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七十八.欺人欺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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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掀起被子的刹那，屋内的光晃到了顾惜朝的眼睛，他抬手挡住上半张脸，沉沉郁郁的叹了一口气。
他叹息道：“你叫我有什么用？雷老总可不会听我的话。这世上要是有一个人动摇他的念头，肯定不是我，你该去找狄飞惊。”
何小河啐道：“我又不认得狄飞惊。狄飞惊是纯妹妹的义兄？”
顾惜朝沉默了一小会儿，挪开胳膊道：“我能干什么？”
何小河道：“跟着她去呀！”
顾惜朝斜眉问：“然后呢？”
何小河怔了一怔：“什么然后？”
顾惜朝气笑了：“雷损干什么非用自己的女儿作饵？”
何小河摇头道：“他们那种人想的事情，我们怎么会知道？”
顾惜朝问她：“那你知不知道，雷纯是苏梦枕的未婚妻？”
何小河冷着脸道：“知道。”
顾惜朝道：“那不就得了。一个是女儿，一个是未过门的妻子。但凡他们心中还有情谊，外面还要脸面，她就不会有事。”
何小河半响才问：“你的意思是，苏梦枕也知道雷纯的事情？”
顾惜朝从床上翻起来，坐在床沿上拢了下头发。
“我姓顾，不姓苏，”他无奈的道，“你要是问我，我只能告诉你我猜测的结果。”
何小河道：“所以你猜他知道？”
顾惜朝把头发拨到背后：“对，我猜他知道。”
「迷天盟」同时约见「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几乎便等于是向两家下了战书。关七的武功深不可测，苏梦枕和雷损虽然剑拔弩张，却有雷损和关七的恩怨在前。两个帮派同在京师，加上雷纯的关系，勉强能算得上是姻亲，只要脑子没出问题，此时必然会一致对外。
不管雷损出于什么考虑，要雷纯以身涉险，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不会瞒着苏梦枕。
——也瞒不住苏梦枕。
何小河想了想，又问：“那你猜雷损为什么要用纯妹妹？”
顾惜朝道：“我不知道。不过「迷天盟」肯定不乐意见到这桩婚事。”
何小河叹气道：“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种私事？连「六分半堂」里面也没几个人知道呢。”
顾惜朝站起身来，慢吞吞的开始整衣服：“前些日子「金风细雨楼」的内讧你是清楚的，花无错、余无语的资历比苏梦枕还要老，没出事情，谁能想到会有那一天？以此推来，「六分半堂」里出几个细作，也不奇怪。”
他上下端详一下何小河，又道：“即便没有细作，有些事情不依旧会流传出去？”
顾惜朝指的就是她。
何小河默然的别过头，扯了扯自己故意露在外面的一角淡粉肚兜。英雄尚且难过美人关，何况这世上本就没几个英雄。
她消息灵通。
而消息灵通的代价她甚至不愿去想。
何小河看着窗外，窗外面有一扇爬满了枫藤的石墙，层迭的翠绿色把院子都染绿了。
“你还是不去？”
顾惜朝正用昨夜的冷水洗脸，紧闭着双目，说不了话。
何小河知道这是他展露出来的态度，她的肩膀颤动：“人人都说烟花柳巷里的姑娘最无情，可姑娘们的无情也是叫男人逼出来的。”
她的眼泪就要掉出来：“我以为只有爱逛窑子的汉子薄情，却没想到，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
“我去。”
“你去？”
顾惜朝沉着脸，甩了下手上的水珠：“但是我不和关七交手。”
何小河用袖子掩着嘴角，抽抽搭搭的问：“为什么？上一次你说，你还把他给伤了。”
顾惜朝自嘲道：“苏梦枕不是死人，洞里面还有白愁飞和王小石。他们哪个人的武功比我差？我不过就是擅长趁人之危，欺负了一个疯子而已。”
她撅起嘴：“那他要是对纯妹妹动手怎么办？”
顾惜朝冷冰冰的道：“要是雷损和苏梦枕都死了，「六分半堂」不剩一个人，关七乘胜追击，还要对一个弱女子下手，我自然会管。”
何小河见他开始不耐烦了，也不再一味为难。她已经达成了大半的目的，眉目又娇柔起来。顾惜朝刚换好衣服，她便走上前两步，拿起了摆在桌上的木梳。
“我来替你梳梳头发，”何小河一手拿梳子，一手要去抚他的长发，“京师里有些时新的样式，你长得俊俏，梳起来定比别人好看。”
顾惜朝一个侧身就躲开了。
何小河并不恼火，她口吻绵软的问：“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躲什么？”
顾惜朝只觉得心烦。
这样甜得发腻的调子他年幼时听过太多，此时再钻进他的耳朵，唤不起半点缱绻的回忆，除了数不清的燃着火烛的红纱灯笼，他的整个儿时都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没有人喜欢噩梦。
他环起双臂，微抬着下巴，稍垂着眼。既是在看何小河，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
何小河靠直觉向后退了一步。
顾惜朝没因为她的示弱而放过她，他的语气里满怀恶意：“何姑娘，你爱作践自己就作践，汴京城这么大，你何苦非要在这清净的地方污我的眼睛？逼你做娼妇的人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缠着我就能亡羊补牢了？要我说，你还——”
“——够了！”
何小河没有说话，她怔在原地，手上还拿着木梳。
喝止他的是被小沙弥请来的艳芳大师。
和尚穿着一件白僧衣，合十了双手站在窗外。一双微微发蓝的眼睛似古井般不起波澜，他的背后是层峦叠翠的满墙枫藤。他对顾惜朝道：“君子不说这种话。”
顾惜朝被他一喝，头脑清醒过来，亦冷静的许多。
“冒犯了，我……”他的眼光闪烁，想说又不想说挽回的话。
艳芳大师注视着顾惜朝，平静道：“内不欺己，外不欺人。”
——内不欺己。
顾惜朝不愿道歉。
何小河忽流下了两行泪。
她梗起脖子，狠狠的喊了声：“我不作践自己！”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枫藤在微风下悉索的发响，院子空旷而恬淡。艳芳大师的眉心蹙成一团，他看着何小河离开，出言驱走几个张望的沙弥，然后进到屋内，问顾惜朝：“你怎么了？”
顾惜朝沉了片刻才道：“我天生不喜欢看女孩子矫揉造作。”
艳芳大师道：“她毕竟没有伤害到你，你却伤到了她。”
顾惜朝的烦意又起：“那我就活该受着她的发骚？”
艳芳大师几时听过这种俗气的俚语？他一愣，继而说道：“可能是环境使然，那位女施主在不好的地方呆的久了，难免会染上恶习。你不用如此恼火，不理她就是了。”
“我不理她，她就要来理我，”顾惜朝深吸了口气，“你以为她是个好打发的人？”
艳芳大师不认得何小河，但他想起她刚刚的眼泪和最后一句话，很像是有隐情的模样：“她替「六分半堂」效力，也算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她既是江湖人，又身在风尘，你何必与她计较？”
“我和她计较？何小河出来卖了快十年，你当她找不见人愿意赎身？”
“惜朝！”
顾惜朝的话极难听，艳芳大师听不下去了。
他想让他冷静下来。
可顾惜朝不能。
这一喊之下，他抬眼、挥袖，霎时里扫落了满桌的执笔。
“——谁又比谁强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七十八.欺人欺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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