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九十九.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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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飞真的怒极了。
他怒极时的头脑异常清楚，不待杨无邪解释，他也知道，犯下此事的不一定是「霹雳堂」，甚至十有八.九根本不关「霹雳堂」的事。但死去的是他手上的人，人是死在「霹雳堂」的火器之下，而恰在这之前，「霹雳堂」放出了大话要替「六分半堂」报仇雪恨。所以无论如何，「霹雳堂」定要承受白愁飞的怒火。
站在苏梦枕的床头，他强忍着火气，问杨无邪：“是不是和「六分半堂」有关？”
杨无邪沉声道：“有可能。但顾惜朝刚回了书信，愿以替楼子周旋的代价换我们出手对付「霹雳堂」，两方既已谈妥，他此时动手，没有道理。”
白愁飞又问：“顾惜朝能做「六分半堂」的主？”
杨无邪答道：“雷纯仍在深闺，狄飞惊尚且退居第二。”
白愁飞冷笑道：“原来也是个包藏祸心的家伙。”
顾惜朝留下的淡漠权势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这世上能有胆子同时回拒了苏梦枕和雷损的人没有几个。可在白愁飞的眼中，顾惜朝分明是个工于心计的奸人，他不是不爱权，而是爱权力爱到深入骨髓。
——他把天下人都骗过了！
杨无邪无意替顾惜朝辩驳，他讲起一件怪事：“我始终不明白，狄飞惊为何要放权于他。”
白愁飞斜看他一眼：“顾惜朝会武，狄飞惊断了脖子，他敢同他计较？”
杨无邪道：“里面应当还有隐情。”
白愁飞讽笑他：“想来你这般胆小慎微，也是有隐情的。”
杨无邪淳厚的一笑，就要还口。
靠在床头上的苏梦枕忽然咳嗽了几声。
他咳嗽的时候，万籁俱寂。天地间只留着一串声嘶力竭的咳唶，杨无邪闭上了嘴，白愁飞亦不敢出声。
此时窗外夜色正浓，汴京城中的人家多数已经睡了。
苏梦枕止住咳嗽，几乎是长吟般的问了白愁飞一个问题：“老二，你仍要去江南找「霹雳堂」？”
白愁飞立刻就要点头，但他瞅了瞅苏梦枕的脸色，——蜡黄泛白，毫无血气，无端的让人感到伤痛。他压抑住自己的脾性，耐下心来道：“不管事情是不是「霹雳堂」犯下的，他们扯出来的大旗全天下都知道了。咱们此刻无动于衷，只会叫别人嗤笑。”
苏梦枕看着他道：“你想的不差。”
白愁飞费解的皱了下眉，回道：“以楼子如今的地位，最要顾及的便是脸面。”其实他听不太懂苏梦枕那句不上不下的话，不过以他秉性，这等小事不懂就不懂了，问出来才是丢面子的大罪。
苏梦枕沉寂了片刻。
片刻后，他说：“你要去，也可以。”
白愁飞问：“可是有什么事情还需我去做？”
苏梦枕点了点头：“一会儿我与你一封书信，你带去神侯府上，请诸葛先生在「金风细雨楼」的精兵离京之际多加周旋，莫叫蔡傅两党太过闲暇。”
白愁飞一怔。
请就是求，他从未做过低声求人的勾当，也未想到苏梦枕亦有有求于人的一天。何况要去求的人还是诸葛正我，诸葛正我的四个徒弟御封了四大名捕。好巧，白愁飞在「六扇门」中虚度过半年光阴。那半年里，他过得极不快活，他瞧不上别人的尸位素餐，别人瞧不上他的孤傲冷僻。算下来，除了王小石外，他那时竟没有任何旁的朋友了。
他认真的注视着苏梦枕，不信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厌恶公门中人。
苏梦枕略微扯动了下嘴角，似乎是笑，也有些像是叹息。他淡淡道：“你觉得我这等地位的人，就再没有有求于人的时候了吗？多得是，一个人的本事始终有限，哪怕是官家，该求的还是要求。”
他又说：“只是我所求的事情越来越重，能答应下来的人变少了。”
白愁飞目光闪烁，显得有些急躁：“我与诸葛的弟子们不和。这种事情，何不去找茶花？”
苏梦枕淡漠的一瞥：“所以你这辈子都不想和神侯府的人交往？”
那一瞥很冷。
白愁飞的脸色在一瞥之间倏然突变，他打了个激灵，汗毛都要竖起，半晌才缓过劲来，讪讪的别过头去：“……也无甚了不起的。”
苏梦枕笑了：“无邪。”
杨无邪低头道：“公子有何吩咐？”
苏梦枕道：“你来讲给他听吧。”
杨无邪“嗯”了一声，抬起头来，向白愁飞拱手道：“若说「六分半堂」与蔡京互为同盟，诸葛先生便是「金风细雨楼」在朝中的倚仗。公子受官家青睐，便是诸葛先生引荐所得，蔡京对楼子多有攻讦，也赖诸葛先生在官家身边周旋。”
白愁飞晓得此时，他还知道另一件事：“扬总管怎么不说楼子替神侯府的一伙人大开方便之门，出人又出力，他们创下的偌大名声里，起码有一成该归咱们？”
杨无邪道：“正是如此。故而我等亦算一党。”
白愁飞讥笑道：“既然是一党，出手相助不是本分？我何必去求？”
“——他是官。”
“官又如何，还不是被蔡京压了一头？”
苏梦枕咳了几声，一字一字的问：“倘若被压的是你，今还有命尚在？”
白愁飞的怒意一下子冲上顶峰，未及宣泄，就被理智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金风细雨楼」的盘子再大，也算是民，——是民，就总要被官骑在脖子上。
他人生中的前几次功败垂成，不是全因为他们吗？
而且他很清楚，蔡京把「金风细雨楼」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不是不想把楼子铲了去，再夷为平地，只是怕动静太大，引起哗变，最后吃不了兜着走。去年「连云寨」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连云寨」小吗？说小也不算小了。还不是分崩离析，死伤殆尽？倘使官家没有回心转意，如今在「六扇门」享福的戚少商早成了一把骨头半捧土了！
当然，「连云寨」的事亦说明了一点：蔡傅两党的行事，极大上仍要由官家点头。官家喜爱苏梦枕，蔡傅就不敢明面上对楼子动手。
——但明面上风平浪静，他们依旧可以暗地里使坏下套。
白愁飞的神志清明。
或许再过上几年，他会权令智昏，可现在的他却还算是一个精明、才气的汉子。
所以他当然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他懂，只是不愿意细想，现在苏杨二人逼着他细想，他情急之下也就一点即通了。而且他不止通了这一点，亦琢磨过来苏梦枕话中的含义。
他要他代表「金风细雨楼」去见诸葛神侯。
这是什么意思？
白愁飞的心跳徒然加剧，跳的他自己都心猿意马。
这种时刻，去见诸葛神侯也不是难事了。不要说是去见诸葛，就是去和四大名捕喝酒、谈天、逛窑子，他也该如沐春风、甘之如始、待之如上宾。
想到这里，他轻咳道：“大哥，我去就是了。”
苏梦枕把他的变化收在眼中，白愁飞为什么会有这一番变化，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他的脸上异常冷静，其实从头到尾，他的表情便没有过波澜壮阔。苏梦枕枯瘦、伶仃，一双眸子漆黑冷彻，不同的人能从中读出不同的隐喻。
白愁飞走后，杨无邪替苏梦枕打来了净面用的热汤。他一边服侍他洗脸，一面轻声低问：“公子，你看副楼主……”
苏梦枕闭上眼睛，任杨无邪把自己脸擦干净。
他说的慢条斯理：“二弟十分可爱。”
杨无邪不禁咋舌，手下的动作亦是一顿。
“副楼主？”
苏梦枕合着眼叹道：“能把事情写在脸上的人，通常都很可爱。”
杨无邪仿佛明白过来了：“公子是指，副楼主城府尚浅？”
苏梦枕道：“可惜他的敌人不是。”
杨无邪深感同理：“狄飞惊已经足难对付，何况又来了一个与他不相上下之人。”
苏梦枕道：“我仍不懂顾惜朝。”
杨无邪将丝巾搭在青瓷盆上：“副楼主说的不无道理。假若顾惜朝心中无权，即便要帮雷小姐，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独断。”
苏梦枕半睁开眼问他：“狄飞惊呢？”
杨无邪皱起了眉：“……属下也不明白。狄飞惊忠心于雷损，又在「六分半堂」中积威已久，实在没有忍让顾惜朝的理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顾惜朝真有改天换日的本事，亦或是雷小姐真被顾惜朝所挟。江湖上流传说两人联手谋取了大权，我看没有什么可信的地方，即便如此，也当是狄飞惊为首，顾惜朝作尾。”
“可是他们偏偏反了过来。”
杨无邪微挪了挪眸子，偷瞧了一眼他的公子，——苏梦枕的身上有一种怵目的宁静。然后他垂下眼帘，恭谦的道：“如能有雷小姐的消息就好了。”
雷纯长在闺阁，许多追随过雷损的老人都未曾一见。如今她听从顾惜朝的嘱托，刻意闭门谢客，深居简出，轻易不在人前露面。连「六分半堂」的大半弟子都以为她遭了软禁，而知晓真相的几个人中再无别家的细作，「金风细雨楼」如何能有她的消息呢？
苏梦枕的眉间似花瓣般的轻颤了一下。
别人没有见她的法子，他确实有。「金风细雨楼」里藏着一条暗道，可以一路无阻的通向雷纯的闺房，而这条暗道的入口就在玉塔之中。
可惜，他不能以此来确保她的安危。
——这条路只留给绝境中的「金风细雨楼」楼主。
无论那楼主是谁，是他，是白愁飞，或是将来的某个仍未出世的人，他们总要手握一条逃生的通路。
即便道路的尽头就在昔日大敌的重地！
天光破晓之际，顾惜朝被狄飞惊派来的人唤醒。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来整理往日的卷宗，鸟雀起身的时候，他才将将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此时还未得及更衣净面，一身青衫上尽是褶皱与墨迹。狄飞惊就站在门外，顾惜朝清醒过来的同时，他垂着脖颈走了进去。
“怎么？”顾惜朝揉着稀疏的睡眼，指间都藏着黎明的清寒，“这个点上，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狄飞惊白衣袖手，抬眼瞧他：“白愁飞出城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九十九.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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