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一百.案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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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飞离京的当天，汴京城中一片风平浪静，如此维持了将近四五日的光景。顾惜朝与狄飞惊算计着他的脚程：白愁飞在第六日当登船顺流直下，行在河上，没有驿站、亦无分舵，一旦「金风细雨楼」受创，仓促之间是极难找见他的。
汴京接连下了几天的细雨，终在白愁飞走后的第六日里放了晴。此时才出了伏天没有多久，晴空一显，顿时有了股秋高气肃，彩彻区明的气度。
顾惜朝和雷娇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走了城东七八家铺子，自「六分半堂」败北以来，依附于堂中的店铺商贾纷纷换了主人，时至今日，已不足三成。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六分半堂」自己的家当，检巡起来依旧是个繁琐而浩大的事情。
好在顾惜朝也只用做出个勤勉的样子，叫人知道「六分半堂」的几位堂主危难之际仍心系下属即可。雷娇的目的更简单，虽然她明面上是顾惜朝的护卫，但顾惜朝根本不需要护卫，即使是要，亦用不到她来当。雷娇跟出来仅是为了许些薄雾般的心思，她偷着瞧了瞧走在前面的顾惜朝，跟一阵一阵吹来的秋风似的，这书生的背影里带着一丝微凉而惬意的文雅。
深入骨髓的文雅，雷娇一辈子也不可能从雷滚身上窥见。
可惜缘分未到，她同雷滚有自小长大的情谊，便是顾惜朝再好，也只能看，不能碰，更不可做出什么自荐枕席之类的蠢事。
雷娇才暗自叹息，就听顾惜朝亦叹了一声，停下脚步，一手指着高悬的日头，一手半负在身后。
他微微笑道：“走了这么久，我们且去寻间茶馆歇歇吧。”
两个人出来只不过小半天的时间，不是练武，不与人动手，对于常年练武不辍的雷娇来讲，远谈不上累。但他们原本就是装腔作势来的，犯不着真的鞠躬尽瘁的四处操劳。
雷娇妩媚的一笑：“再叫两碟点心吧，干喝茶也怪无聊的。”
顾惜朝的左手边就有一家不小的茶楼，他或许是看见了茶楼，才萌生了喝茶的想法。一楼里上座了七七八八，声音嘈杂，小二引着两人去了二楼。这儿的地方宽敞，墙上挂着书画，窗边卷着竹帘，盖因同样一壶茶的要价贵了七文钱，周围没有几个客人。
两人刚坐下，楼下便有喧闹声传来。又过了半刻，小二提着茶壶和点心上来，雷娇问他：“今天是怎么了？楼下怎么这样的吵？”
小二朝左右瞅了瞅，小声道：“两位客官不知，方才外面传来了一件怪事，楼下坐着几个江湖上的豪客，一听见就嚷嚷的厉害。”
雷娇奇道：“是什么怪事？”
小二说：“有个叫厉红蕉的女子，在开封府递了状子，状告的竟然是「金风细雨楼」！”
顾惜朝笑道：“这种小事，一个月里面没有十件也有八，怎么这回却吵起来了？”
小二摇着脑袋，言语中有些得意：“这回可不同以往。开封府受了案子，不知怎么的惊动了上面，”他指指屋顶的横梁，“官家御笔批了，要把案子发归大理寺。大理寺那是什么地方？得捅了多大的篓子才能在那儿吃官司？您说，这是不是了不起的大事？”
顾惜朝挑了下眉，打发走小二，转头看向雷娇。
雷娇的脸上又惊又喜：“霍兄弟的大仇要得报了？”
——谁是厉红蕉？
在这个偌大的江湖上，非但有「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这样的帮派；有「蜀中唐家」、「下三滥何家」、「老字号温家」一般的世家；有「华山派」、「少林寺」、「丐帮」这种的门派；亦有七十二行，三十六业，抱在一块结成的三教九流，他们管自己叫做‘教派’。譬如水上放筏的，就叫做「排教」。能挤进这伙人里，手上必然要有点真本事：筏子要稳，再大的风浪、暗流、礁石浅滩，不能在水上翻了跟头、在岸上搁了浅；除开吃饭的本领，也要有同人动手的本领，不能叫人轻易的劫了筏子，能在筏子上和人周旋，下了水也能一搏。
和旁的门派世家一样，这些个三教九流，俱有一个龙头老大主掌大局。
厉红蕉的名头不小，既有她自己武功高强，下手很辣的缘故。更是因为她的亲哥哥，正是走马卖解一脉的龙头老大厉单。
而厉单替「六分半堂」卖命。
真的卖掉了命。
大半年前，潜在「六分半堂」里赵铁冷假借雷损的名义，令厉单四处残害不与江湖人为伍的官员、士绅家的子弟，几让「六分半堂」在江南的名誉扫地。事成之后，这个「金风细雨楼」的细作又杀了与他一起的九堂主霍董，并将厉单一伙人尽数灭口。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是在王小石心慈手软下捡回一条命的厉红蕉。
但是现在看来，厉红蕉亦不想活了。
她状告「金风细雨楼」，将整件事摊在朝廷的眼前，因涉及了不少地方大员，官家纵使再昏庸，亦要严查这桩案子。而她虽不是主谋，却实实在在的下了手，朝廷的律法饶不了她，那些失了孩子亲人的官员也不会让她活着。
她不仅要死，还会死的苦痛无比，雷娇眨眼间就能相出十七八种酷刑，她面露不忍。
顾惜朝轻声道：“求仁得仁，死前能拉「金风细雨楼」下马，算是报了仇。”
雷娇道：“可咱们没有证据。”
但凡有证据，前任的总堂主雷损就不会一直隐忍不发。
顾惜朝垂着双目，用指腹碰了碰茶杯的杯口，宁静如秋的茶水遂而浅颤了一颤。
他反问：“要证据做什么？”
雷娇楞道：“若无证据，如何扳倒「金风细雨楼」？”
顾惜朝的嘴角有了笑意：“靠这个如何能扳倒「金风细雨楼」？”
他的眸子转动，藏在低垂的眼帘后，极像撬开贝壳的一瞬里窥见了万千光华的宝珠。雷娇知道他没有看自己，——他的眼神细腻、瞳中无人，她的一颗心仍按耐不住的砰动。
她抿了半天的唇，才问：“那……那……”
顾惜朝笑起来，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是疲敌之策呀。”
是疲敌之策呀。
雷娇差一点就叫了出来，她往常只见顾惜朝点雷纯的额头，尚不觉滋味，今天这次，却还是头一回有了肌肤之亲。原来，他的指头尖同背影一般，都较常人要清凉些呢……
顾惜朝接着道：“大理寺卿是蔡相的门生，大理寺受审了这桩案子，就等于是蔡相受审了这桩案子，无论有无证据，赵铁冷是肯定逃不过牢狱之灾的。按他们一贯的规矩，苏王等人必然免不了传唤。苏梦枕先且不谈，王小石这人……”
他向后靠在椅子上，双目这才完全睁开，黑白分明，清清楚楚。
雷娇侧开眼，完全不敢看他了。
“他这个人，本性纯良，却优柔寡断，厉红蕉还是他保下来的。那次的事情不提尚好，一提起来，王小石势必要问个究竟的。除非苏梦枕把罪责全推到赵铁冷的自作聪明上去，但这种法子，他恰恰做不出来。”
她压抑着心动，兴奋道：“苏王二人要生间隙？”
“生不生间隙在他们，耍不耍手段在我们，”顾惜朝抿了一口茶，“就算两人关系如初，尸位素餐的朝廷重臣们，无事尚能扒皮一层，何况得了理？”
“可还有诸葛老贼。”
“所以要想凭借此役攻下「金风细雨楼」，无异于痴人说梦，不如不想。”
雷娇的头脑打了一个机灵。
她肯定道：“三堂主定然还有妙计。”
顾惜朝道：“有计也不是要灭「金风细雨楼」的计。”
雷娇好奇的问：“三堂主要放他们一马？”
顾惜朝双眉微扬，哂笑道：“我这人，从来不想犯过往的错。若真能抓住机会，一举击破，何必做这些水磨工夫？只是人家根底深厚，占了白道的名头和官家的圣眷。需知欲速则不达，急也不急这么几年。”
他还有一事未说。
「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统御江湖，两者一黑一白，虽针锋相对，却亦是相生相成。有「权力帮」的滔天之势在前，朝廷不会坐视这两个帮派合二为一。「权力帮」远在江南，尚有周旋的余地，这两帮却是在皇城脚下，万一出了差错，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
「金风细雨楼」有如今的地位，固离不开苏家两代人的奋力，可同样是朝廷刻意扶持下的结果。一个强了，他们必然支持另一个。一个灭了，他们定又要簇拥着建起来一个。倘使能将两帮收入囊中那是再好不过，如若不成，也不能放之任之。
这个粗浅的道理，许多人懂，许多人不懂。
但蔡傅两相清楚，诸葛神侯明白，苏梦枕与雷损都知道，所以他们做了各自该做的事情，又因私心作祟，做了许多不明智亦无道理的事情。
顾惜朝笑着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两人交谈之际，「金风细雨楼」又是另一番模样。
消息传进「金风细雨楼」，比传进顾雷二人的耳朵要早的多。朝廷在江湖上的帮派世家里埋了暗桩，反过来，这些帮派世家在衙门中亦有耳目。
来人是位开封府中的小吏。
案子一闹大，他借着肚疼的名义逃出府门，一溜烟跑来了「金风细雨楼」。
来见他的人是王小石。
王小石听了十万火急的禀报，一时无言。周围的无数双眼睛俱看向他，他只有强作镇静，与众人道：“此事大有蹊跷，我要速同大哥商议。”
他急匆匆的往前走了几步，把大堂中的人甩在身后。再无人与他四目相对之时，王小石方觉得这头顶脚下，屏风字画，窗外吹来的风，一律阴寒的叫人通体发颤，唯独他的脸不同，热辣辣的点上火就能烧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一百.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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