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九十八.脖子不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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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用了一碗阳春面，放下碗时，「六分半堂」派去拦截粮队的人马已经带着捷报回来了。
这件事关联着往后的谋划，顾惜朝不能一个人独断。他立刻领着人去见狄飞惊，狄飞惊在踏雪寻梅阁陪伴雷纯。自从雷损过世，狄飞惊对雷纯的漠视也结束了，他现在还矜持、有礼，却恨不得把雷纯时时刻刻的装在眼中。只是他顾及到她的感受，不敢把心意表露的露骨，但雷纯早从顾惜朝这儿得知了狄飞惊的心意，就算她不知道，此刻瞥见他的眼神，也该有了些隐约的计较。
可惜雷纯心中仍没有他。
顾惜朝和报讯人进了半月门，见两人都在亭子里纳凉，雷纯坐着，狄飞惊站着，相距不过两三步远，看着却十分疏离。这疏离也不知是出自雷纯的婉拒还是狄飞惊的隐忍，他们进来的时候，两人便把视线双双投过来。院子里的月色正好，顾惜朝进来之前、之后，踏雪寻梅阁里除了虫鸣与树叶的沙响，静默的没有别的声音。雷纯和狄飞惊待在凉亭中，仿佛只在无言的相对。
他暗叹了一声，拱手道：“前去截杀「金风细雨楼」的弟兄们不辱使命，现在这时，白愁飞怕已得知了消息。”
狄飞惊听了，没有直接答话，而是看向雷纯。
雷纯轻声问：“可是这位兄弟带来了好信？”
传讯人单膝跪下，抱拳道：“性不辱使命。”
雷纯坐在亭内，石亭又建在花草繁茂的地方，月光照来一壶，照进的却只有几缕。石桌上摆着一盏莲花模样的灯，灯光不亮，她背对着月光，一张脸朦胧似梦，她的声音低回婉转。
“你可把事情细细讲与我们？”
传讯人喉咙发甜，声音都抖起来：“那，那是自然！”
他当即把一整天里的故事尽数到来。雷娇让他细细道来，他就说的极细，说到兴奋的地方，整个人简直器宇轩昂。
能令他自豪的，显然自己一方是兵不血刃的杀了「金风细雨楼」的人。
这种骗局不是光明磊落的手段。
雷纯的眼光中暗藏着不适，她强迫自己沉稳下来，脸上的微笑没有一丝颤动。类似的奸计她听得不少，但真正发生在自己手下却还是第一次。虽然从头到尾，谋划的此事的人是狄飞惊与顾惜朝，可她毕竟是名义上的主事者，那二人提出的法子，她是点头答应过的。
见她应对还算自如，狄飞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报讯人说完，雷纯安抚了他几句，讲些场面上的称赞，就打发他回去领赏。踏雪寻梅阁在「六分半堂」的深处，戒备森严，堂中的香主也没有几个来过。这位报讯人自然不认得路，顾惜朝拱手向雷纯，又将他带了出去。
在路上，三堂主问这个年纪不大的报讯人：“用了这种不光彩的手段，你们心中没有埋怨我和大堂主吗？”
报讯人沉默片刻后，回答说：“确实有人不太舒坦。”
顾惜朝问：“你呢？”
那人道：“这是江湖事，能杀了他们，我就很高兴了。”
顾惜朝笑他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地方？”
那人昂头道：“苏梦枕是老堂主的女婿，女婿是半子，他杀老堂主不是就弑父？跟着他的人替他还债，天经地义的事情。”
顾惜朝笑着摇了摇头。
他把他送到前堂便回去踏雪寻梅阁，雷纯仍坐在亭中，不言不语的不说话。
他看了一眼狄飞惊，而狄飞惊挑了一下眼皮，目光却在雷纯身上。
顾惜朝于是道：“九妹可是为今日之事而不齿？”
雷纯摇头道：“并未。”
顾惜朝道：“那又何故紧锁眉头？”
雷纯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奇怪道：“这里分明是平的。”
顾惜朝不禁笑起来：“我看的可不是你的小脸蛋。”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胸口，接着道：“是这里。”
雷纯注视着他的举动，沉默不语。
狄飞惊忽然开口道：“这种把戏，「金风细雨楼」用的也不少。”
“正是，”顾惜朝接话说，“我们与「金风细雨楼」相斗，生死都在两方，但「金风细雨楼」构陷咱们，害的却是无辜百姓。你觉得他们和我们相比，谁更无耻一些？”
他指的是去年年末时，江南发生的一桩大案：
一伙流窜的江湖人抓了不少朝廷命官的子弟，毁其面目，残其肢体，扮作卖解的乞丐招摇过市。本来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只是不知为何出了内斗，二十来个人拼的七七八八，官军闻讯赶到后，才发现了那些失踪已久、现已面目全非的男女。
此事当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犯下这等大案的，正是走马卖解一脉的龙头老大厉单，厉单隶属于开封府内“六分半堂”的管制，前些年刚混了个香主。他敢做这种事，背后一定有人。
这人当是「六分半堂」。
官军清点一番后发现，那些个受了残害的宦官子弟的长辈，全都是不服「六分半堂」的硬茬子，或与「六分半堂」结过恩怨，或曾收过「六分半堂」的好处却投了「金风细雨楼」，还有原本就左右观望，打算做墙头草的。
「六分半堂」在江南根基深厚，追随者众多，素有闲名。
这件事一出，立刻唬了不少人改换门庭。但少有人知道，罪魁祸首的十二堂主赵铁冷却是藏在「六分半堂」的细作，有个大名唤做薛西神，位列「金风细雨楼」五大神煞之一。他在败露之际杀了同行的九堂主，也顺手把犯事的弟子都灭了口。
没有人证，「六分半堂」有苦说不出。事实上，直到决战前夕赵铁冷露出了真面目，雷损都不知晓这件事到底是谁的手笔。
雷纯听顾惜朝旧事重提，眉目中泛起了异色。
顾惜朝又道：“不管如何，赵铁冷的目的达到了，而他自己并没有什么损失。这样的本事我们要佩服，出了这样的事情，主责也在识人不明。”
他的话里稍稍有些责备雷损的意思，但坐在他们面前的雷纯却是雷损的女儿。
狄飞惊脸色一变，果然把过失拦上了身：“是我的错。”
雷纯摇头道：“大堂主何错之有？”
狄飞惊说：“我是老堂主的僚佐，堂中的人员更迭是再本职不过的事，可我不但没有发现雷媚和赵铁冷是叛徒，也没有将白愁飞和王小石纳入堂中。”
雷纯轻叹道：“不关你的事情。”
然后她抬起眼问顾惜朝：“哥哥认为，此事会激白愁飞离京？”
顾惜朝道：“白愁飞这人刚愎自用，独断专行，高傲的很。哪怕他心中明知此事不是「霹雳堂」所为，为了面子，他也会去找「霹雳堂」的麻烦。所以无论怎样，这口黑锅「霹雳堂」是背定了。”
“……但苏梦枕和杨无邪都不是鲁莽之人。”
“可惜杨无邪听苏梦枕的，而苏梦枕现在托孤无望，只好用白愁飞。”
“托孤？”
“「金风细雨楼」不就是这个孤？”顾惜朝笑道，“白愁飞为人虽然有诸多缺点，却总还当得起一声‘得用’，除了他以外，「金风细雨楼」可还有人能挑起重担？”
一阵夜风徐来，吹动了几个人的衣袖和青丝。
狄飞惊道：“待白愁飞离京，我等便推波助澜，借机削弱「金风细雨楼」的实力。”
顾惜朝也道：“只是「金风细雨楼」扎根于京师，和不少官员有旧，想要一战而胜，显然是不得法的。所以我们不能在明面上插手，为防秋后算账，恐怕还要相助一二。”
狄飞惊补充道：“这一二也不着急。等他们祸到临头时，再助不晚。”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将来几个月的道路都谋划好了。雷纯没有插话，她静静听着，听得很用心，一面听一面想，等他们说完了，她的头脑亦清楚了。
她知道今天的事都是两人早算计好的一堂课。
她是上课的人。
他们在讲课。
这时候，顾惜朝想起一件事来。
这件事非同寻常，甚至关系着他今后的荣辱。
他对雷纯道：“九妹，我还有一事想与你讲。”
“哥哥？”
“只算是未雨绸缪的劝诫吧。”
“哥哥请讲。”
“我观你为人处世太过温和，有功虽奖，有错却不罚，”他语重心长的说，“等你出了重孝，开始理事，一味怀柔并不可取。怀柔是仁善，但人性有优劣，身份分九等，不论公心还是私心，只懂仁善的首领，日子久了，反而会引手下人不快。”
他的话说完，狄飞惊竟然微抬起了脖颈。
一双明如秋月，静似止水的眸子望定了他，里面藏着乍然的惊喜与幡然的惊疑。
顾惜朝就笑他：“脖子不疼了？”
狄飞惊的失态很快消失：“我只在脖子断的时候疼过。”
雷纯亦听出了顾惜朝话中的含义。
她没有说话。
狄飞惊趁热打铁的问：“总堂主正式即位，是否还要置办一下。”
这话的意思是，顾惜朝是真的准备放权，叫天下人都知道雷纯即将‘亲政’，还是仅在堂中宣扬一二，内在该如何做便如何做。
顾惜朝几乎想要叹气，可是他忍住了。
他说道：“九妹毕竟还在孝期，大办不合时宜。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六分半堂」最好不要太过张扬。不过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不能叫人小看了去。多请些仍与咱们亲善的长辈，吃顿家宴，那些个胸有沟壑的人，就算了吧。”
雷纯的轻轻的咬住了唇。
然后她笑了，笑的这石亭在月光中幽明，石灯在光晕里艳美。她勾起了嘴角婆娑了眼，整场夜色都阑珊了。
顾惜朝看了一眼，就瞥开了目光。
——不管是何种的‘沉溺’，都昭示着一种令人可怕又可怜的收场。
沉溺在美色之中更是。
不信且看站在雷纯身侧的那人，像他那样的惊才艳艳的人杰，不是也为雷损做了十几年的僚佐，又要替雷纯奔波上一生的时光吗？
顾惜朝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九十八.脖子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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