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六十二.云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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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自称姓温，一张口就要顾惜朝去「金风细雨楼」找苏梦枕，顾惜朝不是两位不问窗外事的书呆子，她的身份不言而喻。
温柔。
她既是红袖神尼的小弟子，苏梦枕的师妹，还是‘洛阳王’温晚的独女。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二分京城，苏梦枕的权势不必多说。温晚不仅是「老字号温家」的领军人，更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就是这其中最默默无闻的红袖神尼，亦是江湖上的两座泰斗之一，公认的武功最为卓绝之人。
这些个金灿灿的招牌，旁的人能沾到一项就足以阔步天下，六扇门的捕快们恐怕也忌惮她的身份，不愿意真同她撕破了脸皮。
不过不伤她是不伤她，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她才吩咐完顾惜朝，就有捕快反驳道：“你们分明就是干碍公务！”
温柔跺足叱道：“谁叫你们耍无赖、乱抓人？”
“我们怎么乱抓人了？”领头的捕快自然不承认，“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这人是‘小解鬼手’蔡老择的亲妹子，她那小店铺就是那一伙人的联络的贼窝！”
“——她连武功都不会！”
捕快也来气：“会武功的反贼早趁乱跑了！好不容易要办下一桩大案，竟然遇见了这种事！”
‘小解鬼手’蔡老择不是「天机」的龙头张三爸的徒弟吗？顾惜朝听这两方人来回争辩，心中暗想，难道六扇门的人来这里是为了抓「天机」的人？「天机」确实是正经八百的反贼，朝廷要抓他们，亦是师出有名。
倘使是这样，他要不要回去告知一下和尚？
但他转念一想，作为「天机」的副首领，艳芳大师在汴京住了这么久，也没有人来打扰过那间小庙，更不要说缉拿他归案了。想必是朝廷里的人顾及着「老字号温家」的名望，或是‘活字号’的首领温暖三曾暗地里打点过，好叫人不要伤了他唯一的儿子。
如此想来，和尚的安危倒无大碍。
不过事情既然牵扯到「天机」身上，温柔又与和尚同出温家，顾惜朝不好装作看不见。
他拱手问：“诸位大人所说的反贼可是几年前意图谋反的张三爸一党？”
不等捕快开口，温柔抢着道：“胡说！要是做黄糕麋的都是反贼，那开酒楼的也是反贼，卖茶汤还是反贼，满京师都是反贼，干脆不要吃东西了！”
她的一通抢白把捕快们说的七窍生烟，若不是顾念着她的身份，他们定要让她好瞧。为首那捕快压下怒火，见顾惜朝一身穿戴像是个官宦人家的公子，故而耐着性子道：“这蔡老择伙同了一帮绿林匪盗，截了从苏州府来的花石纲，将官家用来装点宫闱的奇石全扔进了河底。官家大为恼火，两位丞相吩咐下来，一定要严查此事，结果却碰见了这么两位煞神……”
顾惜朝听了，忽觉得头皮发冷。
他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张炭，张炭是张三爸的义子，肯定认得蔡老择，说不定还私交不错。张炭如今行踪不明，这种图一时之爽快的蠢事又十分符合他的行事作风。顾惜朝的心脏砰砰直跳，只求他莫要与此事扯上关系。
“……这位小姐，”顾惜朝想到这里，面露为难道，“我一介书生，一来不认得去「金风细雨楼」的路。二来，守门的好汉也不会冒然的就放我进去。我如何得见苏楼主？”
温柔怔了一怔，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那大嘴巴的壮汉替她道：“你把星星刀的刀鞘给这书生，他拿着你的刀鞘去楼子，不也算是信物了吗？”
星星刀是红袖神尼赠给她的兵刃，虽然不像红袖刀那样广为人知，但她整日里别在腰上，楼子里的许多弟兄们都是见过的。
“对呀！”
温柔一拍自己的秀额，当下解开挂在腰带上的刀鞘，要隔着人群扔给顾惜朝。
顾惜朝却道：“其实小姐本来也不必如此着急。”
温柔拿着刀鞘，将掷未掷的问：“为什么？”
顾惜朝道：“只要再僵持上一时半刻的，闹得再大些，苏楼主的耳目遍布京师，就算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接应小姐的。”
温柔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书生说的很有道理。但她和捕快们已经僵持了一会儿了，早就累了，要等大师兄主动派人来找她，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可她不能直白的说自己累了。
她大声道：“救人如救火，只有往前赶的，没有向后拖的！”末了还加上了一句，“你这书生不要这么懒，我必有重谢的！”
顾惜朝忍不住又想笑，温柔的刀鞘已经飞上了半空，他此时还在想，到底是往前一步一把抓住呢；还是装作个眼神不大好的普通人，任它掉到地上，他再去捡？
这一走神的刹那，一个年轻人从顾惜朝身后的屋顶上翻出来，越过他的头顶，稳稳的接住那把雕着小花的刀鞘，再落到地上，怔在地上，满目的不可思议。
“——怎么是你！”
他不由得叫了出来，声音一传开，他自己却红了脸，讪讪的用手指摩搓起温柔的刀鞘。
“哇！”温柔也吃了一惊，又想往外挤，“小石头？你也到京城了！”
王小石手足无措的点了点。
温柔大叫道：“快，快，帮我把这群人打发走！”她跟顾惜朝不熟，以为他不会武功，所以不好让他帮忙。但和王小石就没有那么‘客套’了，她知道王小石的功夫好着呢，只要他出手，打发三五十个捕快不成问题。
果然，王小石只用一句话就解了她的围。
他说道：“你们都散开。”
包围着温柔和那大汉的捕快们潮水一般的退到了两侧，还好这石桥足够宽敞，否则他们就有翻进水里面的危险。
温柔乍一丛人群中脱身，身心都觉得爽快，又因为久不见王小石，喜上心头。蹦蹦跳跳的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乐滋滋的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京城？鬼见愁呢？”
她身上的香气钻进王小石的鼻子里，垂下来的发梢蹭着他的下巴，呼出的气都吹在他后颈的汗毛上。他一阵一阵的双脚发软，两眼放直，就那么任她抱着，一时里竟然失去了思考的本能。
温柔抬起头，瞧到他的那张比熟透了的苹果还红三分的脸，才察觉出自己‘不雅’的举动。她小小的尖叫了一声，忙松开手，左右望望，见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他们两个，连那书生也是，一脸好奇的望着他们好像在看戏。她羞赧到了极点，一甩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落在王小石的右脸上。
王小石没避过去，他本来就忘了思考，这一巴掌之下，头脑更蒙。
温柔看了他的模样，心中有些后悔，但巴掌已经甩上去了，要她赔礼道歉是不可能的。她涨红了脸，左顾右盼了片刻，突然问他：“他们怎么听你的话？”
“……我是六扇门的捕头。”
温柔的柳眉一竖：“你也是捕头？！”
王小石不明所以的道：“是呀。我们两个都在神侯府里帮忙，我先前不是讲过，去年秋的时候结识了「连云寨」的戚寨主，后来他投进神侯府做了捕头，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温柔想起今天的遭遇，一生气，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记耳光清脆的就像玉镯子摔在地上。
王小石又没躲过去，“啪”的一声，左脸也肿了。
“——你？”
“你什么你！都是一群混蛋！”
她跺了跺脚，转身就跑向同行的大汉，一把从他怀里抱过了三岁的娃娃，拉着蔡娘子就要走。站在两侧的捕快们当然不敢放跑了他们，遂而又将几个人围了起来。
“你还不快把我们放了！”温柔嗔怒道。
王小石摸不清头脑：“这是怎么了？”
温柔气的要哭了：“你这个混蛋，明知故问什么？”
“……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呀？”王小石诧道，“我刚在戚大哥处听了下面的禀报，说有人在安远桥干碍六扇门抓人，他手头有事，我便先来看看，难道是你？你怎么……”他看向那群捕头，“是怎么一回事？”
那为首的捕头又把事情向他叙述了一遍。
王小石当即道：“只剩下蔡娘子和这个娃娃了吗？”
捕头回道：“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王小石便说：“孤儿寡母，抓他们平白让人口舌，先放了吧。”
花石纲是怎么回事，「天机」又是怎么回事，他一清二楚。虽然明知道放了他们，自己回去就要吃瓜落儿，但残害义士家眷的事情，再有十辈子他也做不来。
温柔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王小石的官职在这些个捕头之上，上司有令，不好不从。再者了，温大小姐的身份实在麻烦，他们不敢跟她动手。既然王小石愿意站出来担这个放走钦犯的罪，自然没人会拦他。
众人磨蹭着让出一条小道来，温柔刚要抬腿，又听见一声慢吟。
“这些人回去后，必然要告知上官，”一白衣人从远处走来，“你不怕给戚捕头惹麻烦？”
顾惜朝同周围的人一起，朝那人望去。
他人还在远处，声音却近在咫尺，显然内力极好。顾惜朝仔细瞧着，见这人眉骨生得较高，衬得整张脸好似刀削般的棱角分明，带着一种深刻而张扬的男子气概。又因他穿着一身白衣，下巴微仰，一双眼睛深邃而黑，很有几分遗世越俗的冷漠滋味。
等他的视线终于从远方，从天际，从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回到人间，投去了温柔那里，那冷漠的滋味便被一丝暖意冲散了。仿佛温柔真如同她的名字那样，别人只要看上她一眼，再孤傲的心也会变得温柔起来。
“——白愁飞！”
温柔才高兴的叫了他一声，马上又狠狠的“哼”了他一下。因为他对王小石说的话，好像是让他不要放了这可怜的孤儿寡母。
王小石挠了半天脑袋，一下子有些犯难。今天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看上面的人心情如何。但抓捕反贼的事由蔡傅两党把持，若他们只盯着自己还好，要是他们以此来攻讦戚大哥和诸葛师叔，那就糟糕了。
白愁飞已经走了过来：“你真想救他们，不如再耐心的等一等。待这大小姐的师兄过来，人放跑了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王小石迅速的瞥了白愁飞一眼，白愁飞的意思是把责任推到「金风细雨楼」的身上，毕竟「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是温柔的大师兄，替师妹收拾烂摊子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无论是蔡相还是傅相，都没有和它翻脸的想法。
他有些犹豫。
温柔不明白师兄师妹的关系，反正她一听见大小姐这三个字就不高兴。
三个人当初之所分开，很大的问题就在口舌上。
她瞪着白愁飞道：“我怎么就是大小姐了？原来当个大小姐就是生来被你们欺负，比作这个比作那个使的？……”
白愁飞负手道：“你这个模样，确实不像个大小姐。”
他假装打量了一番温柔，点了点头道：“大小姐没有耳坠只带一个，衣服皱皱巴巴，珠钗还散了的。”
温柔差点要哭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站在她身旁的大汉急了。
他向前一步，把她拦在身后，一拍大腿，暴喝道：“你欺负她干啥！”这一声怒吼，简直是平地惊雷，头顶上飞过的一排鸽子，直接给着震下来半数，落到地上，抽搐的吐着白沫。一群捕快七扭八歪的靠着、躺着、相互倚着，蔡娘子捂着胸口坐在桥上，她的小儿子就直接晕过去了。
温柔自己也被吼的晕头转向，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抱着小娃娃，大汉开口一吼，就把两只手捂在了小娃娃的耳朵上。她自己没有遮掩，这声音完全听进去了，唇上脸上一片惨白，摇摇欲坠的就要栽倒。
扶住她的是刚和她吵架的白愁飞。
白愁飞皱着眉头，起先是扶，等她缓了一点，就变成了揪着领子。
温柔嗅到他身上那股皂角的清冽气味，想起来上一次也是他把她扑倒在地上躲过一劫，忽然也就不生气了。反正就是被说了几句，不会掉块皮肉，她大人有大量，不跟这种人计较。
她改跟身边的大汉计较：“要死啊！唐宝牛！！！！！！！！！”
唐宝牛傻呆呆的咧着嘴朝她笑，温柔的声音就那么大，再怎么吼他都没用。她气鼓鼓的转向去找王小石。怎么跳过来扶住她的人是白愁飞，那个跟她玩的最好的王小石跑到哪里去了呢？
诶，等等，还有方才的那个长得很漂亮的书生呢？
千别让唐宝牛的一吼吓出了病……
她的目光向那边一扫，突然看见了一个人，她吓的倏地缩了下脖子，整个人都矮了半头。
那人站在不远处，眉宇中有病色，寒眼中有倦意，四周围没有声响，连日头也分外的安静。已经快三月了，他还披着雪色狐裘，狐裘是暖的软的，格外显出了他的清癯，使人不禁去猜测，他究竟是因为冷，才披着狐裘，还是为了藏住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
温柔看向他的时候，他没有在看温柔。
苏梦枕侧着头，眼光停在那个穿青袍的书生身上。
他问：“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六十二.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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