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风云录：我和高阳不得不说的故事》林夕星

7、夜访高阳 隔了几

　　隔了几日，我协助母后忙完宫内过年事宜。一日入夜，悄悄莅临高阳的“芙蓉殿”。
　　“姐姐来了？”高阳正在挑灯读书，见我进来毫不意外，起身相迎：“来人，快给姐姐上茶看座。”
　　我淡淡的看她一眼，坐在桌旁。
　　等普洱端上，轻声说：“所有宫女太监，一律退至门外伺候。”众人闻言，立即低头依次退出。
　　屋内只剩我姐妹二人的时候，我才盯着坦然落座，倔着不肯看我的高阳发话：“高阳，聪明人面前，本宫就不打诳语了。……你为什么要执意下嫁和番？以父皇对你的宠爱，日后满朝文武，京华权贵，你想嫁给谁，还不是随便挑的吗？”
　　高阳微微一笑，唇不漏齿的抿口香茶：“姐姐此言差异。嗯，姐姐若想听假话呢，那就是因为我身为大唐公主，理应为国出一份绵薄之力。”
　　呵，她还真成精了！跟我打官腔呢。我抿抿嘴唇，靠在软垫上，轻抚黄稠盖案。
　　“本宫忙得.分.身.乏术，还真没功夫听你白和‘怎么忠君爱国’之鸿鹄大志！……我要听真话。”冷下脸色，回眸紧紧盯住她的双眼。
　　她侧转过身，正色沉声道：“真话可不好听，姐姐确定要听？！那好：真话就是：我受够了！！！我要脱离这个阴暗的‘牢笼’，去别的地方再攀‘权利的顶峰’。须知，换一种境况，我的一切将会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可以得到个公平竞争，奋力上游的‘机会’！我喜欢别人用崇尚敬畏的目光看我，而不是内心充满鄙夷，表面却毕恭毕敬的样子。”
　　“听你这话，大明宫里，难道有谁敢轻视怠慢了你吗？！”我面对她渐渐激动的情绪，有些呆愣。
　　高阳无语看我片刻，突然“咭咭”猛笑。古怪的笑声，让我发憷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姐姐好糊涂啊！你乃正宫帝女，谁敢怠慢！可我自然不同啊，我……”她悲愤得语气急喘，状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听得心里暗动：难道，这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由么？
　　“——您久居东宫，就算真心待我，也鞭长莫及！高阳活至今日，平白遭受多少无辜的耻辱和苦难，您又岂会知晓？……打小儿，太监和宫女就背后议论，说我是‘疯女人’生的贱货，压根不待见我：五岁的时候，冬天窗檐上挂着三尺长的冰棱子，他们伺候我进食，嫌弃我吃饭喝汤溅撒至衣裙，还要洗起来麻烦。就扒了我的上衣，让我光着身子吃饭！冻得哇哇大哭，染了风寒，还吓唬我不许声张。骗着说，如果我敢告诉父皇母后，就夜里让‘老猫猴’抓我去地狱受苦，见我死去的疯娘！”
　　“稍长大些，白天不在寝宫，能和其他宫里的小主子一起跟了西席念书，便觉着日子该好过些了。别的同辈宗亲，背不出书，就让伴读代罚；偏偏到了我，就要挨板子！打得手心肿的握不住笔，第二天交不上作业，还要被各个‘小主儿’耻笑！！学监里，稍稍有点身份的太监，都敢明里暗里的欺辱我……..”
　　“好！多少白眼，多少冷嘲热讽，多少说不得的暗地折磨和践踏，我都忍了！时至今日，高阳总算长大成人。从十五岁及笄那天开始，我就发誓：以后谁都休想再欺负我！现在，谁敢打我的手，我就撕烂她的脸！谁敢暗中折辱我，我就有本事让她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呆住了！这些，是我做梦都没料到的。天哪，是姐姐失职。我最疼爱的妹妹呵，你究竟还受了都少委屈，是本宫不知道的？！但…….
　　“可是，这些，就构成你非要远嫁的全部理由吗？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这般委屈！你说了，姐姐才能知晓呵。
　　本宫一定会弥补偿还你的：我发誓，保证从今往后，大明宫里将绝不会再有这些事情发生！还有，只要妹妹愿意，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请相信我！望着她一脸悲苦凄凉的娇容，我暗自决心。
　　“哈哈！”高阳嗤之以鼻，豆大的泪珠儿，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当然，这些还远远不够。你和母后千藏万瞒，无非不想我知道我生母的事情，以免内心羞愧，抬不起头做人。那，我今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本宫为能有那么高尚情操的生母而骄傲！……虽然，我知道，她昔日是建成太子妃，后与‘二叔’通奸生了我。但那是迫不得已！！她一个女人，为保夫君血脉不断，是为救‘建成五子’，才会忍辱承欢父皇.身.下！——我的母亲是那么的美丽而仁爱，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刹那间永恒的光芒。”她眼神悲怆，仰脖长叹。
　　“——是他，是李世民！是他这个昏君无道：斩兄杀弟，囚禁亲父，为夺皇位不择手段！！是他强迫我的母亲：受尽世人的唾骂和嘲笑。是他逼疯逼死我那善良无辜的母亲啊！！他造的孽，杀的人，用尽清华池的水，也难以洗的干净！！”
　　高阳哽咽着，哭泣着，浑身都在发抖。颤抖着嘴唇，恶狠狠的望着漆黑一片的纱窗。顿了顿，见我深邃的目光探究的望着她不语，便不管不顾，继续倾诉肝肠发泄积累已久的情绪：
　　“姐姐呵，你可知道，我愤恨的，还远不仅仅是这些！自古成王败寇，我虽无缘亲眼所见，但心里也明白：玄武门政变，父皇如果不先发制人，必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不怪他毫无亲情的血腥杀戮。可是，身为一代帝王，他怎可毫无诚信？！他分明答应我母，不杀‘建成五子’，作为母亲甘心侍奉他的条件。事后，却悍然杀尽我同母异父的五个哥哥全家啊！！他怎么可以？！如此狼子兽心，最终事败，竟还逼迫已成枕边人的母亲自尽啊……”高阳哭诉至此，泪流满面，涕不成声。
　　“——姐姐，李世民他枉为人君！！羞煞‘一代明帝’的史书封赞。”高阳拔高嗓门，突然嘶声裂肺的叫道。
　　我听得心惊胆寒：原来，她都知道！！高阳她什么都知道了！
　　话音落地，我挥起左胳膊，劈脸就给了她一巴掌：“你疯了吗？！敢这么说父皇？你还要命不要？？”其实，当时，不是父皇逼你母自尽，她是疯的厉害，自己失足而亡的。
　　可此理由太薄弱。我连分辩的言辞，都懒得再解释。
　　“呵呵，姐姐莫急！如果，可以远嫁边关，那么，想来我这条‘贱命’不但可以保全，还可以要得长治久安！……如今，却要困在这个充满权利斗争和仇视敌对的大明宫里讨债了！就像我娘亲身不由己一样：我是生是死，大家走着瞧！”她捂住红肿的脸颊，用来自地狱诅咒般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着。
　　我听的急促喘息了好几口。按住胸腹，压不住的咳嗽几声：“咳咳咳，……我的好妹妹啊，姐姐怎么会让你枉死呢？好端端的过着，哪里就糟糕到了生死未料的地步了呢！——你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愤恨怒怨！就算让你远嫁到藩国，你又岂能过得开心呵？”
　　“哼哼，”她讥笑不已：“开心？我早就忘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深陷恐惧，无望，悲伤中已经这么多年。什么是开心？？姐姐啊，你的眼睛还是不够亮：你以为大明宫里，各宫各殿，有几个是省油的灯啊？全都表面上看来这么循规蹈矩，一团祥和么？！呵，人人一脑门的心思，人人心里一本帐！就看是怎么个算法了。”
　　“我不管别人怎么算，但就是你：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活在任何悲观里的，远离悲哀吧。高阳，你听我说……”无奈的举举手，我想安抚的拥抱她。
　　可是，被她闪身躲开了：“不用听！谁对我好，谁对我坏；谁是利用我，谁是真心为我，……我高阳眼睛还没瞎，还看得明白，想的清楚！姐姐，其实，幼时受挤兑的好呵，一辈子终身受益:它能让人快快长大,可以逼我尽早的成熟懂事。”说着，她竟笑了。笑容沧桑如老妪，让我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