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九十七.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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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商会运往京师的香米走的是运河水路，漕船吃水太深，在大运河里走着还好，进内河却决然不成。船工要现在通顺港卸货，换了小船才能转入汴河，从上善水门走去京师。
商会一共来了三艘漕船，两艘船内的香米给京师的达官贵人定下了，另一艘则归了「金风细雨楼」。金风细雨楼在城外的天泉山，无需转小船，只用驮马拉着木车，走上半天的时间便到了。船港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船工把香米一袋一袋的卸下来，清点清楚，再帮「金风细雨楼」的来人装好货物，就算交接完毕，一单生意完了。
这一天已近暮色。
二十多个弟子簇着十辆大车和二十匹驮马，浩浩荡荡的朝来时的道路走去。众人脸上的神情松散自如，「金风细雨楼」刚一统京师不久，铸起了老大的地位，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敢来打他们的主意。再说了，大宋乱糟糟的地方虽多，但这里是天子脚下，一般的宵小那里敢现身。这趟活跑完，他们能得两天的闲假，或是回家探亲，或是出门消遣，都值得翘首以盼。
于是这一伙人边说边笑边赶着路，走了约莫一个来时辰，已经到了去往天泉山的必经之路。只是这时候天色暗淡了，又兼闷热，路上没有别的同行。不过天泉山早早的就成了「金风细雨楼」的老巢，虽然苏梦枕并不限制游人爬山、旅客观湖，可一般人心怀畏惧，亦不常往那边去。
所以即便周围无人，这些个弟子也不觉得奇怪。
不止不奇怪，他们还倍感自在。
走在官道上的人，有哪个敢扯开嗓子唱几句戏词？更别说还笑嘻嘻的嚷嚷着谁占了环采阁刘美娘的便宜，谁先给小雀仙梳拢了头发。要是在官道上，不招人家的白眼才怪，可这里不一样，除了头顶的晚霞脚底的土，就只有虫子草木能听见他们说话。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反正领头的李香主放纵着，就没人管得着他们。
走着走着，最前面的大车忽然停下了。
几个弟子往前看去，瞧见十来个逃难人打扮的男女蹲坐在路旁，背筐里装着破衣烂衫，有三四个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老者，那老者似乎是因为天太热而昏了过去，也可能出了别的什么问题，任别人怎么掐人中，搓手心，都一动不动，死了般的沉寂。
李香主走上去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位老丈怎么了？”
一个畏畏缩缩的村妇欠了欠身，哆嗦道：“这位官人，俺们从河西过来，家里已经几月没有见过雨滴，里长便带着俺们逃了出来。说是今年的麦子肯定收不上来的，在待在家里也是等死，不如早早的出来，还能抢在别人前头讨口饭吃……”
另一个蹲在地上抱着娃娃的汉子说：“路上有官军拦着，俺们一群人推推搡搡的走散了，粮食也叫他们夺去了不少。前几日吃光了最后一捧米糠，俺们就挖野草啃树皮。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东西，闹起肚子来，里长年纪大了，拉了几次受不过去，现在一直昏着。俺也拉了不少，没力气背他。”
他的话说完，立刻有弟子苍白了脸色：“又有旱情了？怎么京师里一直没听见过？”
人群中的一个女子抽泣道：“那群子兵匪说是官家大寿，不让俺们过来……”
“——岂有此理！”
随着一声怒极的暴喝，「金风细雨楼」的队伍里开始热闹起来。
“就是，这事情要赶紧禀报楼主。”
“怎么办？西边大旱，到底西到什么地步？我爹娘也在西边，万一波及了可怎么办？”
“我说你别杞人忧天，你爹娘家就在汴州西边，离西边还远呢！”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逃难来的村民都看的发愣。李香主揉了揉太阳穴，黄楼是四楼中最远离争斗的地方，所以黄楼的弟子也较其他弟子更吵闹天真一些，多是曾为楼子呕心沥血的老弟子的后辈，算是个荫庇后人的地方。他拿他们没办法，只好抬手对身边的弟子道：“你去解下一袋米来。”
然后这位香主走向躺地的老者，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好，是气血太虚，赶紧吃些东西就好。你们可有熬粥用的铁锅？”
“有，有，”先前说话的村妇喜极而涕，“恩人，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她回过身去就往一个格外大的筐里摸索，李香主叹了口气，坐到了边上的石头上。背米过来的弟子把米袋子放下，一群人望着麻布口袋的样子活像是瞧见了金子。
官家越来越不像话，李香主暗想着，朝廷也不像话，当官的不理百姓的死活，饿了的时候却知道要喝民脂民膏。
那村妇终于把东西掏出来了。
她转过脸来的感恩戴德的一笑，竟然有几丝熟稔的风情在眼中。
李香主顿觉不妙，他刚站起身来，想跑却再跑不了。
——胸口被轰出大洞的人当然跑不了路。
索性他还可以喊。
“——走！”
不远处的弟子皆哗然，有人呆愣，有人要跑，有人上前去扶香主，还有几个掏出了兵刃。可他们毕竟没有真刀真枪的对敌过，也搞不懂为什么上一刻还是凄苦的百姓，下一刻就齐齐成了拿着火器的精兵。
这只运粮的队伍就在离天泉山还有一个时辰的地方全军覆没，直到三个时辰后等米入库的账房等不下去了，才唤人顺着山路去找。
可惜人早死透了。
苏梦枕接到消息的同时，白愁飞看见了死尸。死的是黄楼的弟子，是他手底下的人。虽然他只见过这个老实木讷的香主，而其余的弟子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是他的人，他只需记得这一点，怒火就根本压抑不住。
他常常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生气，可暴怒却是平生仅见的一次。
白愁飞的心中浮现出一股难言的挫败感，月光拂照在楼宇间，照白了他的脸色。温柔半夜里被人声惊醒，才气鼓鼓的跑下高楼，就瞧见了这样凄凉的一幕。她尖叫了出来，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周围都是梦魇化出来的幻境呢。
然而她看见了人群中的白愁飞。
白愁飞穿了一身的素白，很好辨认。
她奔去他身边，一手拽住他的长袖，一手抚着胸脯说：“吓死了，吓死了，原来大白菜也做梦了？我们竟然梦见同一个地方，还是你跑到我的梦里来了？”
白愁飞猛地把袖子从她手中拽回来，力道大的温柔差点要摔倒。
她嗔道：“你做什么呀你！”
下一句是：“怎么在梦里，你也是这么讨厌？”
白愁飞完全忽视过她的胡闹，他用鼻子作了一次深深长长的呼吸，这呼吸深长的恰似夏日里蒸腾不断的闷气，从黎明一直滚沸到深夜，歇不了几个时辰，就又是一次轮回。
杨无邪刚赶到黄楼（他从玉塔马不停蹄的赶来），此时的白愁飞正用死人一般沉寂冷傲的眼神盯着前方。
月亮不知在何时隐去了，杨无邪还未开口，他已把眼光投到了他的脸上。
白愁飞冷笑着说：“你满意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九十七.截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