼眶涨满泪水,方觉得自己的儿子又回来了。

      因奶奶和小姑夫妇的刻意安排,长乐每天只能进医院少坐片刻,她不曾目睹母亲咯血,在她的眼中,枯瘦的母亲一直闭目沉睡,鲜少见面的哥哥不时的抹泪。

      悲伤的过往就不多提了,12月26日夜,田茹又一次咯血,陷入弥留之际。

      景先花示意小长乐‘亲一亲妈妈’,小女孩听话的去做,田茹唇角略扬了扬,她艰难的抬起右手轻抚女儿柔软稀疏的发,母女相视一笑,随即,田茹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她至死没有看顾她曾引以为傲的儿子,一瞬也不曾。

      景长青正拿着纸巾试图擦净母亲人中处的一点血渍,余光可见母亲的手突然垂落,他泪如泉涌,景先花捂嘴悲哭。十几秒后,长青忽的嚎出声响,仿佛紧攥他哽嗓的一双无形巨手终于松开了对他的桎梏。父亲走了,母亲走了。。。都走了。。。

      翌日,宿醉中的景长安被旁人摇醒。下午三点多,长安回到了景家小院,她犹不敢相信那个噩耗竟是真的。

      长安随着妈妈步入正北客厅,餐桌旁的一团烟雾笼着爷爷,沙发上,奶奶抱着长青老泪纵横。小长乐也在哭,并没人告诉长乐‘你妈妈死了,你父母双亡了’,谁舍得如此残忍?四岁半的幼童只是见长辈哥哥都在哭,本能的害怕而已。长春教着长婷整理过两天回村要用的烧纸,两岁多的长宁也格外安静,坐在两个姐姐旁边摆弄小汽车模型。

      张爱英先进厅,她轻声道:“我接安安回来了。”

      四目相视,长青流着泪出神的凝望长安,本打算去帮姐妹的长安顿时改了主意,她不由自主的朝他走去,她也在哭,这是二人回归兄妹关系后长安第一次在长青面前哭。

      奶奶拉了长安的一只手:“安安,你陪一陪龙龙,奶奶要去烧饭,大家没有吃午饭,乐乐、宁宁不好不吃东西的。”

      说罢,冷三姐起身去厨室,张爱英跟去帮忙。

      长安方坐下,便被长青紧紧的拥住了,他仿佛是禸体饱受痛楚,不得不喊嚷发泄:“安安!妈妈走了!”

      长安颤手抚他的肩背,她晓得自己是世上最有资格说与长青感同身受的女人,但她再也没有资格喜欢他了— — 如喜欢一个男人那般的喜欢他。

      奇异的,长安竟在这一瞬选择了原谅,他的欺骗,他的背叛。。。她都愿意原谅,只因自己仍是长青在脆弱时想要抱紧的人。

      “哥哥。。。”,长安一字一泪:“哥哥你不要怕,我们不会不管你和乐乐。”

      “安安,我们回不去了,对不起。”长青用了一种肯定的口吻,就像是在重申那个游戏结束了,又一次提醒自己和长安。

      如果长青问‘我们回不去了吗?’,或许长安会。。。

      “没关系,”,长安也用力的回抱他:“回不去了,哥哥,我不想回去了。”

      唉,造化弄人啊,兴许这也是天意吧。

      过了元旦,景长青和景长安一道返京。在杭城机场的出发层某号入口外,当大姐长春开车离去后,分不清是谁先主动,他们又一次抱在了一起。是的,也许是感应到对方需要自己的安抚,他们便默契的抱在了一起,很难拒绝。

      长青将长安稍稍举高,好使两颗心紧贴彼此,但没有亲吻,放心,他们并没有亲吻,兄妹是不可以亲吻彼此的,他们埋脸在对方的肩窝深深呼吸着。。。已然在越界边缘。

      一点你的气息就够了,足够续命了,再多一点点也可以。

      长安啜泣:“长青,跃进厅2楼的炒菜有点咸,你要少吃,烧鸭王蛮好吃但也不要常去,脂肪。。。好好照顾自己。”

      “晓得,你以后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长青贴她肌肤更紧,泪水滑入长安的衣领,起先是温热的,渐渐凉去,痒痒的划过她的锁骨、纹身、乳防:“安安,你有时间就来找哥哥,我们去德园吃面,好吗?”

      谁不明白呢?他这话的深意就是‘回不去了’,何必一次又一次的强调呢,他以为谁会动摇吗?

      长安恸哭,她轻轻的推着长青:“会的,松手吧,我们该进去办理登机手续了。”

      “五分钟。。。”,长青小声哀求:“三分钟。。。安安,真的对不起。”

      田茹病逝之后,景家各人的生活好像从此就波澜不惊了。

      本学期的最后这十余天,校园仅隔一条马路的长青长安约过一次饭,是长安主动跑去北医找长青的,她没有任何企图 — —越界的企图,她只是关心堂哥的近况。高堂皆不在,长青和小长乐已经是孤儿了,有家可归的孤儿。

      兄妹二人在德园食堂面对面坐着吃面,或谈笑或夹菜,任谁去猜都是超越友谊的关系啊。附近某桌,长青的室友们一脑门子问号,说好了四人一起吃午饭,长青临时爽约说是‘安安’约他。大小伙子们哪能不好奇,就搞了这么一出‘跟踪’,不然就去跃进吃麻辣烫了。

      “能复合吗他们?还是已经复合了?”韩楷问。

      郭子谦说:“我看不懂,老姜,你觉得呢?”

      姜平彰更看不懂啊,他催促二人:“赶紧吃,吃完复习免疫,马上期末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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