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六十一.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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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损傍晚时才从小侯爷府上归来。和往常一样，狄飞惊在等着他，将这一天里六分半堂中发生的事情，大大小小的理了一遍。
顾惜朝的登门算是这一天中的大事，狄飞惊特意的向雷损描述了一番。
雷陨听了，回道：“他是个看得清局势的人。”
狄飞惊道：“只是他不愿意入局。”
雷陨捻须道：“他的武功究竟如何？”
狄飞惊道：“他不止剑法和身法好，暗器一定也极佳。窗外的一片落叶离枝，他都能听得十分清楚。我观他的虎口处有薄茧，指节上，指腹上亦有，这不是练剑能磨出来的。”
雷陨深思了片刻，接道：“你仍觉得此人不可用？”
狄飞惊平淡道：“不可用，但却也不必太过提防他。他的性子散漫，有几分游侠儿的气魄。”
愿意拉帮结派的人不少，喜好独来独往的人更多，虽然同在一个江湖，独行客与大帮会之间，却往往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愿意先搭理谁。
雷损点了下头，忽问：“他对纯儿呢？”
狄飞惊的心弦一动，随即便道：“恐怕只有兄妹的情谊。”
雷损最后问他：“那么依你看，顾惜朝来京师的目的是什么？”
狄飞惊迟疑了，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给出答案有些模棱两可。
“他似乎是在等。”
“等？”雷陨问，“他在等什么？”
狄飞惊的脸上出现了一阵子迷惑的神情：“我不知道……”
他沉吟道：“顾惜朝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出没有目的的举动。他待在京师里，每一天都是消磨时光，现在又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去等？”
尽管狄飞惊的洞察力远非常人可比，但他毕竟只是个人。
人非圣贤，总会有些想不清楚，弄不明白，并脱离了他的常识的事情。雷损很清楚这一点，他不强求狄飞惊把每一件事情都看顾的面面俱到。也许过不了多久，顾惜朝的目的就会显现，也许一辈子都过去了，他的用意还是无人得知。
雷损不去纠缠这个，「六分半堂」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除了真正的劲敌，必要的威慑之外，已经无需事事都要出手了。既然狄飞惊对顾惜朝下了非敌非友，不可用又不用上心的结论，此事便可以终结。
他们继而谈起了长江上的水寨，又从水寨谈到漕运，谈到盐引和手下的几支私盐商队。
这时候的顾惜朝早就离开了「六分半堂」。
临走之前，他明白的告诉狄飞惊：若真有一天，事情到了紧要关头，雷损已经无暇顾及雷纯，可将雷纯送去他那里。只要他尚在一日，她就必定会过得安安稳稳，没人能欺负了她去。
这样的一番话是专门讲给狄飞惊听得，一方面要安他的心，一方面亦想看看他听了这番话后，会有什么样的神情流露出来。
结果什么也没有。
狄飞惊的表情滴水不漏，他低着头，垂着目，嘴角上有笑容，眼底下有倦意。同顾惜朝喝了三杯茶，吃了小半碟点心，他的神色没有丁点变化。
但他还是听进去了。
所以他对雷陨说，顾惜朝不是个有威胁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狄飞惊并非是十成十的肯定，他的心中有迟疑，然而诚如顾惜朝所言：保护雷纯的最好的法子是替她留一条后路，让她不至于有一天因为别人的过失而山穷水尽了走投无路。狄飞惊认可这句话，他为顾惜朝遮掩的时候，满心里想的都是它。
但除了这句话，狄飞惊对雷损没有别的隐瞒。
他说顾惜朝在等。
如果顾惜朝知晓了狄飞惊与雷损的对话，想必一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他确实是在等。
全天下里，只有顾惜朝一个人知道他自己在等什么。
距他等的那一天，还有六个月的时间。
在这六个月的时间里，他无所事事，每天只能读书下棋，再就是同和尚喝茶。茶不是好茶，水不是好水，两个人聚在一起，聊的总是谁也认同不了谁的话题。
他偶尔还去看雷纯，雷纯和雷损闹过一阵别扭后就重归于好了。也许是她在私底下几次维护父亲的事情被狄飞惊告诉了雷损，这一次的纠葛反而拉近了父女两个的关系。她看上去一点都不计较那一个多月的禁足了，顾惜朝去看她的时候，她的脸颊红润的犹如初升的朝阳。
顾惜朝故意叹了口气：“幺妹肯定遇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事情。”
雷纯笑了，眼睛眯起来像只乖巧的小猫，鼻子小巧而白，细腻的令人炫目。
她拉过顾惜朝的胳膊，伏在他耳畔说：“我快要出嫁了……”
顾惜朝似是吃惊的侧目：“什么时候？”
雷纯掩着唇，眼睛里有星光在闪烁：“十一月，今年冬天呢。”
顾惜朝很早就知道这桩婚事终以惨淡收场，不过此时此刻，他并不想扫了雷纯的兴致。
他故意咳嗽了两下，打趣道：“那你还不把自己养胖些？”
“养胖些？”雷纯眨着眼睛，一时不明所指，“我把自己养胖些做什么？”
“——好生养啊！”
雷纯的脸忽的涨红了：“八哥！”
顾惜朝自顾自的道：“我听说腰太纤细了，将来生养的时候要吃苦。”
“八哥！”
“所以还是多吃些东西，像你们这样数米吃饭的姑娘，应该学学那些膀大腰圆的婆娘们，别的不说……”
雷纯见顾惜朝根本不理她，一跺脚，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这样的大家小姐，做什么都是规规矩矩的有礼有范，今天突然跺起脚来发怒，另有一种含嗔的新奇。
顾惜朝笑了半晌，也不逗她了。他道：“这几日天气放晴，要不要去东华门外看杂耍？”
雷纯摇了摇头。
顾惜朝问她：“怎么？雷总堂主还关着你？”
雷纯连忙摆手道：“没有，我如今都是自在的。”
顾惜朝奇道：“那还不趁着好时光多出去走走，等嫁了人就少能出来了。”
雷纯红着脸颊，小声说：“……我知道，但我还要秀嫁妆呢。”
她这理由一下就让顾惜朝没了措辞。
难道他还能直白的跟她讲，现在的嫁妆秀得再多，将来也一样用不上，不如及时行乐的出去玩闹，总还能留下点草长莺飞的回忆？
顾惜朝刚要叹气，转念又一想，出去走走是为了舒心，她一个人窝在家里秀嫁妆，也是因为舒心。纵然将来会后悔，但对雷纯来讲，现在却是没有两样的。
他改口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小玩意？我出去转转，若见到了就给你带回来。”
雷纯歪着头想了一想，回道：“八哥上次买回来的黄糕麋十分可口，我想起来就有些嘴馋。”
顾惜朝道：“那是安远桥蔡娘子家的。她家的点心好卖，我要去早些，午后就卖完了。”
雷纯道：“卖完了也不要紧。”
“我看很要紧，”他笑道，“我自己还要吃上两块呀。”
安远桥与东华门外不在一处，顾惜朝虽提议雷纯去东华门外看杂耍，但他自个却没什么兴趣，原本就是为了逗她开心。所以一出「六分半堂」，他就朝安远桥走，现在天色尚早，蔡娘子的黄糕麋想必还没有卖完。要是剩下的多，他中午再买两道小菜，还能凑合一顿。
顾惜朝计划的很好，可惜事情很少会按照他计划的那样发展。
离晌午还差两刻，他已经走到了桥头。这是座不算长的石头拱桥，桥下流着五丈河分出来的支流，蔡娘子住在桥那边的巷子里，不过三五百步的距离，他停下脚步，再不愿意往前挪脚。
桥上有人，一群人围着一个拿刀的红衣姑娘。
桥头也有人，一个虬髯满脸的大嘴壮汉，一手抓了一个胖娃娃，另一手抱着个年轻妇人。要跑不跑的一步三回头，身边亦围了不少人。
顾惜朝差不多要“哎”的叹出声来。
这姑娘和壮汉他不认识，那年轻妇人却是善做糕点的蔡娘子，胖娃娃是她的独子，今年刚满三岁。围住他们的那几十个人也很好分辨，俱穿着六扇门的皂衣，一看就是奉命在行公事。
无论两伙人如何纠葛，顾惜朝管都不管他们。
他转身就走。
“——那边的书生！”
顾惜朝才迈了两步，晴天倏地劈了个响雷，震得他耳膜一疼。他不禁扭过头去看，原来是那大嘴巴的壮汉在唤他，他的声音雄浑得不亚于雷滚。
壮汉见顾惜朝被他叫了回来，咧嘴一笑：“你能不能，能不能——”
顾惜朝不等他说完，摇了摇头就要走。
有两个捕快死死的抱着大汉的腿，大汉怀里的蔡娘子和孩子只是哭。那红衣服的姑娘瞧见了，边向外挤，边对他急喊：“——哎！哎！——你别走！让开，哎呀，你们都让开呀！小心本小姐一刀就就就——”
她努力想放几句狠话，却实在狠不下心来。
桥上的情形怪异到了极点，一群六扇门的捕快包围着这姑娘，嘴里吆喝的卖力，却没有一个敢真对她动手。她手中握着一把秀气的短刀，但刀锋是朝上的，好像还生怕蹭到了围住她的人。
顾惜朝看得津津有味。
似乎是察觉到两方人马还有缓和的机会，他真的站住了脚，回答道：“这位小姐，何故叫住在下？”
霎时候，顾惜朝仿佛听见这姑娘、那大汉、围着的一圈六扇门捕快、再加上大汉怀里的蔡娘子和孩子，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红衣服的姑娘也不徒劳的往外挤了。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扯了扯拽得乱七八糟的裙子，和捕快们的推搡把她的样子弄得十分邋遢，小金辣椒的耳坠都掉了一只，但她竭力忍耐着。
她瞪着眼，抬高音调，用再高也像是娇嗔的声音，一脸正色的吩咐起了顾惜朝：“我请你这个书生去一趟「金风细雨楼」，找「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苏楼主。你就说，就说温女侠碰见一群蛮不讲理的捕快在欺负孤儿寡母，让他快派人到安远桥来接应我。事成之后，我肯定有重谢！”
这几句话说的不伦不类，好像小孩子装大人，只叫人觉得好玩，没有一点严肃的感觉。顾惜朝忍着笑，这时候才把眼光投向她的面庞。
真美。
顾惜朝赞叹了一声。
她站在人群中央，仰着一张娟秀的脸，很像是太阳底下滚着露珠的一朵玫瑰，正好和雷纯相反，雷纯是月亮光里半合着的一盏莲花。她们两个人，一个是白天，一个属于黑夜，都带着梦寐般的芳姿，美的不像是人间应有的颜色。
顾惜朝低下头，摸了摸略微上扬的嘴角。
不知怎么了，她美得璀璨夺目不假，可他再一看，就怎么都觉得她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斗志昂扬的小母鸡，——还是被啄掉了羽毛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六十一.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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